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啾啾啾……嚯……各种山雀和不知道什么生灵的叫声,使我从简易折叠的小床上缓缓睁开了眼睛,扭过脸望向对面小床上的妍香,我们相视而笑。妍香穿着吊带的左肩裸露在毯子外面,小麦色健壮的肌肤像个运动健儿,那个简单的小床上拥满了她的身体。
妍香,我的好友,生在丛林中,长在雨林里。她了解海南岛这片大规模的、中国唯一的岛屿型热带雨林,就像了解自己的母亲。这次的雨林腹地深入是我们事先约好的,这是我们的一次沉香之旅。露营帐篷搭建在雨林山坡的一个生态木平台上,这是护林员的临时庇护场所,昨晚,被我们占用。
走出帐篷,阳光透过树叶的狭窄缝隙成放射状一缕一缕洒落在低矮的灌木丛和草地上。它们闪动着斑驳之色彩,争先恐后地去普照这些矮小的植物们。轻轻的薄雾在阳光下慢慢蒸腾,顺着枝叶裸漏的空隙被太阳吸收、分解而去。这里的每一棵树都努力地向上生长,去寻找阳光。高大的树干也给了蕨类附生植物一个一个的家。藤蔓,毫不客气地攀爬在树干上,试图到更高的地方摄取阳光和雨露。一些绞杀植物,甚至去扼杀了一棵百年大树的生命——坍塌陨落。横卧的、失去生命的、枯死的巨大树干上,成为新生命的生长之本,通身的绿色苔藓和蕨类附生植物以及对土壤、生物的给养,一切都是新的生机盎然,也可谓一鲸落万物生……
这片连绵的山地是从北面五指山山脉的热带雨林向南延绵约20公里而来。错综起伏的山地,植物非常的茂密。其中,我们身处的林地正是极其宝贵的沉香林,这里约有5万棵瑞香科沉香树,有极少的野生白木沉香树以及种植的白木陈香树,也有人工种植的奇楠香。它们已经有了几十年的历史,甚至百年。时间更久的也有,上百年的沉香树是极少的珍宝。
沿着森林里的小小路径,我们开始下山。几棵粗大的、直径约达2米的沉香老树,从身边闪过。我停下脚步,这些伤痕累累的树木,一处处被雷电或台风折断的树干,留下了碗大的疤痕。它们在受伤初期,分泌出足够的树脂包裹其伤口,这是植物本能的自愈机制。慢慢的,由于树脂中侵入了真菌等等因素,开始慢慢变黑,经过几十年、上百年、几百年,甚至千年醇化,形成天然“沉香”。
“沉香”之所以称之为沉香,源于沉香的沉水特性和独特的香气。由于瑞香科植物受伤后真菌侵入、树脂与木质纤维醇化而形成沉香。树脂含量高,密度比例大于水,沉香放入水中会下沉,这种高品质的沉香,称为“水沉香”,简称——“沉香”。《本草纲目》中记载:“其积年老木,长年其外皮俱朽,木心与枝节不坏者,谓之沉香,沉水者名水沉”。
集天地之灵气、聚日月之精华。沉香是自然界最珍贵的香料之一。“琼脂天香,鹤骨龙筋”,海南沉香被赋予“天香”“琼脂”之名。《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典》中明确指出沉香可以入药:“瑞香科植物白木香,含树脂的木材。割取含树脂的木材,除去不含树脂的部分,阴干。沉香呈不规则块、片状或盔帽状,表面凹凸不平……气芳香……
妍香站在一棵沉香老树下,一丛附生在树干上的石斛,它的枝节从树干上垂落下来,挽在她的长发卷起的发鬃上,她回头对我说:“下山后去我家吃饭,然后去我的香馆。”我笑说:“当然,必需的,必需去香馆。”海拔越来越低,似乎隐约能嗅到一缕袅袅炊烟了。
然而,映入我眼帘的大片白木沉香树林,很多树干上都有被钢锯锯伤的伤口,更让我惊异的是有些树干上有穿树而过的洞孔,从树干的这边能看到那边。对着方形孔洞,我贴近眼睛看去,我看到了缕缕炊烟飘散升腾,在这个树干上的人工取景器里,我看到了人家和烟火。这些人为干预的伤口居然在离人烟最近的地方……
我感慨那句话:世界以伤痛吻我,我却报之以歌……所谓万物有灵,何尝不是呢,作为大山里的树种,它们和人类一样,有着极强的生命力,我们何尝不可以与之对话,与它们聊聊天地人间的琐事、欢乐、幸福,以及悲伤和那一处一处的伤痕。聊一聊它们受伤—自愈的疗伤经验与感受。这些千疮百孔的白木沉香,在百年、千年之后终将成为瑰宝。但是,我们懂得,它们之所以成为“天香”,并不是它们执着于要成为“琼脂天香”,那美名天下的“国香”。而是浑然天成所赠与它们的一种气质、信念以及生命的意义。它们那样朴实无华,淡定从容、默不作声地接受,接受一切来自于外力的伤害,它们默默地创立自己的自愈疗伤系统并与众生拥抱、相互慰籍着走进百年、千年以外的的未来空间,依然以芳香报之大地。
脚下一根尖头的、约一米长短的铁制钻头从土壤里露出半截,它锈迹斑斑,已被空气氧化后变了形状,它正是当年被人们用烈火烧红后,通体扎透沉香树的钻头。这一刻,面对这惨败的铁器,我分辨不出它是罪犯还是人类的功臣。这段锈蚀的铁家伙在泥土里终将会化为尘土、消失殆尽;而被它伤害的那些伤口,自愈、疗伤、一直到结香……
我们来到山下,顺着那缕炊烟的味道而去。山村已然朴素无华地卧在绿色里,一沟奔腾的山水穿村而过。过了桥左拐,便进入院落,大锅里炖着自家养的跑鸡,肉香味在村街上就闻到了。棚下餐桌上野生的白花菜被斩炒得水润油鲜……妈妈蹲在灶下添柴,又起身掀开锅盖,香气咕嘟咕嘟飙升上来,我忍不得,双目瞟过去先尝个鲜香……
妈妈比健壮的妍香小了一大圈,消瘦的母亲似乎把世界上她所能获取到的养料全部给了女儿。这位苗条瘦小的、“60后”的黎族母性,豪放、热情,招我入座、享受一番味觉的盛宴……
妍香的沉香馆在云雾缭绕的酒店一偶,富丽宽敞的大堂有一处悠然之景,香案云启之间,有道韵迎来,一方古琴流水山涧,有乐声入耳。入座,首斟一杯沉香叶茶,轻香闻之有余。
妍香端来一尊极精致的熏炉,取一块香料,刮粉入炉。我双手接过香炉,淡淡的香气飘来,它来得那样悠远、开阔,香气慢慢包裹我。我感觉到它的饱满是发自深处的,它是可以说话的,它话语很轻,也柔也劲。
我自语:“这香气并不张扬,但是,到处都充满了它,它从各处走来,却不争、低调,不喧闹,很安静。可是,能觉察到它的张力如此开放、宽广、曼妙,我能感受到它的持久和沉稳……”我轻轻抱住香炉,想起那句:“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即与之化矣”。那到处充满的、无处不在的香气……逐渐把我融在了它的精华里……
妍香说:“沉香是有生命的,好的香,很含蓄,香如其人。很多人会被外放的香气所迷惑。但是,真正的好香,非常淡雅、不喧、不闹,识香便是识人。真正的好香,闻到最后你才能品出它的味道。上等的香,沉稳、绵长、悠远、宽广、低调、不争……”
香道文化在中国有几千年的历史,它融入了中华医学的精髓。香道,以养为主,这是香道的功能所在。比如:现代女性使用很多化妆品改善皮肤,那只是外力。真正的养颜是从内力养正气,正气内存,邪不可干。内养心、能安眠、就不会生病,调养皮肤当然更是小事不用提及。上好的沉香是调理心态的良药,使人安心、静心,降焦躁,能通心。
沉香馆里,流水、古琴、香云绕心,让人静心之余,宛若进入了另一个异样的空间。
妍香又取一块香来,刮取香粉入炉……韵香的淡烟袅袅升腾,香气淡淡包住我的脸,稍后便拥住我身心,融我在它的镜像里,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不知是什么样的力量,我便感动得湿了眼眶……正是那句:“修得三世福,方闻奇楠香”。
这是真正的海南奇楠老香,一片难求,一片天价……这块香是很多年前,妍香在山民家的柴堆里捡回来的,那天晌午,它就躺在那堆废柴中间的土地上,静默无声……而今天,我们有幸与它相见相识。我们眼前的这炉香,我称它为“最南方的一炉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