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穿越雪原、林海和星辰。

晨曦划开河道的冰面,额木尔河神在沉寂八个月的雪季后睁开了他的眼睛,水汽在冰面裂缝中向上蒸腾,白桦林中发光的麋鹿瞳孔在迷雾中与河神对视。暖风裹着冻雨,干燥的空气中夹杂着松针的清香和阳光烧灼淹没在雪中松果的气息,有人问,这是漠河的春天吗?对于这个问题,在告别大兴安岭前,老国王和他的骑士不约而同地回首留下轻蔑的一笑——他的时代落幕了。

阳光压着树梢,雪松抖落冰晶的蝴蝶效应发生了,十万片银箔坠入黑龙江将醒的梦境。鄂温克人的桦皮船撞开浮冰,整条河道的冰都震颤破碎,蓝玻璃相互推挤,棱角处折射出七彩光晕。额木尔河的暗流裹着鱼群迁徙,它们的鳞片擦过永冻层,溅起的火星点燃了河床深处的泥炭。白腰杓鹬的长喙率先探入消融的冰隙,搅动起暗流中沉睡的哲罗鱼群,银鳞掠过处,细碎的冰凌便化作千万粒碎钻在河面跳跃。浑浊的雪水裹挟着松针与苔藓奔涌而下,在石滩上织出紺青与素白交错的约纱。温煦与极寒在漠河激烈交锋,在下游,愈发奔腾的额木尔河替老国王做出了回答,1400千米的大兴安岭便全部进入春天。

艳阳布满雉鸡场山,额木尔河踏着昂扬的进行曲节奏向前,鹿群踩着泥泞的冰碴来饮春水,麋鹿巨大的骑角上还粘着去年秋天的松萝,它们的角斗成为了这场缓慢而壮丽苏醒的盛大仪式。冰壳碎裂的脆响沿着雉鸡场山的山脊游走,蓝色的地丁花在白驯鹿的蹄印上绽放。那些在零下四十度蛰伏了五个月的鳞芽,此刻正褪去铁锈色的茧壳,露出翡翠般的新绿。青草如绿色的火苗从山脚窜上山尖,雾淞簌簌坠落,在晨光里化作千万只齐声歌唱的蜉蝣。

火焰色杜鹃的根系深扎在火山岩的裂缝里,虬结的枝干上还挂着冰凌,但如火苗由红向黄的花苞已经冲破晶壳,滚烫的花蜜汨汨涌出,融穿三尺冻土,春神接受了杜鹃的献祭,神迹显现在一片粗犷的黑土地上,广阔大地久违的真相呈现在你眼前——自由。

在大兴安岭,自由是每一个个体生命自内向外发出的呼唤,额木尔河流过的地方,人们真切地感受到,从来都不需要心死道生,这个世界先有自己,然后再有道德与法度。

狂欢

黑龙江的冰凌裂开第一道伤口,苔原的冻土下,火种在松针的骨骼里翻身。萨满的鼓声从白桦林的裂隙中升起,敲碎了走出极夜最后的沉默古伦木沓,这是火神睫毛上的一粒星。当篝火渐熄,灰烬埋入冻土,兴安岭的脉搏仍在黑土下轰鸣,火神沉睡前,将最后一粒火种藏进驯鹿的眼眸,等待下一个冰裂的清晨。人与荒原、烈焰与寒冰久远又清晰的岩画,永远镌刻在北纬 53∘ 这片巨大的石壁上。

樟子松林撑起一片苍穹,针叶间漏下的星光,一颗松果坠落,北极狐踩着松软的泥土,蛇盘上树枝与树皮嘶嘶摩擦,紫貂打了个哈欠,抖落洒在它身上的星辰碎片,还有苔原生长的声音,跃上冰瀑狳剎的声音,西伯利亚红松从漫长的冬眠中苏醒的声音,仿佛一切发生在一个巨大的录音棚中。

这是在漠河的第四个夜晚,一个远道而来的人,告别了母亲的遗体,来到漠河看极光。当磁暴的刹那,靛蓝星火灼烧北极村的上空,从此旅者在自己的视网膜上刻下银河的纹路。没等天明他便走了,他全部的收获就是目睹了身后带不走的极光,有人劝他停留几日,旅行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不该去追求“打卡”的一瞬。他回答:接下来的人生都是旅途,像春天一样周而复始,像极光一样绚烂却无声。生、老、病、死让人间的相聚如一场场伤痛的吻别,但每一个人对世界发自心底的爱滋生了迥然有别的自由,这就是泰戈尔所说的“报之以歌”。

驯鹿瞳孔里倒映着与人类所见截然不同的光谱层次,而在鄂温克族人看来极光之神指引迷途的量子幽灵回归星海。自由的国度有神吗?即便有,神也不是人们唯一崇拜的对象,神在这一刻也无法用血肉之躯感受春天的微风和细雨,极光,在你的感知之中而浩大。穹顶之下,那创世的余晖永远停留在高不可及的天空,但你可以走向一万个终点,向高山、向大海、向荒芜、向辉煌,一万个你,就有一万个未来。

这场巨大的球幕电影结束了,不免让人遗憾的同时,我们也发现“永恒”是人生命中的一个悖论,“未来”和“过去”因为它们是“现在”的一部分而充满意义,占有与自由再一次被你解释:你在等一段关于夜幕的旋律,你没有想占有这段旋律,而是享受它开始前的氛围,回味它结束后的余音,你用这样的方式真正地、持久地拥有了这段旋律。

结语

北极村里,华灯淹没了由它升起的夜幕,诗歌就写到这了,因为夜晚就这么长,因为世界就这么大;可是诗歌没有写完,因为你要描绘的生命观,不是一个狭隘的情感桥段,你看到阳光如子弹一颗一颗穿过树荫打到大地上,你看到春日融化的河水从七彩斑驳变得激昂澎湃,你看到山雀停在麋鹿巨大的角上栖息。在这片广阔富饶的土地上,所有的生命独立生长又相互依偎,无数种自由的形态构成了一个更为庞大的自然体——大兴安岭。

我也想问问你,你20岁的时候喜欢什么样的生活呢?你喜欢现在的你吗?你说八个月的雪季没有淹没你的梦想,所以你在等一个极光绽放的夏日午夜出发,你也想像极光一样,狂热一下、发疯一下。但你又说,漂泊四海是别人讲述的自由,留在这里才是你的自由。

所以,你本来就是富足的。我不能给予更多的祝福,只好说:“替我自由,替我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