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芯国际
北京的初春仍有些许寒意,但在人民大会堂内,关于科技发展的讨论热度空前。
2026年3月,科学技术部部长阴和俊在全国两会的“部长通道”上,总结了过去一年的科技成果,尤其提到“我国芯片攻关取得新突破”。
“新突破”的表述看似平淡,放在全球地缘政治的角度却犹如一声惊雷。
自从2019年美国将华为列入“实体清单”,随后祭出《芯片与科学法案》、联合盟友实施对华设备与材料禁运,针对中国半导体产业的“硅幕”已经落下整整六年。
六年来,华盛顿的智库和硅谷的分析师多次预测,失去了EUV(极紫外)光刻机和先进制程代工的中国芯片,将永远停留在14nm甚至28nm 的“中世纪”。
然而,2025年的中国芯片“更上一层楼”。
从华为手机7nm芯片的稳定量产,到南大光电光刻胶的断链重生,再到芯粒(chiplet)架构的另辟蹊径,2025年中国半导体的发展务实、渐进,不惧试错。
在美国封锁半导体产业的第六年,中国半导体产业不仅活了下来,而且活得更好,更自信。
7nm流水线
故事要从一台被“压榨”到极限的机器说起。
在半导体物理学的规律中,想要制造7nm及以下节点的微观电路,必须依靠荷兰阿斯麦独家生产的EUV光刻机。它的波长只有13.5纳米,能像高度精细的手术刀一样在硅片上“雕刻”晶体管。而中国,被禁止购买这把“手术刀”。
既然没有锋利的手术刀,能不能用普通的刻刀,多刻几遍?
中芯国际与华为联合攻坚的“DUV多重曝光技术”用的就是这个办法。理论上,利用现有的DUV(深紫外)光刻机,对同一层晶圆进行三次甚至四次曝光,确实能达到7nm的精度。
但在商业现实中,这一做法曾被认为是一条死路:因为曝光次数越多,对准误差就会呈指数级放大,只要有极其微小的灰尘或震动,整片造价高昂的晶圆就会报废。

2025年10月15日,广东深圳,湾芯展Chiplet与先进封装生态专区
这条“非典型”7nm产线的商业化良率,已达正向经济循环的临界点。

193nm ArF光刻胶
在2023年Mate60 Pro刚刚发布时,华尔街的分析师们普遍认为,“这只是不计成本的政治秀”。一位常驻上海的半导体行业高管回忆道:“当时的良率被外界普遍猜测不足50%,这意味着每卖出一颗芯片,都在烧钱。大家都在赌,华为的存货能撑多久。”
但2025年的突破,就发生在这个不被看好的领域。
从2024年底Mate70系列问世,到2025年华为Mate80系列及多款终端设备,甚至部分服务器芯片的全面铺货,7nm芯片的供应不仅没有枯竭,反而源源不断。
背后是中国工程师夜以继日的“填坑”之战。没有捷径,只有对着显微镜和良率数据一次次调整参数:改进光刻胶的涂布厚度、优化刻蚀气体的浓度、建立更严苛的防震和温度控制模型。
根据加拿大TechInsights的拆解报告与追踪分析,从麒麟9000S到后续迭代的芯片,中国代工厂在7nm工艺上的成熟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业界普遍估算,通过两年的工艺迭代和良率爬坡,这条“非典型”7nm产线的商业化良率,已达正向经济循环的临界点。
故事的核心在于,它证明了即使原有的技术路径被锁死,凭借庞大的工程师红利、海量的试错资金以及“背水一战”的终端市场反哺,中国依然在悬崖边踩出了一条路。代价固然是更高的制造成本,但收获的是大国博弈中无价的战略安全。
一瓶光刻胶

2026年1月28日,山东滨州,全自动生产线进行半导体芯片封装作业
如果说光刻机是芯片制造的“印钞机”,那么光刻胶就是印钞机里的“特种油墨”。没有它,再先进的机器也只是一堆废铁。
2023年7月,日本政府对中国正式实施针对23种半导体制造设备的出口管制。虽然重点在于设备,但悬在中国半导体头顶的另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也让人担忧——高端光刻胶。
全球高端光刻胶市场,超过80% 的份额被日本的JSR、东京应化、信越化学等几大巨头牢牢把控。
光刻胶是一种特别娇贵的化学合成物。以制造7nm、14nm、28nm芯片至关重要的ArF(氟化氩)干法和浸没式光刻胶为例,其不仅要求极高的感光度以保证纳米级的分辨率,更要求极其苛刻的纯度。一瓶光刻胶中,如果混入了几个金属离子,就可能导致整批芯片短路。
一旦日本企业停止供货,国内哪怕是最成熟的28nm产线,也会在几个月内因库存耗尽而全面停摆。
面对这种绝境,中国材料企业开始想办法。
南大光电脱胎于南京大学,是中国高纯电子材料领军企业,2025年有三款ArF光刻胶通过验证。
一般而言,材料科学没有“弯道超车”。从树脂的合成、光酸产生剂的筛选,到溶剂的配比,每一种成分微调,都要经历漫长的晶圆涂布、曝光、显影测试。
早期,国产光刻胶送样到晶圆厂,往往因为挂壁、边缘不平整或分辨率不够被直接打回。更难的是,验证一款光刻胶,需要占用晶圆厂宝贵的产线时间。在产能紧张的年代,没有代工厂愿意拿几百万元的晶圆去陪国产材料“练手”。
随着国际环境的恶劣,为了供应链安全,中芯国际、华虹等代工厂向国产材料敞开了验证的大门。
历经近十年研发、上千次的配方调整,2024年底至2025年,南大光电迎来了历史性的时刻。根据该公司的公开披露信息,其自主研发的ArF 光刻胶不仅成功通过了国内客户的使用认证,更迈出了关键一步:实现批量供货。
这是一个材料自主的技术里程碑。虽然目前国产ArF光刻胶在国内市场的占有率仍处于起步阶段,距离全面替代还有很长时间,但这意味着从“0到1”已经达成了,以后从“1到100”也就不难了。
芯粒爆发
对于半导体产业来说,真正的压力不是“做不出芯片”,而是“做不出足够大的、高性能的芯片”。
封装就不再只是芯片制造的“最后一道工序”,而变成了性能竞争的一部分。

麒麟9000芯片
最现实的问题是,如果拿不到最尖端的制程,是否还能够继续提升算力、继续做大芯片、继续支撑AI 服务器和高性能计算?
答案在2025年变得越来越清晰,未必把所有功能都塞进同一块最先进的硅片里。
这正是Chiplet的意义。所谓Chiplet,并不是神秘的新发明,而是种更务实的工程思路:把原本一整块的大芯片拆分成多个小芯片,分别制造,再通过先进封装把它们重新“拼”在一起。
比如,把负责核心计算的部分,用现有的、来之不易的7nm工艺制造;把负责输入输出接口、内存控制等对制程要求不高的部分,用便宜且产能充足的14nm甚至28nm工艺制造。最后,利用先进的2.5D或3D封装技术,将这些“小积木”像拼图一样紧密互联在一起,形成一颗完整的大芯片。
这么做的好处很直接——一方面可以提高良率,另一方面可以把不同功能模块放到不同制程节点上完成,降低对单一最先进工艺的依赖。
换句话说,当先进制程受限时,封装就不再只是芯片制造的“最后一道工序”,而变成了性能竞争的一部分。
过去一年,中国在Chiplet上真正的进展,并不主要体现在某一颗“传奇芯片”的横空出世,而是体现在先进封装能力开始从概念验证走向稳定量产。
最有代表性的案例之一,来自中国大陆封测龙头长电科技。在2024年年报中,公司明确披露,其高密度多维异构集成系列工艺已“按计划进入稳定量产阶段”,并已服务于高性能计算、人工智能、汽车电子等应用场景。
尤其到了后摩尔定律时代,系统性能不再完全由晶体管尺寸决定,也越来越取决于封装、互连和异构集成能力。英特尔、AMD、台积电、三星都在大规模押注先进封装,本身就说明了这种趋势。
中国在最尖端逻辑制程上仍落后于国际龙头,但在封装环节,尤其是在制造组织能力、产能建设和工程实现上,与国际先进水平的距离相对更小,也更有机会率先形成产业化突破。
当然,Chiplet并不能替代先进制程,也不能让中国立刻克服缺乏EUV光刻机的短板。它更像是一种工程优化,帮助企业在受限条件下,把现有制造能力组合得更高效,把有限的先进产能用在最关键的地方。
如果说7nm量产的意义,是证明中国还能把先进芯片做出来;光刻胶量产的意义,是证明关键材料链条正在补齐;那么Chiplet的意义,则证明了中国芯片业正在巧妙运用“东方智慧”——在一大堆约束条件下,重新定义“什么叫可用的先进性”。
回望2025年的中国半导体产业,没有敲锣打鼓的热闹,也没有一步登天的奇迹。
阴和俊部长口中的“新突破”,是由产线上一次次失败后回调的良率、实验室里一瓶瓶倒掉又重配的试剂、以及架构师们一张张重新设计的图纸共同堆砌而成的。
美国的打压,倒逼中国建立起了全球最完整、最坚韧的本土半导体生态。
以前,国内芯片设计公司只买Synopsys的EDA软件,只找台积电代工,只用陶氏化学的材料;今天,从底层代码到特种气体,国内供应链正在经历着史无前例的交叉验证与生死磨合。
中国芯片,路依然很长,但方向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