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通往昌都的路径,正变得愈发便捷与多元。大图为位于G349国道上的巴里山垭口。
昌都这扇西藏的“东大门”,曾像神话故事中隐秘的入口,不会轻易开启。横断山脉的褶皱在此舒展,江河自高原深处奔涌而出。在古时,这里是茶马古道进入雪域的第一道门槛,而今天,这里是多条国道与航线交汇的节点。从古至今,进入昌都的方式都在不断地改变……
过去6年里,我反复进藏,多数时间都穿行于昌都的G318、G317、G214以及川藏中线之间。起初,我满足于车轮所能抵达的风景;后来,却被公路之外的世界一点点拽了进去,开始徒步深入山谷与冰川。徒步变成了一种执念——对未知地貌的好奇,驱使我不断走向更深处。
从云端之上的航空通道,到纵横山地的国道网络,再到通往秘境的徒步路径——昌都的绝美风光,就这样一层层向我们展开。
云端与大地的通途进入昌都的双重路径
机场与公路,一空一陆,在高原上交汇。这是今天的人们进入昌都、理解昌都的两种方式。
在横断山脉与藏东峡谷的褶皱深处,一片被风雪与阳光反复雕刻的高原草甸上,昌都邦达机场静静坐落于此。海拔4334米,空气稀薄得像被抽走了一半——它是世界上海拔第二高的民用机场。当飞机掠过群山降落,仿佛不是抵达一座机场,而是降落在云端的边界上。
通往昌都的路径,正变得愈发便捷与多元。左页大图为位于G349国道上的巴里山垭口;右页上图为G349国道上的夏贡拉山垭口,下方两图为邦达机场。
机场的诞生,本身就是一段与天地抗争的故事。1970年,上万名建设者来到这里,在严寒、缺氧与狂风中,用8年时间,把跑道铺在了这片荒原上。有89名建设者再也没有回去,他们的名字随风雪融入大地,铸就了这条“云端跑道”的精神基石,留下了民航建设史唯一的一座机场修建者纪念碑。
机场建成后,先作为军用,承担高原战略运输任务。直到1995年4月28日,昌都邦达机场对民航开放,第一架客机穿越群山降落。从此,苍茫的高原不再高不可攀。今天的邦达机场,已成为藏东重要的空中门户。

图为G349国道上的夏贡拉山垭口

左右图为邦达机场。

图为仁龙巴冰川以及冰川融水形成的河流

图为位于普玉一村的贡嘎蓝冰洞
如果说空中航线是与外界往来的云端之桥,那么国道便是大地上的交通血脉。一条条国道从峡谷与雪山之间延伸而出,将昌都与外部世界紧密相连。在昌都,国道不只是地图上的线条,更是高原上流动的血脉,把散落的人间与远方连在一起。G317、G318、G214和G349四条国道在昌都境内交织成网:G317与G318一北一南横贯东西,分别承载着信仰与风光;G214则从南到北,沿着澜沧江峡谷,把云南、西藏、青海串在一起;G349藏得更深,穿行于洛隆、边坝的群山之间,是连接南北两线的“川藏中线”。这些路网,让昌都从“高原孤岛”变成了“藏东枢纽”。
G317国道昌都段,从江达开始,经卡若、类乌齐,到丁青布加雪山冰川地带。又被称为川藏北线的这条国道,在横断山脉深处缓缓铺展,是人文意义上的“朝圣之路”。从川西跨过金沙江,第一站便是色彩绚丽的江达。在这里,红色山体与碧绿江水形成强烈对比,仿佛大地在此完成了一次色彩的碰撞。继续向西,类乌齐的河谷草原铺展开来,草甸、森林与溪流彼此交织,空气湿润富氧,是317线上难得的“天然氧吧”。同时,这里也是214国道的重要分岔口。
行至丁青县,地貌由温润走向苍凉。孜珠山巅的孜珠寺,始建于3000多年前,是雍仲苯教最重要的精神坐标之一,也是317沿线最具震撼力的人文地标。丁青一带还分布着布加雪山群的近十条冰川,如坡戈冰川、焫茸冰川等,冰碛湖点缀其间,使这一带成为高原冰川地貌的集中地之一。
G318国道,这条川藏南线被很多人称为“中国人的景观大道”——城市中很多越野车的背后,都贴着一张写着“此生必驾318”的贴纸,表达了人们的向往。它在昌都境内的旅程始于芒康——这里曾是茶马古道进藏的第一站。道路穿行于三江并流区域的高山峡谷之间,路窄弯急,通讯信号时断时续。翻越海拔5130米的东达山与4658米的业拉山之后,便是著名的怒江72拐,公路层层叠落,直抵怒江大峡谷深处——落差1500多米,是中国最险的公路之一。进入邦达草原,视野豁然开朗,高原的辽阔逐渐展开。再向西行,是然乌湖与来古冰川,景观由险峻转为柔和,湖光与雪山交相辉映。

萨普雪山是西藏苯教神山之一,萨普雪山的群峰在藏族神话中被赋予了人格化的角色。上图为萨普雪山的“雪山家族”。
G349国道在群山之间悄然延伸,又被称为“川藏中线”,如今游客稀少,却保留着更原始的藏地气质。从察雅出发一路西行,翻越磨坡拉山口进入洛隆,再往前行至边坝。沿途可见祥格拉冰川、三色湖等景点。金岭乡境内,还有炯拉错冰川和千年沙棘林,这条路藏着太多秘境,等着人慢慢走近。
滇藏线G214国道则像一条大地上的纵轴,南起芒康(接云南),北至类乌齐(接青海),贯穿昌都腹地。它既是茶马古道的延续,也承载着唐蕃古道的历史记忆。沿澜沧江峡谷北上,高寒草甸与奔流江水相伴。南段的盐井古盐田,至今保留着千年的晒盐技艺,是茶马古道上活着的遗迹。
昌都的轻徒步体验大众体验型的冰川线路
当飞机与公路将我们带入昌都之后,真正的旅行才刚刚开始。那些最动人的风景,并不紧贴在跑道或公路边上,而是藏在更深处的山谷、冰川与雪线之间。昌都最隐秘的风景,都是徒步才能抵达的——只有真正走进去,才能发现这片土地有多么辽阔、深邃。
昌都有很多大众体验型的冰川线路,其中来古冰川与祥格拉冰川最具代表性。来古冰川是许多风光爱好者进藏东南必去的一站。它位于昌都与林芝交界的岗日嘎布山脉,由雅隆、美西、若骄、东嘎、雄加与牛马六条海洋性冰川共同组成。其中,雅隆冰川的颜值与规模尤为出众。当地达巴村有一条十几千米的盘山公路,可以搭乘村里的越野车或自驾前往冰川上游。站在高处往下看,冰原铺展,雪峰环绕,仿佛置身异星。即便没有航拍设备,这一视角依然令人震撼。
“冰川是以年为单位的海浪”,在这里有了具象的体现。人们可以走进冰洞,感受冰体内部的幽蓝与透明。随着冰川的流动与发育,冰洞的形态每年都在改变,有的塌陷,有的新出现,但始终保持着近乎不真实的蓝色光泽,如同水晶构成的隐秘宫殿。只是近年来,气候持续变暖使冰层稳定性下降,出于安全与生态保护的考量,如今只能在观景平台远远地看上一眼。
祥格拉冰川路线相对更为轻松。它位于孔拉岗日峰脚下,最适宜到访的时段是冬季,天气稳定,能见度高。车辆可以直接驶至湖边,下车后只需徒步数千米,便能近距离观察冰川的细节。整条路线几乎没有爬升,对体力要求不高,可以沿着冻结的冰湖不断深入,但仍需注意避开两侧山体,以防落石。
在这里所见的雪山,与炯拉错冰川的发源雪山孔拉岗日峰同属一体,但因坡面不同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形态。相比另一侧不易封冻的炯拉错蓝冰湖,祥格拉冰川的冰湖几乎每年都会结冰,行走其上,是一种独特体验,脚下的坚冰与远方雪山的柔光,形成奇妙的对比。
普玉一村贡嘎蓝冰洞的探索,则需要进到山谷深处。它隐藏在与祥格拉冰川一山之隔的谷地之中,曾是西藏规模最大且贯通的冰洞之一,拥有巨大恢宏的蓝色穹顶。随着暖冬的持续,这一奇观逐渐收缩,不再如往昔般壮阔。从普玉一村出发,可以选择乘坐村民摩托车进入,也可以徒步前行。若想徒步前去,路线需提前规划。可从公路下道,徒步穿过荆棘密林,向山谷深处走。走了不多时,那一堵巨大的白色冰墙蓦然出现——冰川地貌的震撼,就这样扑面而来。
这条线路前段坡度较缓,多在低矮灌木间穿行,晴天时日照强烈。接近冰川后,道路出现乱石与冰碛,坡度开始爬升,对体力有一定要求。也正是在这种由缓入陡的转换中,冰川的体量与质感被逐渐放大。这一段旅程,可以说是昌都冰川徒步两种难度——大众体验与进阶探索之间的一道过渡。
走进昌都的核心风光进阶挑战型的冰川线路
更加专业的冰川徒步线路,能直接进入昌都最隐秘的核心风光。从边坝县金岭乡出发,逐步深入孔拉岗日峰周边山域,一条条隐秘的冰川路线次第展开。
2022年底,随着夏贡拉山隧道的通车,这座曾被称为“入藏第一险”的雪山终于不再阻隔交通,自然秘境金岭乡逐渐为人所知。它坐落在炯拉穆布雪山脚下,不仅生长着成片的千年沙棘林,也常有藏马熊出没,周边山地更发育出近十条冰川。
炯拉错是金岭乡最知名的冰川湖,与祥格拉冰川发源于同一座雪山。相比祥格拉冰湖每年封冻,这里的湖面在冬季依旧水波粼粼。炯拉错的徒步并不轻松。狭长的湖形与两侧高耸的冰碛垄,使得深入冰川腹地的路线必须绕行森林,路径复杂,即便是当地居民也难以完成单日往返。尤其是春夏两季,藏马熊活动频繁,使得露营风险大大增加。这些困难,让真正深入冰川的人寥寥无几,只有虫草季时村民才会频繁往来。虽然徒步进冰川的难度极高,但得益于湖水终年不冻,皮划艇可以直抵湖泊尽头的冰墙之下,让人以另一种方式贴近冰川。
从炯拉错往西看,一山之隔的山谷里藏着另一条冰川——勒普冰川,尽头亦有冰湖。我曾在炯拉错起飞无人机时,把镜头朝西边看去,发现一山之隔的山谷深处,还有一条冰川在屏幕里徐徐展开。用长焦镜头拉近后发现,这条冰川也有一座湖,而且规模不小。更让人欣喜的是,这座湖似乎已全部上冻。也就是说,只要沿着山谷深入,就能走到冰川尽头。尽管两条冰川近在咫尺,但勒普冰川因地势幽深,长期鲜为人知,近年才逐渐进入徒步者视野。

昌都的冰川与雪山,纯净得仿佛未经尘世打扰。图为绒浦冰川。

图为八宿来古村的来古冰川景观。
这条路线从当地村庄出发,长十几千米,整体爬升不大,当天就能往返。终点的冰湖名为格宗多错,湖面整体泛着绿色。神奇的是,它与隔壁炯拉错尽管海拔相近,但结冰状况却截然不同。格宗多错在冬季几乎年年封冻,人可以直接行走至尽头的蓝色冰墙。只是勒普冰川表面覆盖较多冰碛,整体颜色偏暗,唯有冰墙部分显露出明显的蓝色。
快抵达湖边时,会经过一个视野开阔,风光极佳的牧场,当地人在这里修建了一座木屋,作为虫草季时在山里度日的庇护所。为了防范棕熊与黑熊,木屋被设计成上下两层,上层居住,下层设置稻草人,可见当地人拿藏马熊是多么头疼。
在勒普冰川的西北方向,有两条巨大的冰川交汇成V形汇入峡谷。那边是鲜有人至的绒浦冰川和夏列浦冰川。从高空俯瞰,两条冰川的形态相差无几,都是一条长长的白线,但真正徒步深入后才会发现,这两条冰川的差异很大,且徒步难度天差地别。
绒浦冰川末端有冰碛湖,徒步相对轻松,从停车点出发仅需约30分钟便可抵达湖边。湖面不大,十几分钟便能走到尽头。冰川的表层非常纯净,远看是洁净的雪白色,冰川末端的蓝冰墙透明度较高。
然而,这条路线的难点在于辨路。由于来访者稀少,森林植被保存完整,路径常被倒伏树木遮掩,难以辨认,当地向导也可能在岔路口迷路。
与之形成强烈反差的,是一山之隔的夏列浦冰川。它那长长的冰碛垄在峡谷转了个大弯,呈长上坡姿态。这里的冰川退化了,末端没有发育出大湖,而是成了乱石与河滩交织的险途。想徒步深入的话,要钻入森林不断爬升。更考验人的是,只有抵达冰川中上层,才会看见壮美的景观,在那之前,一路的辛苦和看到的风景有些不成正比。
从昌都方向沿G349线向西行,经羊秀乡即可抵达萨普雪山。它虽然行政上属于那曲市比如县,但常被纳入藏东环线,是从昌都方向进入那曲的标志性景观之一。萨普是这一带最有名的雪山,环湖和后山都有徒步路线,可以从不同角度观赏雪山和冰川。
当脚步在冰碛与草甸之间渐渐放缓,回望来时的路,才会发现昌都的意义从不止于“抵达”。在昌都,风景从不急于呈现,而是需要时间与距离去交换。那些藏在雪线之后的冰川、隐于峡谷深处的湖泊,不会轻易向所有人敞开。这种克制与神秘感,让每一次探索都格外难忘而珍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