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走进曲阜
用过中餐,我们登上大巴车前往曲阜,得以静下心来浏览齐鲁大地。这一带属丘陵,地势略有起伏,平原居多。路旁多杨树和银杏树,枝条都向上亲密簇拥,叶片多已转黄或者寥落。四通八达的道路,一辆辆大货车疾驰而过。这是初冬,却让人感觉到大地萌动的生机。约四十来分钟,大巴车开进曲阜城,这是一座很规整的城市,源于老城的方正。道路旁,有更多成行的银杏树,金灿灿的,在楼群间色彩跳跃,像一支游行队伍。而在邹城,杏叶多已零落。虽然天气阴郁,银杏叶还在努力为这座东方圣城铺垫着绚丽色彩,引燃了我们的心情。
此前来过曲阜。那是十二年前的正月初五,深夜到达,当时夜空零星飘起了小雪花。第二天清晨,走在曲阜大街上,大雪已经铺满街道。进入孔庙,积雪满园,雪花还在不停飘落,有时漫天飞舞,映照着建筑的红墙碧檐黄瓦。对于我这个来自暖冬三亚的客人,先不说心中的人文对话,光这雪景就感受到了冲击和震憾。那年,在雪中逛过孔庙孔府,又独自乘出租车走进孔林,然后搭乘“野摩的”访问少昊墓……可惜,当时存贮照片的移动硬盘经过几次搬家,至今无一存留,而脑海中的记忆却不曾悔色。这次到来,仍旧想补一场人文课,激活当年的记忆。
穿越孔庙前的神道广场,这里是银杏和松树的绝妙搭配。都一样地蓬勃饱满,松柏森森,银杏灿烂;两种色彩映衬,在凝重气氛中点燃了暮秋的诗情。树木后方的铺面多已歇业,游客相对稀少。同伴说,这两年经济不太景气,跟昔日人流密集的景象没法对比。前方就是曲阜古城墙。据说,炎帝、黄帝、少昊都曾在曲阜建都,商代在此也存在一个奄国。到西周分封诸侯,周公旦被分封到鲁地,就在这里建都。鲁国因为周公而成为礼乐之邦,都城显得更加神圣……这就是曲阜的渊源,追溯起来也有四五千年建都史,至少鲁国都城一直位居此地。眼前这座城并非鲁国故城,故城中心位于该城池东北,目前还在考古挖掘。明朝正德六年(1511年),河北刘六、刘七率领民军“破曲阜、焚官寺民居数百,县治为墟”。嘉靖年间,武宗朱厚照诏令山东巡抚于鲁故城西南隅以孔庙为中心重筑新城,即现存这座明故城。这在当时乃孔子故居所在地:阙里。
阙里本属鲁国都城西南郊,明代中期始成为曲阜中心。一座城,围绕一个人迁徙,可见这个人的份量。
孔子本为殷商王室后裔,他的曾祖父孔防叔从宋国迁至鲁国,孔子就出生于曲阜尼山,入城后在阙里安家。孔子综合毕生所学,以及自己的社会实践,在周公礼法制度基础上创建了儒家思想体系,为此后两千多年的中国集权社会约定了社会秩序和人伦关系。继周公后,孔子也得到了历代统治者推崇,曲阜因为这两个重要人物而被赋予崇高地位,在历代几乎与京都地位等齐,至少相当于东亚的人文之都。
孔子与曲阜
俯瞰曲阜城,形如一只在鲁中南丘陵向南爬行的乌龟,南门瓮城就是龟头。该城楼异常气派,该城墙被称作“万仞宫墙”,构成孔庙的门脸。孔庙为南北布局,占据曲阜城中轴线的一大半位置,这可是中国古城的独特现象;因为,孔庙就是这座城池中的灵魂建筑。唐宋以来对儒学推崇备至,各州县有城池的地方均要求兴建孔庙。曲阜孔庙成了祖庙,天下孔庙均依照其布局开建,南面围墙都被称作“万仞宫墙”。此墙实有数丈之高,说成“万仞”,形容孔子的学问高深莫测。孔子年轻时一直沉居下僚,长期以主持丧祭为生。
丧祭仪式相对繁琐,多为上年纪的人担当;孔子早早谙熟这些程序,反映了他的志趣,于是得到普遍尊重。孔子一向勤奋好学,识书知礼;他也躬行教育,身边聚集起大量学生,名声大噪。后来混迹官场,孔子曾官至大司寇,相当于一国丞相,执掌立法和司法大权。在位期间,他要求削减“三桓贵族”特权。“三桓”为当时鲁国实权派,公室被他们架空,孔子上任就源于“三桓”贵族的推荐。在这样的国度,他的社会理想无法实施,他的“隳三都”半途而废,在鲁国贵族圈不受待见。最后,孔子选择离开,在他55岁年纪带着一班弟子周游列国,奔赴他们的诗和远方,一去十四年,中间很少回国。
这是一个诸侯争霸、“礼崩乐坏”的年代,孔子挨国推销自己的理想,却没有一个东家买单。只有卫灵公赏识孔子,也没有将他派上实质用场,只为他们一群人提供了栖息地。于是,他们来到卫国的次数最多,时间最长。大多时候,他们奔走于列国之间,颠沛流漓,有时“惶惶然如丧家犬”,思想无处绽放。终于,孔子老了,走不动了,带着一帮学生又回到故乡,潜心教学。
“凡束脩以上者,吾未尝而无诲也!”其中的“束脩”,我更愿意理解为“束修”的通假,即为束发修身之年;就是说,孔子招收学生的年龄底限是十五岁。这就是孔子“有教无类”的理想,他是“知识改变人生”的最早践行者,也确实改变了一批学生的命运。在孔子三千弟子中,出类拔萃者72人,仲由、端木赐、冉求等人就是其中的皎皎者,效力各国,成为各国栋梁。但是,东方知识多限于伦理,讲究个人的安身立命,而不注重实用技能。孔子置身于诸侯纷争的时代,周公礼制渐渐失去约束力,公卿将相都在蠢蠢欲动,以治国驭民之术见长的法家人物粉墨登场。这些人物虽然都是扛着脑袋在列国间“走钢丝绳”,但是凭供精致的利己主义,在一个个“土皇帝”面前远比孔子吃香。孔子的思想只能得到赏识,却得不到实施,《史记》称之为“世以混浊莫能用”。
反观孔子的教育理念,在纷乱的世道并不注重让学生拥有强大竞争力,有时还很消极,甚至以追求苦修为最高境界,譬如他最推崇的弟子竟然是颜回。颜回是孔子的铁杆“粉丝”,唯其言论是瞻,被后人尊为“复圣”,听起来有点“复读机”的感觉,给后世留下的印象也只是一个书呆子,并无属于个人的思想结晶存留于世。在朱熹整理的《四书》中,孔子和“四配”只有颜回无作品上榜。
因而,孔子教学更注重品德教育,注重意志修为。他希望世人安贫乐道,颜回因此在逆境中安之若怡。或者这就是孔子从老子那里继承来的退隐思想,是典型的东方哲学。近乎苦修的教育,能有多少几率让人走上“内圣外王”之道?儒家虽然推崇《易经》,不反对社会变革,但更多追求秩序的固守,带有浓厚的惰性色彩。浏览一个个东方哲人,孔子和孟子都郁郁不得志;老子则基本不做努力,由一个典藏吏直接归隐山野,不知所终;庄子则嘲笑人世间的一切努力,向大自然点击了感应键。所以,儒道思想有很多相通。虽然儒家多数时候鼓励人们入世,却蕴藉着浓厚的守成思想。
虽然乱世中法家人物受倚重,但治世又是儒家思想唱主角。儒家思想也有改革,但是根基牢固;如宋明理学和阳明心学看似智慧圆融,具备一定个性,仍旧将礼教秩序神化。
春秋战国时期,孔子自带流量,最后成了过气“网红”。经历秦灭六国,楚汉争霸,进入大一统的西汉王朝;长乐宫的统治者发现,饱经战乱后,孔子思想可以安抚人心,稳定社会。于是,孔子的地位越来越高,开国皇帝刘邦就对他非常推崇。到汉武帝,更是“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孔子留下的破落宅院,这时成了圣地,当然要呈现出帝国疆域内最好的风貌。从此,孔庙和孔府得到更好的修缮;孔家墓地亦得到很好的维护,称作“孔林”。是为“三孔”,得到陆续扩张,规模越来越大,成为曲阜城的核心精神领地。
到了民国,中国社会受到西方思想的猛烈冲击,儒家思想遭到前所未有的质疑,但是主导地位仍旧没有动摇。当时兴起这个节那个节,孔子的生日就被定为教师节。新中国成立后,孔子的地位一度非常糟糕,声名狼藉。时过境迁,儒家思想又在废墟中被捡拾起来,渐渐推到崇高境界。孔子确实堪称中国“教师第一人”,整个东亚都深受其教育理念影响;东西方融通后,孔子思想传播得更宽广。孔子的学生规模也比希腊诸哲的学生要大,“有教无类”的理念大大冲淡了功利色彩,是纯粹的教师风范。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