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虞美人》45cm×34cm纸本设色2021年
没骨花鸟画自五代徐崇嗣始,不事勾勒,纯以彩色图之,发展至清初恽南田“一洗时习,独开生面,为写生正派”,开创了明末清初花鸟画的新局面,以其为代表的常州画派,将没骨花鸟画发展至空前鼎盛。近现代以来,居巢、居廉、任伯年等拓展了没骨技法的表现语汇,已然构建了非常完整的语言体系,呈现出以恽寿平为代表的工笔没骨和以孙隆为代表的逸笔没骨两种方向。在当下的没骨花鸟画创作中,如何在工笔之精微与写意之放逸间寻找自身定位,如何面对传统笔墨之深宏与其他门类艺术之炫目,如何切实地解决造化与心源间的关系,这些都需要创作者在长期的笔墨耕耘中不断思索。
万娟自2023年硕士研究生毕业展为大家所关注,其毕业创作《初夏》以没骨为手法,表现出一派自然的生活诗意:浅浅的月色被树梢刺破,流淌在花头草末,流淌在小鸭子的额头,也流淌进观者的心灵园野。
传统与造化
万娟的花鸟画呈现出三种不同的风格序列。一是以传统为根基的没骨花鸟画,展现了其对于传统的学习脉络。二是她从南田、三任入手,形成了较为扎实的笔墨语言基础。三是她勤奋写生,从造化中锤炼笔墨技法——自传统中来,而又反证于造化。

《初夏》200cm×180cm 布面设色 2023年

《虞美人系列》45cm×34cm 纸本设色 2021年

《湖色映晨昏》其一 45cm×34cm纸本设色2022年

《湖色映晨昏》其二45cm×34cm纸本设色 2022年

清代画家邹一桂在《小山画谱》中论道:“以万物为师,以生机为运,见一花一萼,谛听而熟察之,以得其所以然,则韵致风采,自然生动,而造物在我矣。”万娟的写生作品《海棠未雨》中两只蜜蜂相逐在海棠果间,生趣蛊然,叶片水润潇洒,叶脉秀润劲挺,可以见得其对常州画派一脉的学习。作品《谧》以浓托淡,深色的叶片将前景推出,茂密的夹竹桃呈现出分明的层次空间,马蹄莲大叶片的“整”与夹竹桃的小花叶的“碎”呈现出鲜明的对比,又通过色彩的呼应,形成整体的和谐。《夏至》写生了一现代花束,菊花花瓣先以没骨点写,再用朱砂分染花瓣根部,使之层次细腻分明,几何形状的贺卡及塑料包装纸,增加了画面的构成感。近年花鸟画创作中,很多作品将生活场景与生活用品收入画面,从宋元清供绘画的案头雅玩,到晚清如意馆绘画的钟表与玻璃鱼缸,再到如今的丝线织品与塑料包装,花鸟画的题材始终在充入当下的时代特色。
押花艺术的启示
万娟的创作过程始终沉浸在学院的艺术氛围中,这使她没有停留在传统的维度中,而是受押花艺术及版画的启发,开始对物象质感的研讨。在她创作的《虞美人册》中,直观地推出花卉主体,归纳虞美人的形状特点,在自然状态下捕捉其形式美感,并有意逐渐脱离其生长逻辑,将虞美人提炼出线条和图形,重叠交错,通过对自然物象的提炼,概括为具有强烈的形式美感与装饰趣味的画幅。
万娟回忆:“那段时间正在构思一组虞美人题材的作品,计划是一组十二张,在固有思维里,总是想把物象的结构和层次尽可能交代清楚。我在画到第七八张的时候,逐渐停滞,我开始思考是否可以试着脱离一部分物象,巧合间看到一组虞美人的押花作品,干枯的虞美人花瓣呈现出特别的质感,花瓣间的相互压叠十分具有形式美,干花的外边缘线与没骨画注水注粉后留下的积水线很相似。同时平面的押花作品的构成形式给了我很大启发,我便开始试着偏向平面化的表现,在不断地尝试中渐渐有了一些新的思路。”
后来,万娟在《清影》组画中将叶子和背景缩减虚化,不再顾虑传统册页构图的边角关系—这种特写式的构图形式使得花卉呈现出一种演出的“出场感”,打破了自然生长的逻辑秩序。同时将花瓣置换为琉璃一般清透水润的质感,以蓝色或紫色为主色调,清冷而瑰丽,虚化的色彩如云如水、如光如影,温柔地徘徊在花朵茎蔓之间,构建了清润通透而又自由浪漫的画面气质。




《和煦》绢本设色2024年 200cm×180cm
自然体悟和生活诗意
万娟以其对自然细腻的体悟,描绘鲜活流动的生命状态。谢青老师说:“万娟的作品带我们重温春天那窈窕的倩影,感受微风掠过轻柔的湖面,索绕在周围的野花绽放,浅浅淡淡,融融冶冶,静谧而温馨。”万娟画作以独特的视角,对色彩光影进行了充分描绘,发掘鲜有人关注的景致。董其昌《画旨》谓“画之道,所谓宇宙在乎手,眼前无非生机”,这一点,在万娟的作品《絮》中得以呈现:飘散的柳絮散落在花草间,发出洁白的柔光,将现实的情景表现出一点梦幻的色彩。作品《鹅卵石》系列中,浅浅的一捧水,滋润着一丛丛的野芜。无论是生活中恼人的柳絮,还是乡野间极易被忽视的水洼,都被她表现出了平凡生活中独特的诗意。
大胆使用浓重的色彩,蓝色、绿色的色调,将观众直接拉入所营造的自然情境,是万娟画作中对观众表达出的热情和直接—选用丰富的元素、复杂的组织,将无数细碎的野花收入画幅,让人共情。同时,她擅长利用虚实关系,即恽南田所谓“极塞实处,愈见虚灵”,以细密的线条组织衬托大面积的色彩形状,展现出繁杂野逸的自然生机。从小尺幅的《雨过清香发》《月来弄花影》到大场面的《初夏》《和煦》,将自然的生长逻辑代入虚设的场景中,使她心中自然的韵致具有了本真的面貌。
在不断探索材料的应用中,万娟发现,不同厚度和密度的麻布可以显现出独特的肌理效果,于是发掘了不同笔墨载体所呈现的表现可能性。笔墨载体的改变也意味着表现手法的全面调整。麻布因其粗松的质地,将刻露的笔触完全融进去,使我们的视觉不再牵绊于对局部笔触的执着,从而更好地关注画面整体。作品《初夏》还将“光”带入画面,“丁达尔”效应照进水畔,使画面带有一种朦胧的表述,而这种朦胧的表述本身就带有诗意的韵味。实际上万娟并未刻意模仿油画的表现,但确与强调光与色的印象派色彩有所神似。阴澍雨老师评价没骨花鸟画“带着观者神游其间,似乎能感受到柔润的空气,呼吸都变得顺滑而平和”。在当下的文化语境中,万娟的作品仿佛带有文人血脉中“隐逸”“遁世”的文化基因,将观者带出都市生活的霓虹闪烁、灯红酒绿,进入无所牵绊、放飞心绪的自然田野。
《南田画跋》论:“笔墨可知也,天机不可知也。规矩可得也,气韵不可得也。以可知可得者,求夫不可知与不可得者,岂易为力哉。”万娟一直致力于探索传统没骨花鸟画在当代的文化语境下的表达,除了自身与生俱来的艺术天赋,从她的身上我们还可以看到其没骨花鸟画对于中国画传统以及各门类视觉艺术的汲取和转化,看到以她为代表的青年创作者的艺术包容性与求新求变的创作意识。作为美术院校培养的青年艺术家,万娟在发展其自身艺术的同时,也为朋辈学子在没骨花鸟画的学习与表现提供了一些有益的参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