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看来,乌普萨拉位于瑞典中部,距首都斯德哥尔摩以北约70千米,是瑞典第四大城。然而它的故事远不止这么简单。濒临梅拉伦湖的乌普萨拉,地处瑞典中部的肥沃平原之上,被森林与田野环绕,又有菲里斯河蜿蜒穿城——极其优良的地理条件,使它成为北欧地区早期的农业中心和权力核心。在这里,矗立着北欧最古老的大教堂、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的第一所大学,流传着北欧最古老诡谲的传说。

这里藏着女王的金袍三位北欧神祇与一座城市的起源

乌普萨拉的历史脉络清晰厚重,可以追溯到千年之前。这座城市最为古早的历史,在今日城区北面约5千米处的老乌普萨拉。从大约公元500年开始,这里便是重要的北欧诸神崇拜中心,留存着大量铁器时代的墓葬,可能还存在王室居所,到维京时代更一跃成为瑞典的政治与宗教核心。

老乌普萨拉最醒目的印记,是三座巨大的坟冢,历史可追溯到公元3~7世纪——常被称为“瑞典的金字塔”。在冰岛诗人斯诺里·斯蒂德吕松的文字中,它们属于传说中的三位神祇:雷神托尔、丰饶之神弗雷、众神之王奥丁。然而根据考古研究,它们可能属于三位古早的乌普萨拉国王:“老者”奥温、他的儿子埃吉尔和他的曾孙阿蒂尔斯。关于“老者”奥温,有个血腥离奇的传说:他为求长生,竟连续献祭了自己的九个儿子给奥丁。当轮到最后一个儿子埃吉尔时,因众人拒绝执行这残酷的献祭命令,埃吉尔才得以幸存。

除了坟冢,老乌普萨拉还曾是北欧诸神神庙的所在地。11世纪德国历史学家不来梅的亚当曾描述,此地有一座装饰黄金的宏伟神庙,供奉着北欧诸神,并会定期举行祭祀活动。尽管神庙的具体样貌尚未被考古完全证实,但遗址中已发现一座长约50米的大型厅堂遗迹,常被认为与这座传奇神庙相关。

随着历史的浪潮袭来,基督教传入瑞典,乌普萨拉文化迎来根本性转折。约1080年,古老的信仰传统被压制,取而代之的,是城中建起的第一座基督教堂。1164年,乌普萨拉被确立为瑞典大主教区,成为全国宗教中心。到13世纪70年代,老乌普萨拉的教堂因火灾被焚毁,大主教区被迫迁至菲里斯河畔一个名为“东阿罗斯”的繁荣定居点。这个新定居点随后承袭“乌普萨拉”之名,并逐渐发展为今天的现代城区。

迁址后不久,为巩固全国宗教中心的地位,一座宏伟的新主教座堂——乌普萨拉大教堂兴建。教堂始建于1287年,主体工程持续百余年,直至1435年才竣工,是北欧最古老、规模最大的教堂建筑之一。然而,这座教堂却命运多舛,1702年乌普萨拉全城大火,不仅焚毁了众多历史珍宝,更严重损毁了教堂的原始风貌。这场大火如今依然“燃烧”在当地的民间传说中,据说元凶可不是寻常火种,而是一条火龙。

如今我们所见的教堂外观,主要源于1885年至1893年进行的一次大规模重建。这次工程采用哥特复兴风格,修建了高达118.7米的双塔与恢宏的立面,自此,这座红色砖砌的雄伟建筑凭借那直插云霄的尖塔,成为乌普萨拉最醒目的天际线标志。人们步入教堂,第一眼看到的是脚下古老的粘土瓦地面。抬起头,目光所及之处,彩绘玻璃窗与中世纪宗教壁画交相辉映,将整个厅堂映照得金碧辉煌。哥特式的尖拱与深色砖结构从两侧升起,引导视线继续向上,最终汇聚在木制拱顶之下,整个空间因此充满庄严肃穆的氛围。

大教堂中珍藏着许多珍贵文物,镇馆之宝是玛格丽特一世的金袍——世界现存唯一完整的中世纪晚礼服。这位毕生致力于统一北欧各国的女王,是当时统一丹麦、瑞典、挪威的卡尔马联盟的实际统治者。关于这件馆藏礼服,有一个浪漫的传说:它曾是玛格丽特一世结婚时所穿的嫁衣。然而科学家通过放射性碳测年发现,它其实制作于女王的晚年,并没有见证女王的婚姻,而是她权力巅峰的彰显。此外,教堂中还保存着瑞典守护神圣埃里克的圣物箱、中世纪《圣安妮》祭坛画,以及一座精美的18世纪巴洛克讲坛。

大教堂不仅是宗教象征,也是瑞典王权历史的重要见证。直至1719年,这里一直是瑞典君主举行加冕典礼的圣地。此外,现代瑞典的重要奠基人和他的家族也长眠于此。他就是建立了瑞典瓦萨王朝的古斯塔夫一世,其子约翰三世等多位王室成员亦葬于此处。如今,乌普萨拉大教堂仍活跃于宗教与社会生活中:每日举行仪式,每周六下午举办免费音乐会,游客还可登塔俯瞰全城。

赢下瑞典最高景观奖昔日交通屏障,今日滨水天堂

今天的乌普萨拉是菲里斯河哺育而成的城市。这条不到百千米长的河流,似乎是大地为这座城市量身打造的母亲河。如果说老乌普萨拉是建立在高地上的信仰中心,那么今天的乌普萨拉便是凭河港发展而起的交通枢纽。菲里斯河不但以丰沛的水量养育这座城市的生灵,更将乌普萨拉与斯德哥尔摩地区、波罗的海沿岸联通在一起。

回到城市本身,菲里斯河蜿蜒穿过乌普萨拉城市中心,天然地将城区划分为风格迥异的东西两部分。河流不仅是这座城市的地理轴线,更是其“古老灵魂”与“现代脉搏”双面性格的定义者。

这种格局的形成有着深刻的历史根源。乌普萨拉曾是瑞典旧王朝的故都,自12世纪成为大主教辖地后,宗教与政治核心便长期扎根于菲里斯河西岸;而从13世纪后半叶起,城市开始向对岸的渔村扩展,那里逐渐发展为繁荣的商业和手工业中心,并成为后世城市向东拓展的基石。从这个维度讲,菲里斯河更像一条“时间之河”——西岸承载着城市的辉煌过往,东岸象征着不断生长的现在与未来。

与西岸的肃穆古典形成鲜明对比,东岸是现代城市跳动的心脏,是市政管理、商业贸易与市民生活中心。红砖塔楼的乌普萨拉市政厅矗立河畔,构成东岸醒目的天际线,由此辐射开的大广场和国王街等区域,商铺林立、人流如织,是市民购物、社交与休闲的核心地带。人们从东岸的乌普萨拉中央火车站出发,半小时左右即可直达斯德哥尔摩。

这份现代活力,还渗透于东岸的街区之中,这里的大型现代住宅区,容纳了大量学生、年轻家庭菲里斯河发源于菲里斯湖,全长80千米,流经乌普萨拉城后注入梅拉伦湖。约公元980年,著名的菲里斯河之战便发生在河畔,瑞典国王埃里克在此取得了胜利。右页上图摄于菲里斯河。与上班族,生活设施齐全,烟火气浓厚。与之配套的,不但有乌普萨拉音乐与会议中心,电影院、酒吧、健身房等休闲设施更是随处可见。不仅如此,东岸还是驱动城市未来的创新引擎。这里汇聚了辉瑞、费森尤斯卡比等众多国际制药巨头的研发中心,以及数百家生物科技初创公司与顶尖研究机构。

在过去,穿城而过的菲里斯河曾被视为需要费力逾越的“障碍”。随着科技发展,自21世纪初以来,城市治理观念发生根本转变,河流的定位,从“被动治理”的对象,慢慢转变成一个“会呼吸”的城市区域。荣获瑞典最高景观奖“西耶那奖”的滨河大道改造项目,将车流不息的沿河路变为市民的“城市客厅”。道路两侧,一侧是露天餐厅与咖啡馆,另一侧是色彩柔和的历史建筑,绿地公园也从河岸向东延伸,使这片滨水空间成为当下现代城市中“自然主义”规划的鲜活典范。

“北欧剑桥”的故事16座诺奖得主的母校

如果说河流塑造了乌普萨拉的模样,信仰锚定了它的来处,那么近现代的知识与学术,便是这座城市最鲜活的灵魂。而这一切的载体,便是乌普萨拉大学。

被誉为“北欧剑桥”的乌普萨拉大学,始建于1477年。近五个半世纪以来,这所大学云集的灿若星辰的学术巨匠,以及他们持续深远的影响力,将这所大学打造成了瑞典乃至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的学术摇篮与知识圣殿。

然而追溯根源,乌普萨拉大学的诞生,并非一次纯粹的学术追求,而是来源于15世纪末欧洲大陆上演的“权利的游戏”。1477年2月27日,教皇西克斯图斯四世的一纸诏书从罗马发出,授权在瑞典设立一所大学。这纸诏书背后,是罗马教廷希望在北欧稳固其精神权威的战略意图。同年秋天,在天主教大主教雅各布·乌尔夫松主持下,乌普萨拉大学正式开学。其创办初衷是系统化培养神职人员以巩固信仰,因此最初的教学高度集中于神学、哲学、法学。它比丹麦的哥本哈根大学早两年创立,就此将“北欧第一学府”的桂冠牢牢握在手中。在后来的岁月中,这两所大学如同北欧学府的“双子星”,长久被人们并称。

16世纪初的宗教改革给这所天主教大学带来巨大冲击,教学活动一度陷入长期停顿。尽管埃里克十四世、约翰三世等国王曾试图重振校务,但收效甚微。真正的转机出现在1595年,乌普萨拉会议达成共识后,大学得以系统性重开,正式开启复兴之路。

进入17世纪,随着瑞典崛起为欧洲强国,乌普萨拉大学迎来了它的第一个黄金时代。这一转型的巨大推动力,来源于“北方雄狮”——国王古斯塔夫二世·阿道夫的布局。这位君主将大量田产与森林赠予大学,为后者的长远发展奠定了坚实的经济基石。正是在王权和经济的双重支持下,自然科学开始在大学里萌芽,并在几十年后结出硕果。1663年,天才教授奥洛夫·鲁德贝克主持了一项开创性工程:在国王捐赠的主楼之上,增建了北欧第一座古罗马圆形剧场式的人体解剖大厅。这座可容纳200人的剧场,将解剖学从封闭的教室推向公共舞台。1664年,瑞典第一堂公开解剖课在此举行时,剧场内座无虚席,挤满了学生与好奇的市民;而剧场外聚集着愤怒的信徒——知识在新与旧的公开交锋中蓬勃发展。

到了18世纪,乌普萨拉大学群星闪耀:摄氏温标创立者安德斯·摄尔修斯、现代生物学分类学奠基人卡尔·林奈等巨匠均在此任教,将大学的科学声誉推向世界顶峰。当时间步入19至20世纪,瑞典从农业社会逐步转变为工业国家,并且在两次世界大战中都维持中立政策,社会快速发展。此时期的乌普萨拉大学与之同频发展,最终成功转型为一所庞大的现代化综合性研究型大学。如今的乌普萨拉大学,已发展成为一所学科齐全、研究领先的世界级学府。它的九个学院涵盖约150个系,其学术水平在生物学、计算机科学、信息技术等多个领域位居世界前列。更令人瞩目的是,乌普萨拉大学是名副其实的“诺贝尔奖摇篮”。截至目前,其校友和教职工中已诞生16位诺贝尔奖得主,包括发明超离心机的特奥多尔·斯韦德贝里(1926年化学奖)、发明电泳法的阿尔内·威廉·考林·蒂塞利乌斯(1948年化学奖)等人。

至此,菲里斯河的流水、大教堂的钟声与图书馆的灯光,已在这片土地上交织几百年,形成了乌普萨拉最为独特的魅力。在这里,河流不停息,信仰在沉凝,而智慧,在蓬勃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