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晚灯火通明的苗寨,看得出错落的房屋和蜿蜓的街道
火焰三丈高,燃烧的凤凰从云贵高原飞向湘桂丘陵,振动的翅膀引发一阵飓风,六百里苗岭上梯田作物如山脊的绒毛微微抖动。凤凰解开大山之缚,山神拔起,用自己的身躯隔开日月、劈开江源,长江与珠江在此分界。雷公山岭居于高位,清水江、舞阳河、都柳江随云雾山夷之势,自西南居高而下,山林的野蛮融汇进黔东南的平原中。火焰滴落山峦之间,剥蚀出深邃莫测的溶洞。月光透过云层,洒进这些溶洞之中,同时,泉水从溶洞涌出,使得这些溶洞成为了江河的归宿。溶丘孤峰与疾风骤雨对峙了几万年,爬虫缠藤与野土蛮原循环了几万年。雷公山上,雷公坪下,白日肉眼可以看到草木增长的迹象,夜里清晰传来猛兽牙和长蛇爬行的声音。这便是凤凰栖息之地,遍布大地之神的生命之象。




苗寨居于山谷之中,半片吊脚楼被大山遮蔽

苗寨的生活
凤凰栖息苗岭,大山里的信徒便营建起辉煌的凤凰城,苗岭三支氏族在此开石土、填沼筑堤。斗转星移,西江苗寨群族繁衍,已有六千苗疆子孙在此生息。云杉和荆棘在隆起的地表错落起伏,吊脚楼架空依山而建,跌落在白云间,狭小的平台上如尖牙利齿咬合着山的顶、脊、腰、崖、麓每一个角落。这个寨子也恰好嵌在如浪面的山谷之中,西江一户一户的吊脚楼随着山脊波浪般的形势,成团增长、自由衍生。坡上的吊脚在坡下房顶的后面,木楼紧密叠在一起,拼接的屋顶下,一道窄窄的石阶盘旋而上。清晨和黄昏,日和月攀爬于斗篷山滋生沼泽的平缓山顶,划过之际,黑漆漆的屋顶闪耀着乌黑的光。



二十七道脊自天而下,牛角飞檐向天而飞。“”—拦住龙的桥,以比肩群山的然之势震顺流而下的神龙,庇护凤凰城通达天地的灵气。夏日酷暑,桥下蒸腾凉气,大人在桥上纳凉,孩子在桥下嬉水;暴雨季节雨水敲打廊亭,溪水湍急时而澎湃,人们在廊桥下听着无人的城寨归寂于一片滂沱声。溪水自东向西流去,吃新节,住民举着酒在这里迎接宾客,学子高中从桥的那边走过来,结婚嫁娶从桥的这边走过去。几十年、一百年,祖先倾尽心血建造的大桥以黑有力的身躯对视着苗岭的雄魄。
环绕的群山压迫着凤凰城,苗寨人用轰隆隆的铜鼓对抗着巍峨之力。鼓手敲打着如太阳一样大的铜鼓呼唤着云神与雷神;黑牛如干枯草原窜出的火势冲撞绞斗在一起;决斗的鸡互相撕咬着对方脖子的血肉;角斗场上勇士粗壮的手臂勒起青筋,布满血丝的眼球怒视着他的对手。此时仿佛身处一个古老的世界,在这里黑衣的苗族人只有严肃的神态,如同苗岭地穴中凤凰涅的一瞬,比苗人崇拜的勇武更狂躁、更暴力,凤凰用燃烧自己的熊熊火焰燃烧着大地。

苗寨依山岭而建

俯瞰黑瓦连片的苗寨世界

漫山而建的吊脚楼连绵在更广阔的苗岭山脉中
乌云压抑着苗寨,春潮来时,雷公山的瀑布汹涌而下。那些翻越苗岭而来的人,不知经历几度春秋,已是烂柯人,等待他的是寨子族人用酒碗组成如高山倾泄不绝的酒,雷公山的瀑布四季不绝,凤凰城的酒淹没他的脖颈。熏醉之间,芦笙响起,苗族女人歌舞旋起,如银铃的头饰摇摆碰撞出滴水、冰碎的声音,赤膊的男人们随着鼓点走进广场,呼号着五千年前贵尤召唤地神、驾驭野兽的咒语,乌云从苗寨压向旅者,瓦解了他的自信与勇敢。

群山如无声的大海,凤凰城被淹没在水底。黑色的光芒从水底透了出来,宇宙的神秘、宫殿的威严、深渊的恐怖·篝火燃起,苗人的呐喊冲破天际,愤怒的火神一跃十丈,照亮了城寨周遭苗岭的角落,光影间,是它愤怒的轮廓,平静的海下已是万丈漩涡。
凤凰城蔽于苗岭之中,苗岭蔽于乌云之下,雷霆霹雳、深山险势,一重一重、一障一障,苗岭沉寂,苗岭震耳欲聋。苗岭之大,人不能在某个角度看到它的全貌,但你到了西江,这座凤凰城便显现苗岭的全貌,野蛮而热辣,威严而孤独。然而野蛮并不是一个贬义词,它意味着胀满、爆炸和毁灭,意味着生命溢出身体,那饥渴、凶残的内核驱动着万千苗族子孙。在这个泥石流横发的地区,苗族人从不幻想,他们野蛮生长,用血肉之躯与自然对抗、与自然融为一体。这是凤凰城的人,这是苗岭的全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