从地理符号解码到非遗活化,贾克的作品兼具学术深度与公众共鸣,他走出了一条“用影像书写文明史诗”的独特路径。

《美丽中国》:您历时三年、跨越9省区完成《寻踪400毫米等雨量线》这一宏大的拍摄计划,是什么契机让您关注这条气候分界线?在30000千米的行程中,最触动您的自然与人文景观是什么?


贾克:拍摄《寻踪 400毫米等雨量线》的计划开始于2018年。此前的20多年里,我的镜头没有离开过河北,先后完成了《乡音古韵》《乡间名伶》《乡土百工》《乡绅乡贤》等系列河北乡土项目。我对400毫米等雨量线的关注和研究,以及开展拍摄,源于对中国历史文化的兴趣,同时也想扩展一下自己的视野范围,尝试一种用摄影观照历史的可能性,来一次时空逆向延展的重构,尤其是寻找那些影响并改变历史走向的重大事件,用独立于文本的影像在历史与现实之间打开一条通道,我感觉这是一件非常值得探究且有意义的事情。于是,在做了大概半年多的案头准备后,2018年10月拍摄行动启动了。
翻开中国地图你会看到,西高东低的地理架构上,东起大兴安岭的北纬 40∘ 、东经100∘ ,经过北纬 32∘ 、东经 70∘ 之后,它向昆仑山脉一笔画出了一个驼峰状的曲线,形成了一条在地理学上被称为“400毫米等雨量线”的气候分割线。这里千百年来形成了多民族多形态的生活方式、文化传承,他们既相互交融又“泾渭分明”,也可能是天意所赐。在这里,自然物候与人类文明还演绎了另一场天与地不期而遇的邀约:从周宣王修筑的边墙,到其后2000年间陆续修筑的万里长城,与这条线连绵不绝地契合在一起。



从2018年10月到2022年8月,我的行程从大同向东北直至大兴安岭深处的中俄边境,从榆林向西北抵达河西走廊。我在科尔沁草原、呼伦贝尔草原徜徉,在河西走廊徘徊,在陇中高原、青藏高原流连。三年多的时间,3万多千米的路程,我体会了“行万里路,读万卷书”的意涵。行旅拍摄的过程其实是一个用车轮与脚印解读历史、重构历史的过程,400毫米等雨量线上下的千年风雨承载了


大半部中国历史,汉族与匈奴、鲜卑、契丹、蒙古、女真等北方诸民族在这里所有的爱恨情仇的实质就是为了融入,融入中华文明的大家庭。当完成了这个项目的拍摄后,我才真的明白了何为中国、何为华夏。
《美丽中国》:20余年来您专注乡土题材摄影,前些年推出《乡音古韵》,近几年又推出《乡间名伶》与《乡土百工》。在拍摄这些非遗传承人时,您认为该如何突破“简单记录”,捕捉到技艺背后的精神内核?
贾克:从1994年到2015年,我的视野东起渤海湾西至太行山,南行滏阳河北走坝上高原,彼时我的镜头在河北大地上反复地扫描民间瑰宝乡土意韵,先后完成了《乡音古韵》《乡间名伶》《乡土百工》《乡贤乡绅》《一方水土》等作品的拍摄出版。“乡土系列”擷取了河北乡土的“良工匠心”之作与“乡土奇葩”之美。乡土艺人作为文化根基的民间一脉的传承者,他们有固守家园的农耕桑织,有取自泥土的手艺,有绝技惊人的天工赋巧,也有长袖善舞的婆娑曼妙,还有散发在乡土的宫商余音。他们在自己的沃土上传承祖业、敬天娱神、乐己悦人,掬土为皿、柳成器,他们用勤劳与智慧写就了代代相续的闪耀在阳光下的“天工”图景。虽然乡土艺术在栉风沐雨中饱受磨难,却因其厚实的“土性”和超强的生命力得以代代相传,他们不离不弃的精神令人敬佩、让人动容。他们是生活的创造者又是文化的传承者,他们承天地的灵气、神气、生气,把生活变成了艺术,又把艺术糅进了生活。



摄影是为社会生活而生的,面对我们这些在乡土生活中创造艺术的人们,如果仅仅用简单记录的方式拍摄,那就不足以准确地描摹他们的执着精神。因此,我的拍摄思路和方法就是为他们搭建起影像诗学的视觉重构系统,认认真真地把他们从平淡纷乱的生活中剥离出来,把他们“请”到属于他们的戏台,以此彰显他们不凡的身份,让他们成为“乡土艺术中的艺术”,让他们的精神在这里浓缩,让他们的神采在这里定格,从而实现对传统文化记忆的视觉转译。

《美丽中国》:您如何定义自己的摄影风格?是否会有意识地通过某些视觉符号强化这种辨识度?
贾克:从历史发展的脉络出发,以文化自觉的维度思考,让摄影抵达我所能及的影像“净土”。
我觉得,我的摄影作品没有刻意地追求所谓“辨识度”,早期的作品为了让乡土艺术“跨越”乡土,主观地构建了一些场景氛围。后来反而有意避开符号化的介入,让影像朴素平实地呈现,感觉来得更为自然。或者说,自然、宁静、低调就算是所谓“辨识度”吧。
《美丽中国》:您目前有哪些新的创作思路和拍摄方向?
贾克:我在完成了《寻踪400毫米等雨量线》的拍摄之后,就开始继续完成《南渡》的拍摄。实际上,《寻踪 400毫米等雨量线》与《南渡》是前后相接的姊妹篇。《南渡》是以历史上发生过数次的“衣冠南渡”的历史史实为拍摄母题,追溯由于在 400 毫米等雨量线上演绎千年的农牧冲突,继而北方民族向中原地区的挤压与中原政权的内乱(西晋的“八王之乱”),中原士庶举家南迁而发生的历史事件。跨越千年的“衣冠南渡”影响了中国历史的格局,也改变了中国历史的走向。为拍摄这一项目,我先后往返于广东、福建、江西、浙江、安徽、河南、山东、山西、河北9省,于2024年12月最终完成。




《南渡》是一场历史记忆的视觉重构,也是一次跨越时空的视觉哲思。《南渡》作品于2025年5月20日在南京图书馆展出,并于2025年6月10日在石家庄图书馆展出。


《美丽中国》:怎样重新审视民俗摄影,您如何定义这种民俗摄影的精神?在流量时代如何坚持深度创作?
贾克:谈及民俗摄影,我觉得至少要从三个层面来分析。民俗摄影是影像学、人类学、社会学等多学科的交叉议题,核心属性是具有记录性与艺术性的双重身份,其本质是文化记忆的视觉化再生产。在当下一些传统文化快速消逝的社会现实中,重新审视民俗摄影是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一是在摄影无门槛与智能手机普及的“全民摄影”时代,民俗活动的记录已逐渐大众化与碎片化。特别是文旅开发与节庆商业摄影爆火,比比皆是的“伪民俗”泛滥,民俗摄影的核心属性已被严重篡改。这就要求民俗摄影人担当起文化记忆的守护者与媒介的传承者的责任。
二是发挥民俗摄影的核心社会功能,在抢救那些濒临消失的民俗文化的过程中发挥摄影的社会传播能量,让民俗摄影成为连接传统与现实的桥梁。
三是在快速发展的当代社会,使民俗摄影的社会定位始终处于动态调适的状态,因为民俗摄影从来不是局限于“静态遗存”的拍摄,而是应该把镜头转向传统社会生活与现代化社会生活互动互生的转变中。
有了上面对民俗摄影的分析定义,在流量时代坚持深度创作就有了方向和目标。从保护濒临消失的民俗传统文化入手,认真做好民俗资源的文献整理拍摄工作,站在人类学、社会学、影像学的学术维度上做有“学问”的摄影,走进乡土、走向田野,持之以恒,才能拓展民俗摄影的深度与广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