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5年,西夏陵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它不止是陵冢,更是解锁丝绸之路消失文明的密码。

西夏陵是西夏王朝(1038-1227年)的皇家陵寝,位于宁夏回族自治区银川市贺兰山东麓,现存9 座帝陵、271座陪葬墓及多处建筑遗址,总面积约40~50平方千米。上图为贺兰山。
2025年7月11日,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部召开的第47届世界遗产大会上,中国申报的“西夏陵”项目顺利通过评审,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成为中国第60项世界遗产,这也是中国在本届世遗大会上唯一申报的文化遗产项目。
西夏王国 从地方都城到帝国首都
公元1017年(北宋天禧元年)6月,西夏政权前身党项的统治者李德明听闻一则民间传言:黄河对岸怀远镇(今宁夏银川市)西侧的贺兰山一带有龙出现。一些大臣趁机进言,指出当时的都城灵州(今宁夏吴忠市)地处交通要冲,容易受到敌方围攻,不如迁都到怀远,有贺兰山作为天然屏障,东、南两面黄河环绕,可阻挡敌方进攻,向西又便于扩展疆域。李德明采纳了这个建议,同年夏天派遣指挥使贺承珍带领工匠渡过黄河,赴怀远开始营建新城。
经过数年建设,一座背依贺兰山、面朝黄河的新城在宁夏平原拔地而起。公元1020年11月,李德明正式下令迁都怀远,将该地改名“兴州”。为防御北方威胁,又下令在兴州以北修建省嵬城作为屏障。
这次迁都,标志着党项上层贵族和部分民众彻底告别游牧生活,定居于富庶的宁夏平原。这里发达的农业为帝国未来的建立提供了更坚实的经济基础。
李德明只是将兴州作为地方政权的都城进行建设,但他的儿子李元昊继位后,则将其视为与北宋、辽朝抗衡的帝国首都。因此,李元昊以更宏大的视野对兴州加以扩建。公元1033年,李元昊改年号为显道,将兴州升为“兴庆府”,正式定都这里,并大兴土木,修建宫城殿宇。
由于蒙元铁骑的屠城破坏以及西夏文献的缺失,我们只能通过明代方志推测兴庆府的城市形制:它不像传统中原都城那样方正,因为受到贺兰山和黄河水域影响,整体呈东西长、南北窄的“人”字形格局——南北各两门,东西各一门。在建筑规制上,它大量借鉴唐代长安和北宋汴梁的特征,比如在城门上建造城楼,甚至直接沿用相同的城门名称,如光化门与长安的光化门同名,南熏门与开封府的南熏门同名。
从规模上看,兴庆府城周长约18里,相当于唐代长安城的三分之一,虽城门数量少于北宋汴梁,但在当时已算大型城市。据估计,城内居民约有20万人。
就这样,在李德明父子的经营下,贺兰山下的怀远小镇迅速崛起为西夏王国的政治、文化、经济与军事中心——兴庆府。

图为西夏陵。


西夏陵始建于11世纪中叶,延续至西夏灭亡,历经多位皇帝。1227年蒙古灭西夏后,陵墓遭严重破坏,地面建筑被毁,仅存夯土遗迹。
西夏帝陵 贺兰山下的筑陵宏愿
站在灵州的宫殿内,无论是晨起饮茶还是深夜议政,李德明常常会想:如果将党项的政治军事中心迁至黄河对岸,安于贺兰山下,那么父亲李继迁的陵寝也必须随之迁移。为父亲在贺兰山下寻一处永久安息之地,成了萦绕他心头的大事。
然而,迁陵工程浩大,所需资金甚巨。当时正逢境内饥荒,李德明曾派使者向宋真宗请求百万石粮食赈灾,遭到婉拒。财力匮乏下,他便另辟蹊径,一方面通过与宋朝签订合约,稳定获取岁赐和节度使俸禄,维持边境和平;另一方面向西扩张,开拓疆土,向东则大力推动和宋朝的贸易,发展经济。很快,他牢牢掌控了河西走廊这一丝绸之路的咽喉,通过对往来商队课以重税,财富源源不断地落进党项人囊中。
恰在此时,一次看似寻常的进贡透露出深意:李德明派人向宋朝进贡了500匹马,名义上是帮助修建章穆皇后的陵园。这很可能是党项政权首次正式接触中原皇家陵寝的营建。而背后的意图,或许正是借机窥探中原帝陵的建筑形制,为李继迁及自身日后的归宿做准备。
不过,此时宋朝立国才47年,帝陵规制尚未完全成熟。党项派出的探子,很可能将目光投向了更为宏伟壮观的唐朝帝陵。当探子带回唐陵的地形图,再结合风水师对贺兰山下辽阔冲积扇地势的堪舆回禀,李德明心中豁然开朗:那片头顶巍巍贺兰、脚踏滔滔黄河的开阔土地,正是建造帝陵的理想之所。
于是,贺承珍受命肩负起双重使命:在怀远督建新城(即后来的兴庆府),同时为李继迁、李德明及后世子孙在贺兰山下择址营建陵墓。
对李德明而言,这不只是将父亲迁葬到更安全之地,也暗含与中原王朝分庭抗衡的雄心。他不仅要通过富国强兵壮大势力,建造一座媲美唐宋气象的都城,还要在陵墓规制上直追盛唐之风,让家族永享尊荣,被后世铭记。他本人,才是整个王陵的总设计师。
由于李德明希望帝陵突出党项特色,因此西夏陵虽借鉴了中原规制,却最终形成了独特风貌。布局上,它严格遵循“背山(贺兰山)面水(黄河)”,入口低缓,陵体顺着山势逐渐抬升,整体高于入口及阙台,与北宋帝陵“南高北低”的风水取向截然不同。西夏帝陵巧妙地依托贺兰山山势与黄河水脉,坐落于山前开阔的冲积扇上,远远望去,犹如一朵朵以山峦为枝干、面向东方的巨大莲花,盛开在贺兰东麓。
修建如此宏大的陵墓,凝聚了无数工匠的心血与智慧。筑陵所需的黄土只能从山下农田运来,经过严格筛选,去除杂质。而关键的“熟土”制作工艺尤为独特:要用蒸笼蒸土灭活草籽,再掺入香油炒制,确保陵体千年不长杂草。夯筑墙身时,黄土中要加入丝麻、灰浆和糯米汁混拌,以增强粘性。据传,为确保质量,甚至实行“一匠一兵”的残酷监验制度:墙筑成后,士兵站在距墙10步之外射箭,箭入墙则杀工匠,箭落地则杀士兵——这使得陵墙异常坚固,历经风雨依然挺立。
如此巨大的工程,离不开大规模的窑烧作业。在陵区东部已发现的窑址群周围,散落着大量砖瓦残片,可见当年烧制砖瓦石灰的繁忙景象。
西夏陵的选址更体现出前瞻性的智慧。贺兰山一带年降水量仅200毫米左右,属半干旱草原气候,有效避免了雨水侵蚀。同时,陵区位于贺兰山东麓数条地质断裂带形成的阶梯缓坡上,能显著分散地震冲击力。事实也证明,即便西夏晚期经历了强震,但陵墓主体仍基本完好。
对李德明而言,这片陵区不仅是父亲的安息地,更是西夏精神与王权的永恒象征。相比儿子李元昊显赫的武功,开启帝陵工程的李德明常被历史忽略。所幸,贺兰山下这片沉默的陵群,成为他无言的丰碑。
西夏立国后,帝陵营建如同接力棒在历代帝王手中传递。自李继迁起,每一位帝王或重臣离世,贺兰山下就会增添一座新的陵墓,这项工程持续了200多年,直至王朝终结。最终,这里成为中国西北地区除唐陵之外规模最宏大的帝王陵群。
考古挖掘 重现神秘王朝的辉煌
西夏王朝灭亡后的近800年里,其历史仿佛被时光的尘埃深深掩埋,在正史中销声匿迹。直到20世纪60年代末,一次偶然的邂逅,才惊醒了贺兰山下沉睡的庞大陵群。
1969年冬,毕业于西北大学考古专业的刘最长,乘车途经贺兰山东麓。车辆行驶到山脚转弯处时,一片巍峨的巨大土堆赫然闯入眼帘:它们西靠贺兰山,东望黄河,布局恢宏,带有几分唐代帝陵依山面水的雄浑气象。但唐代帝陵远在陕西,眼前这些究竟是什么?车辆驶入山谷,土堆消失在视野中,疑问却留在了他心底。
1971年,刘最长在北京参与筹办赴美文物展,偶遇在宁夏展览馆工作的钟侃,便将在贺兰山所见以及“形似唐墓”的初步推测告诉了对方。唐墓?钟侃立即兴奋起来,但很快就予以否定:唐朝的银川仅是一处名为怀远的小镇,不可能有如此规模的墓葬群。
回到银川后,钟侃向单位申请,与王菊芳、李俊德、邓乘浩一行四人,驾车冒着凛冽的寒风前往贺兰山下……眼前的景象令他们震撼不已:荒凉的戈壁上,一座座巨大的锥形土堆散落在山麓与平原交接处,在冬日晴空下沉默矗立,透出无尽的沧桑与神秘。它们究竟是哪个年代的遗存?属于何人?下面埋藏着什么?一连串谜团如同风中枯草,摇曳不止。

西夏陵依贺兰山而建,坐北朝南,体现“背山面水”的中原风水理念,同时融入党项“鬼神居中”的避讳习俗,形成主副双轴线设计。

西夏陵依贺兰山而建,坐北朝南,体现“背山面水”的中原风水理念,同时融入党项“鬼神居中”的避讳习俗,形成主副双轴线设计。
钟侃低头搜寻,一些散落的红色砂岩残块引起他的注意。拾起一看,竟是一块刻有奇异文字的残碑。上面的文字乍看像汉字,细看却完全不同,在场的人都不认识。钟侃猛然想起1962年在青铜峡108塔考古时出土的西夏文经卷:这很可能就是西夏文残碑!他们查阅明代《嘉靖宁夏新志》,其中“贺兰山之东,数冢巍然,即伪夏所谓嘉、裕诸陵是也”的记载,与眼前的景象和残碑完美吻合。
沉睡的西夏帝陵,终于被重新发现!
这一发现迅速点燃宁夏考古界的热情。1972年初,钟侃等人赴京向国家文物局汇报。王冶秋局长听后敏锐指出:“宁夏若搞周、秦、汉、唐,肯定超不过陕西;论新石器时代文物,也难超越甘肃、陕西。你们要以西夏文物为重点寻求突破,才能在全国取得有影响的成果。”获得批准后,钟侃团队于当年春天进驻陵区,开始发掘编号为8(后编为6号陵)的陵墓。
在清理一处看似普通的土台时,一支“牛角”状物逐渐显露。随着清理深入,一头完整的铜牛呈现出来。它长1.2米,重达188公斤,通体鎏金,呈跪伏姿态,昂首瞪目,双角弧度优美,工艺精湛,气势非凡。这尊“鎏金铜牛”的出土,瞬间震惊考古界,后来成为宁夏博物馆的镇馆之宝。
1974年夏天,对6号陵东碑亭的发掘再获惊喜:一尊造型奇特的石雕碑座出土。它由白沙石雕成,形似奋力背负重物的力士,面部浑圆,颧骨高耸,粗眉上挑,双眼圆突,獠牙外露,除肚兜外近乎全裸,展示出雄健的体魄。22年后,这件文物被定为国宝,命名为“志文支座”,是中原帝陵中从未见过的艺术形象。


左图为鎏金铜牛,青铜铸造,通体鎏金,长1.2米,重188公斤,肌肉线条写实,关节细节精准。这是西夏金属工艺的巅峰之作,象征党项人“耕战一体”的生存哲学,也印证了西夏冶铁技术的精良之实。
在枯燥的发掘工作中,一位名叫李范文的年轻人默默承担着后勤事务。早在1960年,他就因对西夏文的兴趣来到宁夏,却长期无处施展才华。此时,他利用陵区出土的西夏文残碑,潜心编纂《夏汉字典》。1973年,他带着两万多张卡片初稿返京求教,得到前辈罗福熙的鼎力支持。此后6年里,无论风雨交加、狼嚎雪飞,他始终坚守陵区,白天工作,夜晚研习,最终整理出3万多张西夏文卡片。1997年,凝聚他毕生心血的《夏汉字典》正式出版,成为破译西夏文字的重要桥梁,他也因此荣获“吴玉章人文科学优秀奖”。
考古工作持续推进。在清理6号陵地面遗址时,大量绿色琉璃瓦碎片出土。考古队员李志清凭借对古建筑的研究,成功复原出一个震惊世人的巨型建筑构件——高达1.5米的琉璃鸟吻(屋脊神兽),龙口厉齿,遍饰鳞纹,体型之巨为中国首例。该构件现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是西夏建筑辉煌的象征。
时间来到1998年8月,宁夏考古所副所长杜玉冰带队对著名的3号陵西碑亭进行发掘。35天后,成果丰硕:三座更为高大威猛的人像碑座重见天日,同时出土630多块西夏文残碑。最大的一块残碑上清晰可辨“皇帝、种、吐蕃、羌、昊”等字,为解读陵主身份提供了线索。一同出土的17枚钱币均为唐宋钱币,未见西夏钱币。结合西夏自铸钱始于仁宗时期,可将3号陵主人的年代范围锁定在仁宗之前。
2000年,国家拨专款对3号陵进行大规模保护性清理发掘。同年深秋,考古人员在陵城东南角阙和东门遗址处,取得了重大发现——大量用于建筑装饰的“妙音鸟”(佛经中称迦陵频伽)构件出土。这种人首鸟身、源自佛教经典的神鸟形象,虽曾在壁画和开封铁塔出现,但用于帝王陵寝装饰实属罕见。它们姿态优美,双手合十,身饰珘珞,宛如菩萨,其数量之多、保存之完整,令人惊叹。这些妙音鸟构件的出现,仿佛穿透千年尘埃的神迹,不仅昭示着西夏王朝对佛教的极度尊崇,也为这个神秘王朝笼罩上了一层宗教与艺术的光晕。
申遗之路 跨越世纪的保护长跑
新时期以来,西夏陵的保护之路漫长而曲折。早在1988年,它已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但长期面临保护与开发之间的矛盾。
随着20世纪90年代初旅游开发热潮的兴起,西夏陵不可避免地成为热门目的地,随之出现了游客随意攀爬陵体、放牧侵占保护区、周边乱建乱葬等管理乱象。直至1997年,专门的文物保护管理机构成立,系统性的保护工作才逐步展开。
一个重要转折发生在1999年10月,时任国务院总理朱镕基亲临视察,并批示拨款1000万元用于保护,标志着国家层面开始真正重视这片遗址的命运。2006年,西夏陵入选中国首批自然与文化双遗产预备名录,表明其价值已提升到代表国家级的水平,站在了更高的平台。随后,申遗工作正式提上日程。2012年,西夏陵成功进入《中国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
在这一过程中,被誉为“中国申遗大师”的陈同滨团队承担了关键任务——为西夏陵提炼具有世界意义的“突出普遍价值”,并以国际视野精心编制申遗文本,帮助跨越文化背景的评审专家理解这座陵园的独特地位:它不仅是现存规模宏大、保存最完整的帝王陵园之一,更是研究和解读西夏这个“失落王朝”信息量最大的实体遗存。
然而,通往世界遗产的路并非一帆风顺。尽管各方付出了巨大努力,西夏陵在2014年世遗大会上仍未能入选。转机出现在十多年后,2025年7月11日,在法国巴黎召开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47届世界遗产大会上传来振奋人心的消息:西夏陵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
这份殊荣,既是对西夏陵本身历史文化价值的最高肯定,也是对几十年来所有为其研究、保护与传承付出心血的人们的最好告慰。它标志着西夏陵从此以更受瞩目、更受珍视的姿态屹立于世界文化之林,向全人类讲述中华文明多元一体、兼容并包的宏大故事,并深刻启示我们:唯有珍视历史,才能更好地开创未来。
(编辑 邓文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