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于淤泥,长成白雪

父亲的朋友送来一盒泥蚶。这泥蚶属于贝类,长于泥滩,与泥相伴,默默无闻。对泥蚶抱有好奇心的人,一见泥蚶裹着淤泥,往往失了飨食之欲,生怕沾上些不洁之物,敬而远之。殊不知,泥蚶的美,就藏在淤泥之下。

清洗泥蚶最常见的做法是取一把牙刷,把一粒粒灰扑扑的泥蚶仔仔细细地刷洗一番。于我而言,刷洗泥蚶是一种极致的享受。先是清水冲洗,冲去大部分的污泥,露出些许洁白的贝壳,后用刷毛沿着壳上放射性的走向刷去淤积的污泥。每刷一下,泥蚶便去一分污浊,多一分洁白,让人眼里一亮,心中一喜,手上的速度也渐渐快了。当一粒粒泥蚶恢复本貌,洁白似雪,安然地躺在盆中时,谁还能记起它们狼狈不堪的模样?若是过年过节,客人多了,这时候,剥几个橘子,将橘皮和泥蚶混在一起,加水没过,拿橘皮搓洗泥蚶,去污效果立竿见影。看来,橘子的眼光也是独到的,慧眼识美物呀!

完成清洗的步骤,接下来的事情便如开袋食用糖。将洗净的泥蚶倒入盆中,烧一壶滚烫的热水,浇下,八九秒钟的时间,泥蚶像开花似的,缓缓张开,微微露出鲜红的肉来,取来笊篱捞出,置于盘中,一道烫泥蚶便成了。

若是为泥蚶编个谜面,那么用“初见时,灰扑扑;洗个澡,白似雪;打开门儿,入眼一团红”再合适不过了。未曾尝过泥蚶的,怕是绞尽脑汁也猜不出,答案是这生于沿海浅滩的贝类。细细一想,造物主将泥蚶安排在淤泥中,怕是未能料到泥蚶性本洁,志且坚,心如火焰,不曾随污泥改变一丝本色。而它的美德,也不会掩于淤泥之下。沿海的人捡之、洗之、食之。有些地方还把泥蚶作为当地的特色,广而传之,泥蚶声名鹊起。

人有出身大富大贵者,有生于小康之家者,也有生于茅屋瓦房者。出身并不能代表全部,最怕的是心性不坚,渐渐裹上堕落的淤泥,沦为非人之物。小小的泥蚶尚且有如此的大智慧,人啊,也应洁净己身,等待自己的机缘。

其貌不扬,其德馨香

父亲在田地里栽了十几棵香蕉树,眼看过段时间就可以收获了,偏偏台风过境。父亲匆匆忙忙地为香蕉树加固,台风过后,有几棵倒伏在地。父亲很是心疼,把这几棵树上的青香蕉割下来,放入橡胶大桶里熏香催熟,打算带去城里卖。

这日,父亲早早地载着两筐香蕉进城。我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对这些未熟的香蕉不抱希望,根根瘦弱细小,任谁都不会瞧上一眼。十点左右,父亲打来电话,让母亲别落下他的午饭,过一会儿他就回来。我连忙插嘴问他卖了几串。“卖完了,除了一串太小了,其他的都卖出去了。”父亲的话里透着欢喜。

饭桌上,我忍不住问父亲,这样的香蕉怎么会有人买。父亲吃了几口饭,讲起了早上卖香蕉的事。“那些人识货,一眼能看出我这是熏香蕉。”我不理解,熏的香蕉怎么了,这长得不好看啊。母亲说:“你这孩子,好看就一定好吗?超市里卖的水果个头大,好看是好看,未必好吃。”父亲接着说:“咱们家的香蕉小是小了些,但是绿色无害,没喷什么农药,用的是线香熏熟,吃起来味道甜、口感好,而超市里的香蕉很多是抹药催熟的,味道肯定差了些。”父亲这么一说,我才明白。

午后,我掰下一根卖剩的小香蕉,又甜又糯,三两口,香蕉就落了肚。我想到冬日里卖的苹果枣,有疤的、黄的、小的,往往被收货人挑出来,他们要的是又大又青的果子,但那样的果子并不好吃。我曾在自家箩筐里挑了一个好看的苹果枣,父亲劝我舍了它,我不信,一啃,硬邦邦的,像石头。父亲递来一颗苹果枣,小小的,颜色稍淡一些,透着点儿黄,吃起来却又脆又甜。看来,外表好看的,内里未必就好。外表有不足的,也不可小觑,总要瞧瞧它的内在。若是连内心都平凡无奇,也不打紧,感受些美好的熏陶,养出美好的品行来,人们欣赏美的眼睛怎么会视而不见呢?

独处共处,自在随心

记不得是在哪个节气了,午后两点左右,父亲做了一盘韭菜煎蛋。蛋是自家鸡产下的,营养丰富;韭菜是菜园里割的,一大把,青翠鲜嫩,细细剁碎。二者和着面粉与水,撒上适量的盐,搅拌均匀后淋在烧了热油的铁锅里,文火慢煎几分钟,香味在厨房里弥漫开来。那日我午睡醒得早些,恰好赶上这一美食,鸡蛋的鲜、韭菜的嫩、面粉的细腻,配合得恰到好处,让人都舍不得放下筷子。

说起鸡蛋,乡下人总会养几只鸡,隔三差五地到鸡窝巡视,掏蛋;城里人受环境限制,养不了鸡,就采购土鸡蛋。鸡蛋受欢迎的原因无他,营养丰富,做法多样,不仅能单独做菜,还能融合多种食材,博采众长。

煮一锅稀饭,煎三个荷包蛋、一盘豆腐,这就是我们一家的早餐了。有时父亲偷个懒,煮三个鸡蛋,配一小碟咸菜,就着稀饭吃,也有滋有味的。余下两餐,往往由母亲掌勺。母亲的花样更多,像咸香的菜脯煎蛋、甜丝丝的木瓜炒蛋、色彩清丽的虾仁豆芽炒蛋。若是时间充裕,母亲还会做本地的特色食品——蛋炊,一种用鸡蛋、面粉、香菇、虾米、猪肉等蒸成的食品。待到蒸熟,掀开一看,各种食材杂而不乱,美如一幅乡村田野的油画。用小刀把蛋炊切成块状,装入盘中,就能直接食用或是佐饭了,那油香软滑的滋味,让我常常顾不上烫,直往嘴里塞。若是一餐后仍有剩余,下一餐可以把蛋炊和莴苣、肉丸子等食材一同入锅同煮,味道也是极好的;或下锅加葱花翻炒,吃起来香喷喷的。除却这些,母亲炸地瓜、炸酥肉时,也必打几个鸡蛋放入面粉里,让炸物更酥脆可口。

不得不说,鸡蛋总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独处也好,共处也罢,它总能带来各种各样的惊喜,各种各样的滋味,让人实在无法拒绝它的邀约。鸡蛋真是一位哲人。倘若要我们如鸡蛋一般在独处、共处两种状态下切换自如,随心所欲,怕是不易。我们也不必强求圆满,独处有独处的静美,共处有共处的热闹,最重要的是,像鸡蛋一样在选择的状态里过得舒心,若是心里舒服了,万般皆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