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白玛多吉,人们首先想到的往往是松赞集团。作为创始人,他亲手打造出一处融汇个人乡愁、藏地信仰与现代精品酒店体验的精神栖息地,形成了独特的生活美学。除了创始人这一身份,他也曾担任央视纪录片编导,参与多部藏地题材纪录片的制作。在一次次深入藏地的行旅中,他不断提炼并传递藏地文化的精神内核。他钟情摄影,一拍就是四十年。可以说,摄影正是他接近深层精神世界的途径——通往“本初善”世界的一扇隐秘之门。

四十年来,白玛多吉始终以镜头沉淀藏地光影。如今,他的首次个人摄影展“本初善”在昆明林卡松赞艺术馆启幕。这场展览无意于呈现善行或美景,而更像是一种邀请:引领观者在影像定格的瞬间,卸下概念性的凝视,触及那超越对立、如如本然的“本初善”。

日常观照:在混沌中重见自身

策展人知诗七林对“本初善”的理解,基于白玛多吉摄影作品中的多义性,“本初善”既是喜马拉雅文化的核心,也照应了拍摄者的初心——以修禅般心态观看,发掘“在当下混沌的环境中重见自身”的能力。

更通俗的阐释是,我们生活在一个由概念编织的世界里。大与小,你与我,善与恶,内在与外在,有情生命与无情器世界……这些坚固的二元标签,构成了认知的藩篱与行动的准则。我们以此区分,以此评判,以此在万象中确立自我的位置。然而,在这些看似对立的深处,是否存在着一种更原初、更本然的真实?

“本初善”这一源自古老智慧的概念,并非与恶相对的道德评判。它指向万物未被概念切割、未被情绪感染之前的本来面目——一种清净、圆满、自在的基底。它无需外求,而是我们内在本自具足的光明。

展览核心也不是展示,而是启发。首先在“器世界”与“有情”两个展区,分别建立关于本初(纯粹存在)与善(普遍良善)的直观认知;最终在“本初善”展区,策展人则尝试打破这分别的藩篱,在二元消融的缝隙中,直观那无垢的本初,了悟真正的善,原是生命与世界毫无造作的本质流露。

“愿有情众生远离苦及苦因,愿有情众生不离乐及乐因。”导览过程中,白玛多吉在一张老者的肖像前停下脚步,“这位老人几千公里从青海奔波到拉萨,就只是为了到大昭寺门口,磕一个月的长头,她每天都在祈祷,但从来不为自己祈祷,嘴里只念着这句话。”

在中国西藏,这是一个极其日常的画面,但又笼罩着神圣的氛围:老者眼睛注视前方,席地坐在一张只够放下双腿宽度的自制地毯上。画面的视觉中心牢牢地被老者的面孔和她捻动念珠的双手所牵住,沉稳、庄重。背景中行人的模糊身影把老者从一个喧闹的空间里脱离,偏斜的阳光为老人的红色毛衣边缘、双手、手中的念珠勾勒出一层明亮迷人的光晕,传递着温暖的、超脱肉身的感染力,她仿佛正身处自己的精神世界之中——这样的影像指示着展览的内在张力:在这一刻的自我安宁中,触碰到心的安稳。

拍摄的在场:利他与无我

对白玛多吉而言,摄影的生命力在于其过程本身:在拍摄与观看之间,感受内心的激动与喜悦,逐渐发现拍摄对象的故事。这始于一种对影像全情投入的专注和斟酌,白玛多吉丰富的知识体系和生活经历,与他在拍摄时的情绪波动交织。他坦言,松赞每个酒店的位置,都是他之前为拍摄而选景的地方。他并不执着于构筑宏大的拍摄项目,而是期待每一张影像都蕴藏一种足以打动人心、引发情感奔涌的力量。

白玛多吉将自己的镜头对准古格王朝遗迹、梅里雪山、白马雪山,还有各个劳动着的、朝拜着的、祭祀着的当地居民,凡此种种,千年断壁残垣与皑皑雪峰遥遥相望,人世的兴衰与山河的永恒在同一空间里静默共存。

“本初善”展览并不试图搭建叙事,而是一丝一丝地挖掘影像背后的力量。在喜马拉雅文化中,自我能量来源于对生命真相的追逐。白玛多吉借助影像引导观众“抵达”拍摄现场,进入那个“当下的时空”,回到摄影古老且近乎魔咒的本质:人类想要“让一刻成为永恒”的欲望,以及与拍摄对象保持灵魂交流的可能。他无意向自然索取一种视觉的美,而是渴望与自然达成某种近乎神性的连接,他被召唤并赋予使命,被卷入辽阔之中,成为自然的一部分。

“你向外探求得越少,向内探求得越多,你的快乐也会越多。”白玛多吉表示,“利他”是一种能够追寻到快乐的过程。如果我们以更学术的视角来看待他的作品,其实践无疑是对一套深刻塑造着当代影像的摄影论的抵抗。罗兰·巴特(RolandBarthes,1915—1980)在《明室:摄影札记》中,将摄影的本质理解为一种对被摄对象的占有、对世界的切割,以及对偶然瞬间的攫取。然而,本初善展览所传递的,却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摄影观:它强调去主体化的精神在日常风景中的流露,意在弱化人作为中心的存在。这也正呼应了白玛多吉对“人”之角色的理解——摄影并非以暴力的方式建立摄影者与对象之间主客二元的对立关系,而是将自我交付于风景,在自我消隐的过程中,呈现一种天地之间“无我”的状态。

此中困境在于,“无我”又如何体现存在?白玛多吉智慧地运用理性来中和充满对峙的状态。见过无数次梅里雪山日出、日落的他说道:“当第一缕阳光照到梅里雪山的山峰之时,刚好月亮就会落下去,最后一缕阳光洒在南迦巴瓦的山顶之时,可能月亮就会出来。”

对日月星系运行规律与自然轮回影像的观察,承载着白玛多吉对宇宙存在的深层思索。这份思索的严谨性,建立在他近四十年的拍摄实践之上——成熟的构图功底赋予他精准捕捉瞬时光线的意识,也淬炼出他对人物与动物神态的敏锐呈现能力。而超越技术的,是他对时空流转的哲学认知:他追求一种不以“人的标准”为尺度的永恒,在持续拍摄中,炽热的情绪与自然达成了默契,使这份构思得以成全。

白玛多吉谈到他拍摄南迦巴瓦峰月升时的情景:“你计划好了、计算好了,说不定也拍不到那一个瞬间。特别精妙的是,我在翻越色季拉垭口的时候,月亮就从这个山尖出来了,这不是‘偶遇’。”这张照片恰好印证了“缘”的存在:在某一瞬间,他的内心被深深击中,外在的自我边界也随之松动。仿佛并非人主动创造了这一刻,而是自然成全了它,让雪山秘境借由他的镜头显现自身。

它昭示出某种伟大,也沉淀下一种深沉的敬畏。白玛多吉的影像,正是将对生命的思考安放在一个超越肉身存在的时间维度之中,而其内核,则是对“本初善”的自觉。

在这山峰和月亮的形象中,他透过镜头看到了一种永恒的良善。

物我两忘:照见“本初善”

“无我”是一种非常清晰的理想状态,是人向自然、向神明、向更宏大的存在敞开自我的理想境界。在白玛多吉的影像里,我们看到情绪、视角与判断的缺失,每一张影像都试图遏制摄影师的主观意图。展览第二部分以“有情众生”为叙事内核,将藏族庄重的仪式场景与温暖的日常生活交织呈现。影像作品自展厅顶部垂悬而下,在精心营造的静谧光影中,成为整个展陈空间的视觉中心。观众得以穿行其间,近距离凝视画面细节;而这一开放性的场域结构,也引导观者放下预设的审视姿态,在与影像的直面相遇中,完成文化他者与自我经验之间的对话。

在展厅内的镜面空间中,观者仿佛进入了一种灵魂的游移状态,镜面不再仅作为反射之物,更成为一种精神的延展,将“连接自我”的意图具象化,弥散至整个场域。真实的自己与镜像的自己相互呼应,边界悄然消融,形成“观景、观镜、观心”的三重觉知,反反复复地在迷失的坐标里确认方位,因此带来一种唤醒暗藏讯息的感受。

在澄心涤虑的氛围中,展览进入最后一章。高原上的微物与巍峨雪山并置,其间无分伟大与渺小,皆成为“本初善”的显现。它存在于老者的眼神、员工的微笑、漫山的杜鹃与雪山中的雪莲之间,也由此松动观众对二元“善”的既有认知,并以万物有灵、世界有善的真实,对固有的思维抛出怀疑。

这让观者想起《明室》里罗兰·巴特在一张模糊、褪色、几乎看不清脸的旧照里认出母亲时写下的一段文字:“就在这张照片中,我看到了一种至高无上的纯真、一种绝对的善良。这不是她某时某刻的表情,而是她本质的存在,是我一生所爱、所珍爱的那张脸的真相。”

那是一种尚未被世界磨损、未被社会规训、未被痛苦沾染的原初存在,是生命中最洁净、最脆弱,也最真实的起点。所谓绝对的善良,并非道德判断上的“善”,而是一种无恶意、无伪装、无算计的生命本然状态——一种纯粹的“在”,一种温柔的存在。它本身即是存在最朴素而恒久的样态,带来喜悦,也带来安宁。

在“本初善”的最后一张照片前,白玛多吉真诚地劝慰,“不要急着拿起相机,好好感受,你才能找到与当下的连接,连接到你的‘本初善’”。镜头背后的白玛多吉不会急切地去按下快门,摄影对他来说,已是抵达无我之境的媒介。在一次次拍摄之中,他已然进入物我两忘的状态,按下快门的瞬间,便是消融自我,探寻“本初善”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