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里,迎春花一蓬又一蓬地开与谢。人们如辛勤的蜂群,正为一场盛大的团圆,将甜蜜搬往家的方向:东集市买山珍,西集市买海味。

这份忙碌在我家被父亲转化成油锅里翻腾的金黄:只见他长筷一挑,虾饼便在热油中灵巧地打了个滚。几只粉嫩的虾尾从酥脆的面衣里探出来。油星子“噼啪”作响,溅到旁边的搪瓷盘上,那里已经摞了三块炸好的虾饼,油亮亮地泛着光。母亲在水果和虾饼之间,一边利落地装袋,一边敏锐地捕捉着每个“叮咚”作响的收款声。

谁能想到,为了促成这幕光景,我已默默准备了近一年。2024年大年初一我便发现了那个烤火腿肠的摊位,半旧的小推车,一台电烤炉,便无多余装饰。可偏偏是这样朴素的营生,在寒冷的时节撑出一片热气腾腾的天地,收款器清脆的“叮咚”声密密匝匝,比新春的爆竹声还要热烈。

在那个瞬间,一个念头破土而出:与其跟亲友“逗利是”,不如走上长街,向这座城市讨个彩头。空手开口显得唐突,若推着满满的美味小吃,便是最自然的开场。毕竟民以食为天,当大多数店主回乡过年时,这座城市的胃便空了一半,最是“逗利是”的良机。自那以后,我的目光总停留在那些热闹的摊位上。几番观察与思量,我心头的念头已悄然萌发,渐有轮廓。

这么绝妙的主意,父亲一听便沉下脸来,说道:“大过年的哪有去摆摊的,过年就该有过年的样子!”

母亲轻轻地扯了扯我的衣袖,说:“过年就好好歇歇,图个吉利,来年顺当些。”我望向窗外老街涌动的人潮,心中笃定春风已至,何不让我这只小小的风筝先去试飞一程?

我的迷你水果摊在“五一”放假期间支棱了起来。那只覆着白格棉布的泡沫箱,像被点亮的画框:透明的容器里,金黄的果肉为整条街带来一抹鲜亮的甜。得益于老街与日俱增的人流,我的摊位像遇上了春雨的藤蔓,在不知不觉间绿遍了整条街巷。从最初的腌杧果,到清甜多汁的西瓜,再到娇艳欲滴的草莓、金黄饱满的波罗蜜,我的水果王国在悄悄扩张。而那个朴素的泡沫箱早已承载不住我蓬勃的梦想。在那个凉风轻轻吹的清晨,一辆崭新的推车优雅地接替了它的使命。

母亲的心,一直是一座不设防的城。从第一天我在手忙脚乱地摆放水果时,母亲便系着那件熟悉的围裙,利落地把最水灵的水果挪到前排,将歪斜的彩釉盆一一扶正。日头渐高时,她又递过来一顶遮阳帽,说:“别晒黑了。”说罢便自然地接过我手中的削皮器,低头专注地给杧果削皮。银色的刀锋在她指间流转,果皮连成长长的金色缎带。

而父亲只是远远地站在巷口,双手背在身后,眉头微蹙,像在审视一场不合规矩的闹剧。转机发生在一个的周末,我临时有事,便将摊位托付给母亲,不料归来时,竟见父亲也系着围裙正笨拙地给客人称杧果。原来那日顾客络绎,母亲忙得脚不沾地,父亲终究不忍,默默接过了她手中的秤盘。自那以后,破晓时分的水果市场里总有父亲的身影,哪家最新鲜,哪家既便宜又质量好,哪家种类最齐全,他都如数家珍。

进入冬月,老街像一锅渐渐煮沸的粥,脚步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在青石板上交织回荡。水果摊的营业时间悄悄从周末营业更改为每日营业。母亲系着围裙坐在摊前招呼客人,眉眼间藏着喜意。而父亲不知何时已在旁边支起了那口深黑的铁锅,金黄的虾饼在滚油中翻腾,咸鲜的香气与水果的清甜气味在空气中奇妙相融,像给整条老街系上了一条无形的、诱人的丝带。

收摊时,父亲总要将当日的收入细细清点两遍,将钞票一一码放整齐,然后用橡皮筋捆好。昨晚,他照例数完最后一张钞票后忽然抬起头,灯光在他眼角漾开细密的波纹,嘴角也跟着弯了起来:“要不,咱们今年过年也出摊?”

这话说声很轻,却像刚出笼的年糕,软软地撞在我的心口,滚烫又温润。母亲悄悄地向我眨了眨眼,我们相视一笑,默契在心底生根。2025年春节,我们索性将客厅搬到街上,让此起彼伏的收款声比爆竹声更早叩响春天的大门。

当大年初一的阳光慷慨地铺满整条街,在声声“恭喜发财”中,我们家的春节档就这样沸腾着开场——

“两个虾饼,微辣。”父亲的长筷在油锅里画着金黄的弧线。

“一份鸡爪,在这儿吃!”母亲掀开玻璃罐,酸辣香气迎风散开。

“我要水果拼盘,多给点西瓜。”我手起刀落,鲜红的瓜瓤溅出清甜的星点。

团圆,从来不止一种模样,它可以是围炉夜话,可以是街头并肩,也可以是油锅里翻滚的金黄,也可以是扫码收款声中相视而笑的温暖。在这崭新的年味里,我们找到了团圆最好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