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土地管理局关于“波浪谷”的许可证公告上,写着:每天最多允许64人访问(此前仅为20人)。申请方式:提前四个月在线抽签,外加提前两天的现场抽签。违规后果:最高5000美元罚款和六个月监禁。

这或许是全世界最难拿到的徒步许可证之一。

同一时刻,地球的另一端,挪威的徒步者正享受着写进法律的“自由漫游权”。根据《挪威户外休闲法》,任何人有权在非耕地、非花园区域自由徒步和临时露营,不需要任何许可。只要距离房屋150米以外,只要不在4月15日到10月15日的植被生长期内闯入森林和田野,你几乎可以在任何未开垦的土地上搭帐篷。

那么问题来了,户外目的地,到底是该发展还是该保护?

全世界给出了截然不同的答案。美国选择了严苛的配额和许可证,北欧选择了法律保障的自由,法国、冰岛、智利、尼泊尔等国家也都在面临各自处境,而中国,正处在一种微妙的模糊地带里。

没有人真的想要纯粹的保护——那意味着人类完全退出,没有步道、没有营地、没有任何形式的进入;也没有人真的想要纯粹的发展——那意味着推平山野,修缆车、建酒店、把每一条山脊都变成景区步道。而纵观多国历史轨迹不难发现,如今运行良好的国家,大多也曾历经混乱与波折。同样,也有不少国家正身处现实的困境之中,在摸索中前行。全世界都在为此“打架”,有的地方打出了共识和制度,有的地方还在打糊涂架。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选哪个,而是什么样的发展,什么样的保护,谁来定,又该以何种节奏推进。

美国的办法:许可证与配额制度

要理解这场“架”该怎么“打”,先看看别人是怎么“打”的。

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和美国土地管理局给出的答案是:限流。没有绝对的禁止,而是控制多少人进、什么时候进、以什么方式进。

这种思路的典型代表是位于亚利桑那州和犹他州交界处的“波浪谷”(狼丘北段Coyote Buttes North)。这片112500英亩的荒野是帕里亚峡谷紫红崖壁荒野的一部分,拥有全球最令人震撼的砂岩波浪纹理。但也正因为太美了,它成了全球最难进入的徒步目的地之一。

最任性的景点,摇号抽签才能见到。美国土地管理局的网页上这样写道:该许可区域位于未开发的荒野地区,没有任何开发的道路或设施。为了保护荒野特色并减少对脆弱地区的破坏,必须通过许可系统限制游客数量。所有许可不可退款、不可转让。限额多少人这个数字,是在生态承载力和公众访问权之间,反复拉扯后达成的妥协。在此之前,配额只有20人,徒步者怨声载道。增加配额之后,环保组织又担心过度使用。64人是一个谁都不完全满意,但谁都能勉强接受的结果。

优胜美地国家公园的半圆顶(Half Dome)的管理也经历过一段波折。这条徒步路线中最著名,也最令人望而生畏的一段,就是沿着钢缆向上攀登的路段。两根金属钢缆,能让徒步者无需专业攀岩装备,便可完成最后400英尺的冲顶。

自1919年以来,在钢缆路段失足身亡的案例并不算多,但因行为鲁莽、不顾危险而受伤的情况却屡见不鲜。2010年之前这里不需要许可证,旺季时每天都有上千人挤在钢缆上,有人因为等待过久而体力不支滑坠,山顶植被被踩踏殆尽。国家公园管理局被夹在中间:登山徒步者要求开放给所有人,环保主义者要求严格限流。

2010年起,半圆顶实施了每日300个许可证的配额制度,其中225个提前抽签,75个提前两天放出。这个制度至今仍有争议,有人骂“这是精英垄断”,有人赞“这是保护必要”。但没有人能否认,这个制度至少解决了一个核心问题:拥堵和事故风险大幅下降了。

华盛顿州的魔法区The Enchantments,是美国西北部最著名的高山湖区徒步路线。美国林务局将过夜徒步者的配额设为每天仅78个,中签率在某些区域低于5%,旺季(夏季和秋季)许可一票难求。管理方的核心理由也很简单:保护脆弱的高山植被和土壤,避免露营点过度集中。

这些案例的共同逻辑,都不是不让去,而是有所限制。规则清晰、执行一致、违规有明确后果。徒步者知道自己能不能去、怎么去、去了能做什么。这种确定性,比松或紧更重要。

路线显示在swiss topo地图上(瑞士国家地图的图例地图符号)。对于每种山地运动项目,地图符号和线条类型都提供了关于地形和要求的具体信息,线条和地图符号以各自项目的颜色显示。

阿尔卑斯的道路:向导与分级

如上文所说,美国的管理思路是管人,控制进入的人数。而一些欧洲国家的思路不太一样,他们更倾向于服务和路线管理。

瑞士阿尔卑斯俱乐部建立了一套从T1到T6的六级徒步路线分级系统。T1是平坦的步道,T4以上就建议有向导或相应技术能力,而T6有部分极端冰川路线,强制要求聘请持证高山向导。

瑞士阿尔卑斯俱乐部SAC官网页面十分清晰,他们建立了一个山间小径和木屋的网络,提供153个小屋和超过6000条徒步路线,还提供向导和山地救援服务。可以说,没有SAC,阿尔卑斯山的旅游业就不可能发展到如此程度。该俱乐部还确保山峰不被缆车侵占,保持荒野的原始性。

瑞士高山向导协会认证的向导,至少需要4年培训,涵盖冰川技术、雪崩评估、救援、气象等科目。这套体系从20世纪初开始摸索,到1970年代完全成熟,用了半个多世纪。

我们再看法国的做法。法国《体育法》第L212-1条规定:任何有偿提供山地徒步和登山向导服务的人,必须持有国家颁发的高山向导证书。法国人自己爬山不需要许可,但一旦涉及商业带队,就必须是持证向导。

法国建立了全球最严格的高山向导认证体系之一。他们的思路不是在每条路口都设卡拦人,这样做不如管住谁可以带团。合规的商业团自然会把规则传递给徒步者,执法成本大大降低,安全水平大幅提升。这套体系从20世纪初开始摸索,到1970年代完全成熟,用了半个多世纪。其结果是在阿尔卑斯主要国家中,法国的商业登山队安全事故率保持在较低水平。

它一定不是完美的,在运行中也必有其漏洞和不足,但这套做法以及他们为这套模式所付出的努力,对国内大量无资质的商业领队在带团的现状,有大量的参考价值。

北欧的第三条路:自由但有边界

如果说美国是严进严出,瑞士与法国在分级与向导的方向发力,那北欧走的是第三条路:法律保障的“自由漫游权”。

不得不说,挪威和瑞典的户外管理模式,可能是世界上最接近“理想国”的地方!

在挪威,漫游权是一项深入人心的权利,强调在享受自然美景的同时,必须保持对环境的尊重与保护。1957年,《户外休闲法》(挪威语Friluftsloven)将漫游权正式写入法律,赋予了每一位挪威人在这片土地上自由漫游的权利。“未开发区域”在那里不是红线,任何人有权在非耕地、非花园区域徒步和临时露营不超过两天,无需任何许可。

瑞典更是将“公共访问权”写入了宪法,强调私有财产不能影响每个人享受自然的权利。“自由漫游权”到底有多自由?光是法律上的表述,就自带一股无拘无束的自由气息。瑞典法律中有规定:尽管每个人都可以拥有私有领地,但根据“自由漫游权”,人人都有探索自然的权利。

自由漫游权让所有人都能尽情地感受自然的一切。每个人都该拥有自在亲近自然的权利:在湖水中畅游,在山林间徒步,在星空下露营。这份自由不仅让我们贴近山野,也允许我们适度取用自然的馈赠:林间的蘑菇、蓝莓、越橘等野生果实与可食用植物,都可安心采摘享用。遇上心仪的野花,只要不属于受保护物种,随手摘取一束带回家也无妨。

此外,法律规定私有财产不能影响每个人享受自然的权利。人可以拥有土地、房屋和池塘,却并不拥有自然,自然是人类的共有物。

但是,要知道的是,这种自由有严格的边界。

挪威法律明确规定:每年4月15日至10月15日的植被生长期,禁止在森林和田野中露营,你必须待在无植被的裸地上。距离房屋150米内未经允许不得露营。受保护的国家公园内,自由漫游权会受到附加限制:你必须走指定路线、在指定营地露营。破坏植被的处罚最高可达2.5万挪威克朗,约合1.7万人民币。

瑞典同样如此。国家公园和自然保护区各有各的规定,多数要求走指定路线。拉帕谷(位于萨雷克国家公园)属于脆弱区域,整个公园为完全荒野状态,无任何标记步道、木屋和无人工设施,因此有明确的徒步路线和露营地限制。法律禁止任何形式的植被破坏、地形改造。在这里,“不留痕迹”不是道德倡导,而是明确的法律要求。

自由,但不是没有规矩。规矩被明确树立和执行,这反而让自由变得更可靠。

对比一下中国的情况。过去二十年,中国徒步者享受到的其实是一种事实上宽松、法律上模糊的荒野准入。看似没人管你,但随时可以管你!没有明确的许可证制度,没有系统的路线分级,没有成熟的向导认证,但也很少被严格追究。这种宽松也正是矛盾和舆情爆发的关键。

发达国家也曾经一地鸡毛

你可能会问:这些国家的制度是一开始就这么完善的吗?当然不是。不仅不是,而且他们经历过的混乱比中国更久,甚至冲突更激烈。

二战后的美国,汽车普及、中产兴起,国家公园与公共土地游客暴增。当时许可证、配额制度不完善、收费极低,管理跟不上人流,乱象丛生,和中国近年来的状况很相似。

1950~1960年代,加州内华达山脉的高山湖泊区被露营者“占领”。露营者在湖边随意挖建厕所,砍伐树木生火,将垃圾倾倒入湖。环保主义者对此愤怒批判,称这些人为“汽车式野蛮”。

转折点出现在1964年。那一年,美国通过了《荒野法案》。这是美国户外史上最重要的转折点。法案的核心不是“禁止进入”,而是建立了一个清晰的分类体系。环保领袖霍华德·扎尼泽起草了法案,他说了一句著名的话:“保护荒野不是为了把人类关在外面,而是为了确保当我们进去时,荒野仍然是荒野。”

法国在更早期,也经历过类似的混乱。19世纪中后期的阿尔卑斯登山热吸引霞慕尼等山区大量农民、猎人转行充当向导,其中不乏无资质、无保险的“黑向导”,以低价揽客,风险极高。1880~1890年代的矛盾最激烈:正规持证向导强烈要求政府严管,打击无证执业;地方政府顾虑旅游收入不愿强硬;无证向导群体则抗议断了生计。

当时装备简陋、技术不成熟,事故高发。法国用了半个多世纪才建立起现在的体系。不禁止任何人爬山,但规定凡涉及商业收费的登山徒步活动,必须由通过国家认证的向导带领。

再看新西兰,还有另一个故事。1980年代前,新西兰的徒步路线长期由多部门分散管理:林业局负责森林区域,土地与测量局管辖山地与国家公园,少数热门路线(如米福步道)由旅游局直接运营。权责不清、标准不一、维护缺位,管理十分混乱。1960~1970导”,以低价揽客,风险极高。1880~1890年代的矛盾最激烈:正规持证向导强烈要求政府严管,打击无证执业;地方政府顾虑旅游收入不愿强硬;无证向导群体则抗议断了生计。

当时装备简陋、技术不成熟,事故高发。法国用了半个多世纪才建立起现在的体系。不禁止任何人爬山,但规定凡涉及商业收费的登山徒步活动,必须由通过国家认证的向导带领。

再看新西兰,还有另一个故事。1980年代前,新西兰的徒步路线长期由多部门分散管理:林业局负责森林区域,土地与测量局管辖山地与国家公园,少数热门路线(如米福步道)由旅游局直接运营。权责不清、标准不一、维护缺位,管理十分混乱。1960~1970年代,随着背包客热潮兴起,经典路线如米福步道游客过载、使用过度,高踩踏路段出现严重土壤侵蚀与生态退化。

1987年,新西兰政府做了一件“大胆”的事:将所有自然保护区的管理职能合并,成立保育部。这是一个独立的、统一的、拥有法律授权的管理机构。保育部建立了“大徒步”体系,自1993年起,新西兰政府陆续认证了十条世界级的步道,这标志着其步道网络进入了国家级统一规划、高标准建设的新阶段。

在这个体系下,实施统一的预订系统、营地管理、维护标准。预订提前6个月开放,旺季名额通常在开放后几分钟内抢光。虽然争议仍在,比如很多人抱怨“太难订了”,但规则却无比清晰。

正在发生中的难题正在发生的难题

还有很多。2008年金融危机后,冰岛旅游业迎来爆发式增长,高地热门徒步线路因过度踩踏变成“泥浆河”,而当地脆弱的地衣植被一旦受损,往往需要数十年才能恢复。对此,冰岛环境署在2023年提出高地通行管理试点方案,计划对部分生态敏感区域实施游客配额与预约限流,但这一举措遭到当地旅游从业者的强烈反对。

冰岛的特殊之处在于,它存在私人土地(如农场、沿海低地),但大部分“高地”为公有,而且它也没有像美国那样的许可证传统。它正在经历的,就是中国正在经历的,从没人管到开始管理的阵痛期。

尼泊尔的情况则更接近中国。萨加玛塔国家公园(珠峰南坡)和安纳普尔纳保护区等徒步圣地,理论上需要许可证,只是长期以来,这里的执行一直十分宽松。无证徒步者很少被查,向导资质基本靠“自称”,保险也形同虚设。尼泊尔政府长期处于“靠山吃山”的思维中,担心严格管理会吓跑游客,而带来的结果则是事故频发。

但在2023年,尼泊尔政府也出台了新规,禁止外国游客在未聘请向导的情况下独立徒步,任何进入国家公园和保护区的徒步者都必须通过注册旅行社安排向导陪同。这意味着“无证徒步者很少被查”的情况已从制度上被终结,现在无向导本身就是违规。

但是,凡是步入管理转型期的国家,必然要面对转型阵痛与阶段性的混乱。比如今年2~4月,尼泊尔警方破获了一起大规模假救援骗保案。调查发现,2022年至2025年间,4782名外国游客在涉案医院接受治疗,其中300起救援被确认为虚假或被人为操纵,涉案金额近2000万美元。

珠峰南坡的垃圾问题也长期存在。尼泊尔政府近年试图通过调高登山费来限制人数,但垃圾清理仍是巨大挑战。尼泊尔与中国最相似的地方在于,清楚的规则被写在纸面上,但执行是另一回事。

中国缺的不是松或紧,而是清楚

视角回到中国。过去二十年,中国徒步者其实享受了一种很特殊的状态:实操层面很宽松,但法律上又很模糊。你进山没人拦,但真出了事,或者赶上某个节点,路线说封也就封了。

而现在中国徒步面临的最大问题,我觉得不是发展太多或保护太少,而是中间的灰色地带。政策不清晰,执行不一致。今天还能走的路线,明天可能就进不去了。这种不确定性,有时候比严格的管理更让人心累。

回到最初那个问题:该发展还是该保护?但仔细想想,这个问法本身可能就有问题,因为并不是非黑即白的选择。我们看新西兰、冰岛、尼泊尔,每一种模式都有缺陷,也都在不断修正。

其实规则是可以被讨论、被质疑、被修改的。但就是这一点,恰恰也是国内最欠缺的。

这条路为什么能走,那条路为什么不能走?标准是谁定的?我有没有发言权?在当下国内封线如此高频、令人深感无力的环境里,这些本该最基本的问题,却始终得不到答案。

也许,什么时候户外社群不再只能被动接受“禁止穿越”的突然通知,而是拥有合理的途径,去追问规则的依据和边界时,那份真正的清晰,才会离我们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