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的新藏线骑行,通常以新疆叶城为起点,西藏拉萨为终点,全长2500千米,大多数骑友要花费28天甚至更久。这次,我是从珠峰大本营开始,向新疆方向反骑。在拉孜和萨嘎中间这段,我走了南线,算是G318国道的一段尾巴。整个行程的终点是冈仁波齐,严格说来,这趟行程既不能叫完整的新藏线,更不是完整的G219国道,但它确实融合了这两条传奇路线的精华段落。

自行车逆风启程邂逅“岗嘎”幻镇

公路正对着雪山,从喜马拉雅山脉北麓而来的气流如野兽般怒吼着,似乎要将大地上的一切撕碎。即便我拼了命地蹬脚踏与之抗衡,换来的也只是确保自己不往后退而已。

珠峰脚下的扎西宗乡,是离大本营最近的乡镇。我顺着积水的街道离开这里,骑到三岔路口时太阳出来了,停下来脱雨裤。这里左拐是一条编号为Y017的乡道,通往定日的老县城——岗嘎镇。虽然去往岗嘎的中途没有补给,但我在扎西宗带了足够的水和干粮,在无需翻山的情况下,这本该是轻松的一天。

我本以为今天会身处无人区,实际上沿途有不少村庄散布,大多数集中在刚开始的十几千米内。每经过一个村子都会受到小朋友的夹道追逐,这些藏族小朋友有着日喀则人一贯的热情,自来熟地跟我聊这聊那。等我走远,他们还不忘用课堂上学到的礼貌用语大喊:“叔叔您慢走!”

除了孩子,沿途遇到不少大人。正逢春耕时节,嘎热村的男人们挥着马鞭耕地,女人们用铁耙将犁起的土敲碎、推平。衣服沾满尘土的牧羊人则坐在田埂上放牧。每个人看见我,都像见到熟人,用我听不懂的藏语问候,让人倍感亲切。

出了嘎热村,便是将近40千米的无人地带。周围全是黄褐色的山丘,手机没有信号,除了偶尔能在路边看到野兔,几乎不见其他活物。这条路上的车辆相当稀少,以至于每碰到一辆车,司机都会停下来跟我唠几句嗑,再不济也会打个招呼再走。

我沿着一条几近干涸的小溪逆流而上。整个上午都是以上坡为主的缓起伏路。说是不用翻山,其实还是有座不知名的小山要爬。出发时本是顺风而行,但到了真正爬坡阶段,风向陡然转成逆风。越往上风力越大,到最后风吹得我只能以每小时约3千米的速度龟速挪动。

下午两点,我刚翻过海拔约4900米的垭口,就见大片乌云盖住阳光。寒风吹得我浑身冰冷,把冲锋衣套上才不至失温。待太阳重新出来后,我已进入一片峡谷。周围的岩石闪着明晃晃的金属光泽,给人一种遍地黄金的错觉。路边偶有建在山上的修行小屋,以及只剩围栏的夏季牧场,但都无人迹。直到最终抵达山脚的乃龙村,我才算真正告别了这片无人地带。

此后的公路通向地平线,好似一条又平又直的飞机跑道。风向转为侧风,我以40千米的时速放坡而下,虽不用控制速度,但要把握好方向,不然很容易被强风刮到路边的沙地里去。

可好景不长,刚拐了个弯,我就遭遇上超强逆风。狂风裹挟着沙粒在路面游走,好似缕缕青烟,又像一道道水流从脚边掠过,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站在“激流”之中。路旁沙丘遍布,被大风塑成水滴的形状,仿佛一群与我共同逆流而上的鱼。

公路正对着雪山,从喜马拉雅山脉北麓来的气流如野兽般怒吼,似乎要将大地上的一切撕碎。即便我拼命地蹬脚踏与之抗衡,换来的也只是确保自己不往后退而已。短短一千米的路程,竟如一个世纪般漫长。直到道路终于拐向西侧,我才从那如同被“定身”的魔障中解脱。然而,紧接着的侧风同样不好骑,虽然速度上去了,但强风几次都差点将我吹下公路。我只好斜着身子,以压弯的姿势保持平衡,并且尽量靠近马路中央,以留出缓冲空间。

在卓奥友峰脚下这片一望无际的荒漠,我唯一一次产生了放弃的念头。如果一路都是这样的逆风,那G219国道真心没法骑。毫无乐趣不说,行程也会被无限拉长,每天骑不了几公里,且每一公里都是受虐。但一想到冈仁波齐,我就咬牙说服自己:就算是推,也要把车推过去。

下个拐弯后,风小些了。穿过一个几近废弃的村落,周遭变成茫无涯际的荒漠。一座平顶山横亘前方,几柱龙卷风在山脚缓缓游移,一辆皮卡正沿着孤独的公路驶向大地尽头。万物都被烈日镀上了一层不真切的白色,像是某个夏日的午后,残留的梦境揉碎,洒落于窗台的阳光里,令人恍惚,分不清现实和虚幻的界线。

来到一个三岔口,右边的大道直指岗嘎镇。可我骑了许久,都没观察到有城镇的迹象。视线所及之处,都是白到刺眼的荒漠。右侧地平线附近,有几座形状奇特的岩山和一座金字塔似的建筑物,被小型沙尘暴和龙卷风笼罩,缥缈不定,让人疑心是不是海市蜃楼。

随着我的靠近,一些黑灰色的水泥建筑从地平线冒出来,“金字塔”的轮廓更加清晰,几何线条充满未来感,就像科幻电影中的外星都市!这和我预计的小镇模样毫不相关。我再三确认地图,才敢确信前方那充满未来感的建筑群,竟是地图上标注的岗嘎镇。

沿着宽阔的水泥路,我终于进了城。刚开始街道两侧都是崭新的房子,一个行人都没有,就像误入了某些冒险电影中的场景。直到车轮再次碾上熟悉的G219国道,浓浓的烟火气扑面而来,才把那个在幻境和现实边界魂不守舍的我拉回现实。

风沙与雪山间希夏邦马峰的五彩

由于景色太美,有一回我甚至忍不住停车跳下路基,朝雪山奔去。脚下是坚实的沙土地,跑起来并不费力。直到回头看不见公路,我才在旷野中央停下。眼前没有了高压铁塔,雪峰似乎触手可及。

次日,我一觉睡到九点才出发。在早餐店吃了一顿地道的藏式汉餐:一个包子、一碗豆浆、两个肉饼和两个鸡蛋,味美价廉。

上午十点刚出城,眼前是一望无垠的戈壁滩。笔直的公路通往地平线上赭红色的山脉,其间偶有牛羊成群的牧场和古老的村落。左手边,包括珠穆朗玛峰和卓奥友峰在内的喜马拉雅众雪山,始终在远处注视着我。

告别雪山后,道路向南拐了个弯。拐弯处一块小牌上写着“聂拉木”,说明我进入聂拉木县了。两县交界线上还有一处摩崖石刻,石头上写满彩色的六字真言。仔细观察,岩壁上还有不少佛龛,状如小山洞,从山脚一直延伸至山顶。

随后,又是一条穿越旷野的笔直大道。今天的路况,基本是平稳的缓上坡,鲜有起伏,最幸运的是没风。在这片辽阔的天地里游目骋怀,无拘无束,我不禁放声高歌。但在4500米的高原上边骑边唱,很快便令我无暇呼吸,气喘吁吁。

骑出一个村落后,迎来一个缓上坡。三千米后坡度变陡,我自言自语道:“还不错,只是上坡,没有逆风。”这话真不能说,一说完就起风了,看时间,正好两点。在这个季节,下午刮西风是大概率事件,尤其是在两点之后风力会显著增强——这是我进入日喀则后得出的经验。

下午三点,我到达门布乡。在村口第一家川菜馆吃了份鱼香肉丝盖饭后,决定今晚就住这里。向餐馆老板打听了乡里的住宿情况,就直奔宾馆。

这一觉睡得很香,醒来听见外面狂风大作。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山上的经幡和红旗一刻不停地疯狂舞动。看来我的决定没错——到了门布乡确实不该继续向前了,在这样的风势下骑行,困难只会成倍增加。

一晚过去,我在早饭后于九点出发。天气挺冷,手冻麻了,我估摸气温只有5℃左右。绕过几个山包,希夏邦马峰洁白的雪顶第一次出现在视野中。即便相隔甚远,我依然能感受到这座海拔超过八千米的极高峰山带来的压迫感。

沿着缓坡来到通往聂拉木县城的三岔口。对我来说,G318国道5218千米的里程碑,是它留给我的纪念。随后我便要告别这条传奇公路,向右拐拐入纯粹意义上的G219国道。它和G318国道一样,是一条承载着厚重历史与记忆的史诗级公路。

公路右侧的山岩形状奇特,像淋了芝士的千层糕。山脚矗立着一栋碉楼,还有一人一马在荒原里孤独地行走。天和地只隔着一条线,大地被黑色的柏油分割成左右两块,就像坐标系一般严谨对称。接下去的日子,我大部分时间面对的,都是这样一幅画面。G219是孤独的,却正好符合我的性情。

过了没多久,气势万钧的希夏邦马峰就完整出现在路的左侧。这座世界第十四高峰是唯一一座全山都在中国境内的8000米级山峰,也是最后一座被人类登顶的8000米级山峰。此刻,它与我近在咫尺,仿佛走几步就能触及山脚的冰川。

继续前行,雪山一度被近处的山体遮挡,几千米后再次显露出来。由于景色太美,有一回我甚至忍不住停车跳下路基,朝雪山奔去。脚下是坚实的沙土地,跑起来并不费力。直到回头看不见公路,我才在旷野中央停下。眼前没有了高压铁塔,雪峰似乎触手可及。那一刻,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远处,佩枯措蓝色的湖水浮现于地平线上。尽管只有细细一抹,但在枯黄草甸的衬托下足够显眼。湖边有一群藏野驴,大概十二只,从远处奔跑而来。它们一边警惕地注视我,一边穿过公路,最终消失在沙丘背后。

道路向左拐弯后,就进入吉隆县地界。我以35千米的时速朝雪山狂奔,想赶在起风前到达今晚的目的地。但好景不长,骑到10千米,开始刮起逆风。风越刮越大,最后5千米我骑得颇为吃力,好在没受太多苦就到了布拉曲桥。

这里是佩枯措南岸,没有村庄,只有两栋平房。马路左边那家院子敞开着,我推车进去,看能否借宿一晚。院子空落,幸好西北角有户人家,里面住着一位藏族妇女。我用汉语说想借宿,可她听不懂,就拿出手机拨通电话递给我。电话那头应该是她女儿,她告诉我这里本来就是民宿,40元一晚。接着阿姨领我去东面的第一间屋子。门没锁,屋里陈设简单,只有两张床和两张布满灰尘的小茶几,没有自来水,也没有电,但好在有网络信号。

我坐在床上,床单和被褥看起来都很脏,似乎多年没洗。不过,我这身风尘仆仆的行头,也干净不到哪去。屋外狂风大作,院子里飞沙走石,吹得铁门轰轰作响。此时,我只庆幸自己已经到站,不然又会像之前那般遭罪了。

快日落时,我从后门走出院子。外面有条小溪,走几步就可以避开高压铁塔,完整地欣赏希夏邦马峰所在的枯岗日山脉。眼前,阳光随着太阳的落下,从金黄色变成玫瑰紫、粉青,然后回光返照般呈现出一刹那的火烧般的橙红,最后陷入一片冷寂的蓝色之中。我本想继续记录,无奈风实在太大,把我都手冻僵了,相机都难以稳握,于是草草摁了几下快门,便匆匆跑回屋子。

也许是每天都能晒到太阳的缘故,被窝挺暖和。小屋虽简陋,却不漏风,躺在床上就能透过窗户,看到月光下莹莹发亮的雪山。在无人的荒野,能有这样一处遮风挡雨的庇护所,我已经很满足。晚上十点多,我望着窗外的星空沉沉睡去。

第二天,我在床上躺到七点,实在睡不着了,便起床出门。天色尚未破晓,雪山所在的天空呈现一抹鲜艳的红紫色——日出将至。我赶紧回房拿相机架起机位,没等多久,希夏邦马峰首先被染上一层淡淡的樱桃粉,转而一束金色从山尖徐徐下落。紧接着,周围的一众六七千米级山峰被次第点亮,洁白的冰雪拥有了火焰的颜色。由于光线角度的缘故,日出时被照亮的山体面积比日落时分更大,故而眼前的景象更加震撼。

咸淡交汇之处的佩枯措神秘的黑湖

没想到那竟是雅鲁藏布江。如此饱和的颜色,乍看之下显得太不真实,可它确实就是这么澄澈碧绿。在看了几天枯黄的荒漠后,见到这样的绿色,真令人心旷神怡。

清晨八点,我抵达公路旁。今天路程较远,要翻越三个垭口,为了赶在下午起风前多赶些路,即使寒意未消,我也决定尽早出门。

沿缓坡上行,公路左边是连成一排的雪山,右边是波光粼粼的佩枯措。随着地势逐渐升高,这个珠峰自然保护区内最大的湖泊,在我眼前愈发显得立体、完整。我回头看了一眼希夏邦马,此地已是最后能看到它的位置。

继续向前,是十千米的起伏路。途中,我看到不少藏野驴和野兔。公路右侧是一片遍布水泽的盆地,属于佩枯措的北岸。刚才翻越过的一个垭口,是伸入湖西侧的一个半岛。有意思的是,佩枯措南部是淡水,北部却是咸水。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是半岛将湖泊分割成形似葫芦的南北两部分,地形阻碍了两端湖水的充分混合。南部的湖水受到希峰等雪山融水的不断注入而稀释,逐年变淡,北部的湖水蒸发量大于汇入量,盐分浓缩,从而形成咸水区。

继续放坡两三公里,地势再次抬升。翻过一个小山包,脚下盆地中一汪黑色湖水,估计是古时佩枯措蒸发残留的部分。这个无名湖泊盐分很高,岸边有一大圈宽阔的白色盐碱地。在当地人眼里,黑色的湖总带有一丝神秘色彩,正如格聂山脚的哈措纳,和亚丁转山途中的黑湖,两者都充斥着许多扑朔迷离的传说。而眼前这片湖水,似乎也有一种神奇的魔力,让人移不开视线。

再次开始翻山,我看见道路左侧那半边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流沙,正在随风舞动。所幸此时是顺风,借着这股强有力的推背感,我一路上坡。翻过这座名叫扎扎拉的山之后,终于迎来连续的下坡路。

一路放坡到达桑旦林村,出村五千米后,远远看到一条绿色的带状物体。起初,我还以为是工地用的彩钢瓦或油布,没想到那竟是雅鲁藏布江。如此饱和的颜色,乍看之下显得太不真实,可它确实就是这么澄澈碧绿。在看了几天枯黄的荒漠后,见到这样的绿色,真令人心旷神怡。

穿过萨嘎大桥来到河对岸,左拐进入G219国道,大约再行进约三千米,就到达了萨嘎县城。

进萨嘎前,需要接受边防证查验。尽管县城只有两条街,但与之前路过的村镇相比,这里已算是个繁华的地方。萨嘎背靠冈底斯山,面朝雅鲁藏布江,G219和G216两条国道在此交汇。这个小小的交通枢纽,设施俱全,适合作为旅途中的休整点。

于是我在这待了几天,趁着休整把随身衣物都洗了,并修理了自行车的脚撑,接着处理好货架异响的问题,最后彻底清洁了自行车。连日骑行下来,链条上沾满沙粒,用牙刷虽没法彻底刷干净,但也清理了十之八九。我把自行车放院子晒干后,重新上了链条油。

做好这些准备,才能以更从容的状态,迎接接下来几天更为严峻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