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9月3日,特朗普在白宫迎接波兰总统卡罗尔·纳夫罗茨基

无人机群飞越波兰领空被击落,包括华沙肖邦国际机场在内的多个机场临时关闭,三个波兰东部省份戒备森严……进入9月,波兰的周边不太平。面对盟友和邻国,波兰的对外面貌也逐渐发生改变。

在“双普”阿拉斯加峰会后,六位欧盟国家领导人陪同泽连斯基到白宫面对特朗普。但跟乌克兰接壤的多个欧盟国家——波兰、罗马尼亚、匈牙利和斯洛伐克,都没有“上桌”。尤其是波兰,坐拥欧盟境内规模最庞大的陆军,作为西方援乌的重要落脚点,直接受到难民潮和地缘军事威胁,却缺席关键会议,引发了其国内争议。

终于,9月3日,波兰总统在白宫跟特朗普握手。然而,波兰外长西科斯基却留在国内,不断发推文质问和谴责本国总统。这是怎么回事?

近年来,波兰在中东欧的角色比重愈来愈大,成为区域经济大国的趋势也越加明显。到2026年,波兰人均GDP很可能会超越日本;十年内,波兰GDP总量可能超越俄罗斯。而当下,被低估的波兰国内政斗和民意转向,也让整个俄乌战局变得复杂起来。

波兰版“府院之争”

8月6日,波兰新总统卡罗尔·纳夫罗茨基上任,和波兰总理图斯克分属两个阵营。谁代表波兰面对特朗普,成了双方舌战焦点;波兰对乌立场,也成了双方拉锯的议题。

纳夫罗茨基在政治光谱上是特朗普的盟友,在竞选期间还获得过特朗普国家安全顾问的站台支持。9月他访美,并没有把外交部的代表团也带上。而根据波兰宪法,波兰总统的对外活动,“应该和总理以及内阁相关部长协调进行”。

“白宫不会邀请图斯克的。”“一个国家不能由两套外交政策服务。”面对争议,纳夫罗茨基的幕僚这样解释。

去不了白宫,西科斯基透过社交媒体平台,发布视频录像,隔空对总统喊话,指他此行目的应该是对特朗普解释普京在乌克兰的“真实意图”,以及游说特朗普在波兰派驻更多美军。如此隔空对总统“指点”,西科斯基又遭波兰总统府的指责。在俄乌战争的阴影下,波兰上演的“府院之争”颇具戏剧性。

从2007年到2014年担任总理,又在2023年领导中间温和联盟再度执政,图斯克可以说对“总统对峙总理”的局面毫不陌生。从2007年第一次组阁开始,他要面对的就是多年的政敌——尔后在2010年飞机空难中去世的总统莱赫·卡钦斯基。

作为中间温和右翼领导人,图斯克两次担任总理期间,先后面对过来自民粹右翼阵营的三位总统:卡钦斯基、安杰伊·杜达、纳夫罗茨基。双方在内政外交场合的较量,一直各有胜负。在那个国际舞台还算讲规矩的年代,总统和总理双方各尽其职;但在不按常理出牌的特朗普时期,外交规则和礼仪被摆在了很次要的位置。

气质还算斯文的杜达任期结束了。言行更加粗放,甚至在竞选中说自己年轻时就是小混混的纳夫罗茨基,身上火药味也就浓得多。和白宫走得近的纳夫罗茨基,在这一轮较量中取得了一次胜利。

波兰农民的力量

说话粗声粗气,喜欢练习拳击,而且承认自己年轻阶段看足球时跟人打群架,纳夫罗茨基的形象很符合当下民粹右翼的阳刚形象。在波兰国内,他的言行和立场,也收获到一个特殊群体的欢迎:农民。

作为农业大国,波兰总人口的四成是乡镇居民。早在一战后二战前,波兰农民党在国会曾占有重要地位,于1937年发动过波兰现代史上最大规模的示威运动。

在欧盟,西有法国,东有波兰,农民对抗欧盟的各项农业政策一直积极活跃。如今,乌克兰被卷入波兰的国内政治漩涡,围绕农产品的经济争议愈演愈烈,上升为地缘政治暗流。

二战结束后,波兰农民的政治运动处于休眠状态。2022年俄乌战争爆发,波兰朝野一度对乌克兰展示同情,并在欧盟成员国里收容了最多的乌克兰难民。然而,进入2024年,在波兰和乌克兰接壤的边界城市梅迪卡,波兰农民爆发抗议活动,反对乌克兰农产品进入欧盟市场。

几乎大半年以来,波兰农民的示威行动时断时续,甚至一度阻止医疗救援和装有军事物资的车辆进入乌克兰。由于乌克兰有着广袤的谷物种植园地,战争爆发后欧盟在波兰东部组织了一个“团结走廊”,旨在让乌克兰农产品通过陆路运输出国。

波兰农民的示威活动,从经济诉求开始,逐渐转向政治。其中,由前总统瓦文萨多年前发起的专门吸收农民的“乡镇团结工会”,成为了反对乌克兰农产品过境波兰进入欧盟市场的重要组织者。瓦文萨和民粹右翼长期不和,“乡镇团结工会”在冷战后尽量不跟任何政党发生紧密关系,但进入民粹时代,“乡镇团结工会”的立场越走越右,在过去十年最终被波兰最大的民粹右翼政党“法律与公正党”接纳为盟友。“乡镇团结工会”历史上曾经有两名主席,都被“法律与公正党”提名为国会议员候选人。

在两者的这种关系下,波兰农民成为了图斯克政策的最高调反对者之一,也是对欧盟最高调的批评群体。立场亲欧的图斯克,支持者多属于大城市中产阶级和知识分子阶层。两个群体和两个党派的支持者,几乎活在各自的同温层,有着各自不同的价值观。在2025年的波兰总统选举第二轮投票中,温和派和民粹右翼两者的得票率非常接近,基本上势均力敌。

匈牙利保守主义智库“多瑙河研究所”的学者斯台方诺·埃洛科认为,波兰农民运动代表了整个欧洲如今被遗忘的一面。在他看来,欧盟作为一个被城市精英和全球化知识分子主导的机构,越来越背离欧洲的乡镇生活方式;在不可阻挡的城市化背后,欧洲人的生活开始变得异化、离散而失去方向感。亲欧的保守人士认为,波兰农民运动实际上践行的,是欧共体共同农业政策发起人瓦尔特·哈尔斯坦的理念——“保住乡镇,保住欧洲文明的支柱之一”。

在一些“天主教民主主义”者看来,欧洲农民身上有着对土地的执念、对信仰的虔诚、对传统的坚持,是欧洲城市人已经稀缺的气质。在欧盟,西有法国,东有波兰,农民对抗欧盟的各项农业政策一直积极活跃。如今,乌克兰被卷入波兰的国内政治漩涡,围绕农产品的经济争议愈演愈烈,上升为地缘政治暗流。

旧恨仍未驱散

如今波兰的“心形”国土上,东西两侧的面貌截然不同。

波兰历次选举都反映出一个奇特的现象:曾经受德国和奥地利统治的地区倾向于支持图斯克,而曾经受俄罗斯统治的地区,则倾向于支持右翼民粹组织。经济更加发达的西部波兰又被称为“波兰的A面”,而经济发展相对滞后的东部又被称为“波兰的B面”。

不幸的是,“波兰的B 面”正好跟乌克兰和白俄罗斯接壤,是欧盟的边缘地带。东欧局势紧张,“波兰的B面”可以说受到最直接的冲击。早在2023年,图斯克重新当选总理后,制定了一个因应“俄罗斯侵入”的作战计划。根据被披露的部分,图斯克政府打算一旦波兰受俄罗斯侵入,波兰军队可能快速弃守维斯图拉河以东区域,也就是“波兰的B 面”,而保住主力以捍卫波兰西部地区。

这个计划被曝光后,波兰社会一片哗然。特别是在东部地区居民看来,这相当于暗示了在图斯克政府眼里,东部地区是可以被“放弃”的区域。面对这份计划,“法律与公正党”批评图斯克是“卖国贼”,并声称如重新上台,该党会“捍卫波兰的每一寸领土”。

回归现实,在俄乌战争阴影下,东部地区的经济和民生也大受打击。大量的乌克兰难民居住在波兰东部,对当地原本不宽裕的医疗、住房、交通和教育设施构成了沉重负担。三年战事下来,波兰东部居民开始对这种状态出现不耐烦。相比起2022年波兰有85%的受访者支持乌克兰加入欧盟,如今只有35%的受访者认为乌克兰应该被欧盟接纳。

纳夫罗茨基上台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否决了图斯克政府提交的对乌克兰难民的新一轮经济补贴的方案,这也是出于对波兰东部选民诉求的响应。

波兰东部居民对乌克兰难民的恐惧和抗拒,有更深层的历史原因。多个世纪以来,曾经存在的“波兰—立陶宛联合王国”,实际上统治了数量众多的如今被视为乌克兰民族祖先的鲁希尼亚人。“波兰—立陶宛联合王国”在最强大的时候,曾经把如今属于立陶宛、白俄罗斯和乌克兰西部的大量国土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打造了欧洲大陆上版图最大的国家。

不少波兰人多次强调,“西欧已经处于后历史时代,但历史从来没离开过波兰”。对地缘和历史格外敏感的波兰人,选了个历史学博士当总统,也许是对西欧和乌克兰的一个提醒。

“欧洲文明以波兰化的面孔进入东欧”——波兰著名历史导演耶西·霍夫曼在纪录片《乌克兰—— 一个民族的诞生》中这样说。的确,不少讲东斯拉夫语土话的佃农(白俄罗斯和乌克兰民族的前身),当时是通过选择接受波兰语教化,才接触到欧洲文明。这也许解释了,为什么如今乌克兰语中有大量的波兰词汇。

也就在这个历史背景下,不少当代波兰民族主义者为曾经祖上的主导地位感到自豪。特别对于具有历史学博士头衔,并担任过格但斯克二战历史博物馆馆长的纳夫罗茨基来说,波兰厚重历史带来的成就和悲剧,来得格外沉甸甸。

但对于立陶宛族、白俄罗斯族和乌克兰族这些民族意识孕育和成熟周期来得更晚的民族来说,它们要突出自己的主体性,也必须跟“祖上同波兰的渊源”进行切割。“清洗”它们文化中的波兰印记,乃至对波兰人产生抗拒和仇恨,成为了彰显“你我”的重要手段。甚至在苏联时代,当时还属于苏联加盟共和国的乌克兰和立陶宛,在拍摄电影时,为了彰显本民族的英雄人物,都选择把“波兰地主”作为讨伐对象。

在20世纪初,东欧大地上民族主义风起云涌,原本多民族杂居一地的面貌,逐渐被打破。波兰和乌克兰在2016年联合拍摄的电影《沃伦》,讲的就是两大民族于同一村子里的仇杀现象。据统计,在1943—1945年,波兰族和乌克兰族相互仇杀的受害者,可能共超过了10万人。在波兰的历史叙事中,这场历史冲突被称为“沃伦大屠杀”。在去年的纪念集会上,一座血腥的雕塑位于活动中央:一个波兰婴儿被乌克兰国徽上的一支三叉戟刺穿腹部,悬挂于空中。

波兰大诗人亚当·扎戈耶夫斯基的《尝试赞美这个残缺的世界》在“9·11袭击”发生后被广泛传播。其实这首诗歌,是诗人在看到了波乌仇杀留下的荒废村庄后,感慨之下写出的名篇。

如今,尽管波兰主流社会依然倾向于支持乌克兰,但泽连斯基跟波兰渐行渐远,同时跟西欧国家领导人,特别是德国总理默茨互动频繁。德国和乌克兰在军工领域合作越加频密,对于波兰来说也是一把双刃剑,让波兰决策者多留了个心眼。

不少波兰人多次强调,“西欧已经处于后历史时代,但历史从来没离开过波兰”。对地缘和历史格外敏感的波兰人,选了个历史学博士当总统,也许是对西欧和乌克兰的一个提醒。

责任编辑 谢奕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