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艺术为契
2018年底,一场私人聚会上,琚宾结识了Emily与她的丈夫Wolf。彼时的琚宾,已凭借阳朔糖舍和西塘良壤等作品,形成独树一帜的设计语言。他创立的水平线设计工作室,将东方生活美学与现代设计融合,近期代表作还有阿丽拉上海和阿丽拉珠海东澳岛。作为美国雪城大学建筑学院访问学者,琚宾致力于研究中国文化在建筑空间里的运用和创新,以个性化、独特的视觉语言来表达设计理念,以全新的视觉传达来解读中国文化元素。而Emily,这位活跃于纽约的美籍华裔艺术家,同样擅长在东西方符号间建立对话。她的作品被形容为“21世纪对瑞典抽象艺术家HilmaafKlint精神的复兴”,同时又注入了她独特的东方美学表达。二人一见如故,自然地交换联络方式,翻看起对方的作品。
Emily欣赏琚宾对文化的敬畏和对细节的把控,琚宾则被Emily画作中的灵性所吸引:东方禅意与西方技法在她笔下自然交织,“既安静,又有力量”。两位创作者的惺惺相惜,很快促成了一个大胆的决定:Emily想请琚宾为她设计住宅,而谈及费用时,琚宾主动提出用Emily的三幅画作为交换。基于“收藏彼此作品”的愿望,一段长达六年的设计之旅,就此展开。

匍匐于大地
项目位于纽约州格林县的卡茨基尔镇(Catskill),距曼哈顿约两小时车程。这里是19世纪哈德逊河画派的发源地,以山河壮阔、草木丰茂著称。托马斯·科尔(ThomasCole)等画家曾在此直面荒野,崇尚自然的艺术文脉已在此绵延百年。占地五百亩的基地,远离都市喧嚣,时有鹿群穿行。对艺术家来说,这里是汲取自然灵感的绝佳场域,Emily选择迁入这片承载了艺术史记忆的乡野,本身就是一种宣言。
面对这样的场地,琚宾决定让建筑“摊开”。在自然的画布之上,一千多平方米的建筑没有向天空索取存在感,而是沿缓坡匍匐展开,仿佛从地里长出来。建筑体块穿插衔接,围合出朝向各异的庭院。这种谦卑的姿态,来自对场地最直接的阅读:树木、溪流、动物,才是这里原本的主人,建筑需要向它们“借路”。
入口的处理尤能说明问题。抵达建筑的路径被刻意迂回,穿过石院,压低檐口,导向一扇质朴的木门。推开之前,人已经在序列中完成尺度的收敛,而这个洞穴般的正立面,诉说着对自然的敬畏:在进入建筑之前,先意识到它的渺小。

进入之后,游园式动线展开,视线从收到放,调整了观看方式。一条蜿蜒的走道串联起空间,呼应东方园林中的游廊,每个转折都对应一处景观。琚宾对不同朝向的窗进行了细致推敲,有的框住孤树,有的引入远山,有的只为接住天光。人行走其间,感受明暗交替,视线在室内艺术品和庭院草木之间切换。移步易景的体验,让建筑连接人与自然:你知道自己在屋里,却从未离自然太远。
创作需要保持与世俗的距离,也需要直面那些先于人类的事物。琚宾的设计遵循“尊重场地,与自然共生”的原则。一收一放间,建筑不再是孤立的存在,而成为土地文脉的延伸,为Emily的创作、生活,搭建起与自然对话的桥梁。

空间即画布
Emily擅长用几何图案承载神秘主义,描绘既理性又灵性的宇宙图景。她画“不可见之物”,将形而上的体验压缩进高度克制的画面秩序中。这一创作路径与琚宾的空间处理方式形成互文,只不过,琚宾用的不是颜料,而是光线、材料与尺度。
“艺术家的居所,不只是生活空间,也是创作的一部分。”琚宾试图描摹出空间与Emily作品间的内在一致性,首先在布局上体现:走廊作为主动线,如同几何线条,串联起空间的视觉与功能焦点。地面与墙面保持素雅基调,装饰上做减法,让墙面成为展墙,窗洞成为画框。两侧的视觉资源被同时激活,而开窗的位置与尺度又决定了风景如何被“裁剪”、被看见。画作、艺术陈设、庭院景观三者相互映衬,让居家生活成为欣赏艺术的过程。
选材进一步强化了“空间即画布”的意图。琚宾选用场地方圆五十英里内的木材、石材,搭配混凝土。浅色木材的温润质感,如Emily画中柔和的色彩晕染;混凝土的粗粝肌理,则呼应画中理性的几何线条。前者留存时间痕迹,后者回应场地的地质记忆,它们各自退后一步,为日常与艺术让出舞台。有趣的是,琚宾最初设想用清水混凝土,但因造价等原因改用保温混凝土模板搭配饰面涂料。这一妥协反而让空间气质更松弛,少了几分精密,多了几分质朴,与乡野更加相称。

具体空间的调度也全方位适配艺术家的生活与创作模式。Emily的工作室作为她的核心创作空间,占据住宅整个东北翼,“高窗+天窗”的组合引入均匀柔和的北向自然光,避免光线直射干扰、色彩呈现失真,符合绘画创作的专业需求。通体留白的墙面、开阔的布局,为大幅画作的创作与展示预留了空间。与工作室相邻的学习角,通过几步阶梯实现下沉,释放“勿扰”讯号;内饰回归温润木质,陪伴艺术家沉淀思考。工作室的平顶上还设置了一条观星楼梯,未来,Emily可以在这里继续与宇宙对话。
书房、冥想室则是艺术家夫妇心灵的归处。书房同时望向庭院与远山,嵌入式书架与条窗结合,切割引导着光线在亮红色家具上勾勒出灵动纹路。冥想室则在微处奏效,角落小窗,举重若轻,框定一树一石,摒除心上杂芜,营造出内观自省的禅意氛围。这不仅契合Emily深研佛学与老庄的精神追求,还呼应她作品中“最小即最大”“一点一线见宇宙”的概念内核。
建筑与艺术,共享一种冲动:为流动的体验寻找形式,为不可言说的感受建造容器。一幅画作框取的是艺术家凝视世界的瞬间,一座房子框取的是人在时间中展开的生活。当建筑师为艺术家建造居所,这两种框取便交织在一起,让空间成为画布的延伸,画布成为空间的注解,而居住其间的人,在两种创造中获得心安。
留白予生活
Emily家中陈列的众多艺术品中,有一幅她亲手绘制的住宅地块图,这可以被视为Emily对居所的“收藏”,她将琚宾的设计视为一种艺术创作,并用绘画的方式与他“共创”。
琚宾回应道:“每一个项目都像一段关系。设计不只是表达,更像是一种倾听,让场地去说话,让时间进入空间,让使用者在其中慢慢生成自己的生活。”这次合作不是琚宾的单向输出,而是他与Emily夫妇基于信任的深度共创:“我们都倾向于相对简洁的生活,也都愿意把时间留给自然与内心。在各自的领域里,我们保持专注,也保持克制。这种共识,让设计过程变得顺畅。”

在家具与陈设上,琚宾选择适度放手,将决定权交给Emily夫妇。他认为,艺术家对物的选择与安放,本身就是其精神与内心秩序的投射:“艺术品在家中,更像一种长期的陪伴,它会参与家庭的时间,也会进入每个人的记忆。”
主卧里,一张宽窄“刚刚好”的古式床榻,诉说着主人从简的生活哲学。茶室里,夏克式家具与清式家具并置,来自苏州、韩国的器物,散发着沉静内敛的东方气质。客厅里,Wolf家族祖传的古董边柜还有非洲木雕,诉说着跨世纪的故事。餐厅里,中古家具和画作建立起一个跨文化艺术场域……即使是功能区域、狭小角落,也有小型艺术品点缀其间。它们有的价值不菲,有的平添意趣,让空间拥有了难得的真情实感。
“Emily对‘秩序’的理解很细致。”琚宾还分享道,Emily习惯用颜色为工具编码,对书籍细致分类:“她曾说希望‘每一个物件都能回家’,这句话让我印象深刻。”于是,储藏空间的设计充分顺应Emily对秩序感的需求,分区清晰,标识明确,衣物、工具各归其位。这些细微的日常实践,比任何设计语言都更能定义空间的归属感。

设计全程,琚宾坚守对场地的尊重:保留原有植被;规划多朝向庭院;利用曲折屋顶解决排雪问题;以混凝土墙体抵御寒风,同时作为景观屏障……这些看似理性的设计思考,源于对Emily生活与创作需求的精准洞察,更大的放手体现在琚宾的留白意识:未填满的墙面,生长的材料,被简化的构造节点,为景观改造预留的草坪……这些“空白”都在确认一件事:建筑竣工,不是设计的终点,而是时间“拿起画笔”的起点。Emily夫妇将在这里安放更多收藏与日常,一遍遍为空间着色,而留白之处,正是生活介入的地方。
Emily曾问琚宾:打造这个家的过程中,他是如何思考的?琚宾说:“先读懂场地的精神,让建筑与自然共生;再从五感出发营造氛围,赋予每个空间独特的情绪接口;最终,让空间指向一种生活的可能。”
“设计与收藏,都与时间有关,也与个体如何理解自己、连接世界有关。”琚宾说:“当这种连接发生时,它自然会成为生活的一部分。”
创作、收藏、居住,都指向连接的渴望。琚宾与Emily的合作,从不是一次简单的委托,而是带动人与物、空间与风土、艺术与设计的连接。当所有连接交织成美的系统,每个日落归巢时分便成了一种相互修正:原来我之所爱,寄于自然,一隅足以心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