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认为,弘扬龙泉青瓷之美,不能孤芳自赏,要让年轻的消费者与青瓷“产生连接”。

燃烧了近13个小时的窑火熄灭,窑温从1280℃降到30℃,到了出窑的时候。

工作室陷入安静。很快,一种细小、清脆、连绵不绝的叮当声四散开来,如环佩碰撞,涤荡心尘。

声音来自窑架上的青瓷,它们温润如玉的釉面正随着温度的降低完成开片,裂纹蜿蜒曲折,交织成网状。接下来的几天,裂纹会继续生长,直至层层堆叠、边缘透光,遇水则遁形,宛如破裂冰面——这便是曾经失传千年的冰裂纹。

研究生毕业后,叶晨曦回乡研制龙泉青瓷,很大程度上是源自它的召唤。

初出茅庐

中国近代陶瓷考古学奠基人陈万里说,一部中国陶瓷史,半部在浙江;一部浙江陶瓷史,半部在龙泉。

在宋朝鼎盛时期,龙泉青瓷几乎成为中国青瓷的代名词,远销亚非欧30多个国家和地区。

作为龙泉人,叶晨曦在青瓷文化的浸润中长大。年幼时,青瓷是他熟悉可亲的生活器物,奶奶做的红烧肉、小伙伴们的游乐场,皆与瓷器有关。

一次,一家人到河边游玩,母亲特意带上一个青瓷梅瓶,灌了河水、插上花枝。

淡青色的瓷瓶静立在河边,近处是波光粼粼的河面,远处是云雾缭绕的青山。叶晨曦首次体会到书上所说的“宋式美学”。

“龙泉青瓷没有青花瓷的热闹,也没有釉下彩的华丽,但它温润澄净的釉色、简洁含蓄的形制,展现出一种沉静耐看的美。”叶晨曦说。

想做出上好的龙泉青瓷,也需要匠人静下心来。选矿、配料、揉泥、拉坯、修坯、调釉、上釉、晾坯、素烧……制作龙泉青瓷,十几道工序环环相扣,任何一步出了差错,便可能全盘皆输。

其中,揉泥和烧窑可由机器辅助,其他工序仍像千年前一样,全凭匠人的手感和经验。

毕业刚回家时,叶晨曦内心有隐隐的“优越感”。“总觉得自己了解现代的设计理念和烧制技术,肯定能为龙泉青瓷带来一些革新。真正上手了才知道,难点一个接一个。”

拦在叶晨曦面前的一难是釉色。

从“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到“巧剜明月染春水,轻旋薄冰盛绿云”,古人以诗盛赞龙泉青瓷的釉色。细腻匀润的釉色让龙泉青瓷闻名天下,其中的粉青和梅子青,更是龙泉匠人的独创。

龙泉本地的土石原料富含铁、锂、镓等微量元素,瓷土成分的微小差异,会导致釉色改变。

取之天然的瓷土,成分配比千变万化,调配釉料没有确定公式,只能根据每一批原料灵活调整。待到瓷器入窑,风、火、水、土互为变量,想让釉色精准呈现,又是考验。

“有时候釉色有偏差,或是不够通透,我不知所以然,父亲却能一眼看出门道。面对各种无法量化的细节,只能一步一个脚印地去积累经验。”叶晨曦说。

守住根脉

叶家制瓷,到叶晨曦这里,其实已是第七代。父亲叶小春年轻时在国营瓷器厂工作,后来投身创业。1996年,一位外国客人找到叶小春,希望他复原冰裂纹。

叶小春对冰裂纹当然也有所耳闻。古人为开片赋予了不同名称,如冰裂纹、蟹爪纹、牛毛纹、流水纹等。龙泉窑、汝窑等窑口都出现过冰裂纹瓷器,有史料记载“纹取冰裂鳝血为上”。但对于当时的工匠而言,那似乎只是一种偶得的缺憾美,成品率极低,并未广泛传播。算起来,冰裂纹失传已近千年。客人提供的资料,也只有一张模糊的传真照片。

当时家中的瓷器业务尚未走上正轨,资金吃紧,可叶小春还是决定一试:“这是我们中国的手艺,不试一试,总是不甘心。”

他判断,复原冰裂纹,要在坯体、釉料和烧制工艺这三个方面同时着手,但试验上千次,烧出的总是普通裂纹。

将近四年过去,叶小春有些心灰意冷。2000年清明节前夕,他试做了一批样品,打算再不成就放弃。清明节当天一早开窑,冰裂纹仍未出现,叶小春失望又气恼,扬手把试片丢进了垃圾桶。

由于赶着去为先人扫墓,叶小春没有像往常一样清理垃圾。晚上回到家,他忍不住从垃圾桶捡回试片端详。这一看,心脏狂跳起来——试片的釉面上,居然出现了一圈圈云彩般的裂纹。

“我当时就跑到弟弟的房间,跟他说已经接近成功了!”25年前的往事,叶小春历历在目。

此后,经过大约一年的试验,叶小春实现了冰裂纹的稳定产出。2004年,青瓷冰裂纹釉及其产品的制作方法获国家发明专利,叶小春成为龙泉青瓷有史以来获得国家发明专利的第一人。

那些年,年纪尚小的叶晨曦只知道父亲在忙很重要的事,“几乎所有时间都在工作”。父亲的奋斗历程及其意义,他是读大学后才完全了解的。

如果说有关龙泉青瓷的美好回忆是牵着叶晨曦的风筝线,那么父亲复原冰裂纹就是其中最有力的那根。2019年研究生毕业,他告别“很有活力、很好玩”的“瓷都”景德镇,回到小城龙泉。

制瓷的日子多少有些单调,除了必需的外出,叶晨曦通常每天早上8点半进工作室,一待就是一整天。脑中的排期表总在动态更新,哪批瓷器该上釉、哪批瓷器该素烧,容不得一点儿耽搁。

6年历练,他自觉才掌握父亲的三成功力,好在龙泉青瓷的含蓄沉静,已在不知不觉塑造他的性格和内心。“不急不躁,才能守住青瓷的根脉。”

新的“连接”

叶晨曦工作室的展示架上,摆放着一套梅子青茶具。不同于花卉、蝙蝠等秀丽富贵的传统图案,茶具上的纹样是几条看得出刻痕毛边的朴拙游鱼。

梅子青,因接近青梅表皮的颜色而得名。众多经典釉色中,叶晨曦偏爱这种幽邃的青色。在他看来,梅子青里藏着中国古人道法自然的哲学,以及四时万物原始的生命力。

对生命之美的珍视,引导着叶晨曦走近那些鱼纹——新石器时代的半坡先民,似乎将鱼当作值得敬畏的象征。游弋追逐的鱼被刻在彩陶盆上,在6000多年的历史长河中得以幸存。

“鱼纹简洁得就像儿童画,刻起来却不容易。在杯子的曲面上刻绘,线条既要流畅平直,又要保留粗犷的感觉。”为了复刻古陶鱼纹,他练习了3个月。每次下刀都要屏息凝神,不能有毫厘抖动。线条边缘的毛刺,也是他有意为之。

作品上市后,得到不少年轻人的喜爱,叶晨曦因此收获信心。他一直认为,弘扬龙泉青瓷之美,不能孤芳自赏,要让年轻的消费者与青瓷“产生连接”。

“‘80后’‘90后’乃至‘00后’消费者的诉求,其实非常直接。相较于青瓷的升值属性或名家标签,他们更看重瓷器是否契合自己的审美和日常使用需求。”

叶晨曦说。

叶晨曦认为,探索创新的过程中,匠人的真诚能够被感受到。有时候,这种真诚可以超越国家和文化的界限。

2021年,一位奢侈品设计师找到叶晨曦寻求合作,希望打造一套瓷器参加国际展览。探讨瓷器形制时,两人产生了分歧。叶晨曦认为可以考虑梅瓶、葫芦瓶、玉壶春等中国经典器型,设计师却倾向于选用西方形制。

纠结过后,叶晨曦接受了对方的想法。烧制完成的瓷器涵盖烛台、花瓶等典型的西方器物,线条横平竖直,只有釉面保留了中国传统的粉青色。

叶晨曦说,改变并非妥协。“舍弃具有文化门槛的民族造型,用纯粹的釉色去展现龙泉青瓷之美,可能更容易激发外国人的兴趣。我们不必把青瓷的美强加给他们,有兴趣的人,自然会去主动探寻背后的文化气韵。”

谈话间,云层渐渐消散,露出氤氲柔和的天青色。待天气晴好,叶晨曦和父亲会再次进山挑选新一批瓷土。循环渐进中,龙泉青瓷的窑火生生不息。

来源:环球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