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儿先育己,母女之间的相处方式不再局限于单一模式,而变得更加多元、真实。
是新手妈妈,更是自由而丰盛的自己
热播美剧《都是她的错》以一桩儿童失踪案为切口,深刻探讨了母职的责任界定。相似的逻辑在国内屡见不鲜,例如孩子出了问题,不少人会习惯性地指责妈妈“没看好、没教好”。许多新手妈妈,常常被“全能妈妈”的理想标准所困,在产后那段最脆弱狼狈的时光里,稍有不完美,便容易陷入自责,甚至滑向自我崩溃的边缘。
“慈慈麻麻”是大家对张儀的称呼,她女儿小名叫慈慈,“麻麻”发音软糯亲昵,褪去了职业的生硬感,自带共情温度。
她以同为母亲的视角,接住了无数新手妈妈的委屈与迷茫,也见证了许多年轻女性在母职与自我之间的挣扎、觉醒与蜕变。当下,新一代妈妈正在狠狠打破传统叙事,不再把牺牲等同于爱,一边扛起母亲的责任,一边守住自我的边界。

年轻母亲观察:从紧绷焦虑到松弛通透
慈慈麻麻的日常,是骑着电动车奔赴一个个陌生小区,敲响一扇扇等待援手的家门。门后,是被产后不适折磨到情绪濒临崩溃的新手妈妈,她要治愈的不只是身体的痛楚,更是一个个需要被“看见”的她。
慈慈麻麻至今记得一位特殊的妈妈,她是城市引进的高层次人才,学历高、做事干练,是外人眼里不折不扣的优秀女性。但她在产后陷入了深深的自我否定,喂养状态一直不佳,整个人钻进了执念的死胡同,每次见到慈慈麻麻,都红着眼眶反复追问:“我工作这么出色,从小什么事都能做好,为什么偏偏喂不好孩子?”
这句话背后,是她对自己发起的战争。自我否定日渐将她拖垮,产后抑郁的苗头愈发明显,她常常对着襁褓中的孩子默默落泪,整宿无眠,甚至觉得自己不配做妈妈。
慈慈麻麻没有急于深究喂养细节,只是坐在床边,静静听她倾诉,陪着她宣泄情绪,待她情绪平复,才认真开导:“喂奶和你优不优秀没有半点关系,不是你不够好,而是你太为难自己了。”聊到最后,她看着那位妈妈的眼睛说:“奶可以停,但母爱不会停。”




就是这句话,让那位妈妈彻底放下执念,不再逼自己硬扛,接受了适配自己和孩子的喂养方式,把重心放回情绪调节和对孩子的用心陪伴上。慈慈麻麻说,很多妈妈产后崩溃,不是因为身体疼痛,而是不被看见、不被理解,被“完美妈妈”的枷锁困得喘不过气。
当然,也有一些妈妈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做到“满分”。小雅是慈慈麻麻服务过的最通透的新手妈妈。慈慈麻麻上门指导哺乳时,她正靠在床上吃麻辣烫。婆婆在客厅急得团团转,跟亲家母抱怨:“这孩子吃这些,以后落下病根怎么办?”小雅冲慈慈麻麻眨眨眼,俏皮地说:“你快帮我给她们‘科普’一下,偶尔吃一次没事的,对吧?”
这位95后平面设计师,怀孕时就和老公约法三章:夜间轮流带娃,周末各自留半天属于自己的“放空时间”;长辈可以帮忙照料,但绝不能插手育儿决策。产后她的状态不算拔尖,家人跟着着急,她却格外淡定:“够吃就亲喂,不够就添奶粉,我小时候也是这样长大的,照样健健康康。”她从不跟自己较劲,更不把孩子的每一次哭闹都归责到自己身上。
孩子两个月时,小雅慢慢恢复工作,在客厅角落支起电脑做设计,孩子饿了就抱过来照料,忙完继续投入工作,节奏从容不迫。她常挂在嘴边的话是:“我不想当100 分妈妈,80 分就够了,剩下20 分应该留给我自己。”她会坦然给自己放半天假,约朋友小聚;会理直气壮叫醒老公值守夜班。她跟慈慈麻麻坦言:“我女儿不需要一个完美的紧绷妈妈,她需要一个快乐自在的妈妈。”
母女共同进步:两代女性的和解与成长
并不是每个妈妈都能像小雅这样轻松守住边界。慈慈麻麻见过太多“全家会诊”场面:妈妈想做喂养决定,婆婆、亲妈、老公全员到场,七嘴八舌,把妈妈的真实意愿彻底淹没。
有次,她上门服务一位年轻妈妈,刚进家门就被紧张的氛围包围:婆婆反复念叨“必须追奶”,亲妈端着熬好的浓汤逼女儿喝下,老公站在中间左右为难,而这位妈妈坐在床边低着头一言不发。家人都盯着孩子有没有吃饱,没人问她疼不疼、累不累、想不想这样做。
慈慈麻麻没有强硬插手,先耐心询问妈妈的真实想法,再倾听长辈的顾虑,也提醒丈夫体谅妻子的产后辛苦。她认真告诉在场的所有人:“育儿的主角永远是妈妈,家人的爱是真心的,但不能越界,更不能把自己的想法强加于妈妈。过度施压反而会适得其反,逼得太紧,对妈妈和孩子都没有益处。”这场沟通持续许久,家人终于松口,彻底尊重妈妈的选择。
慈慈麻麻在工作中观察到,当年轻妈妈开始觉醒,她们与自己母亲的关系,也悄然生出了全新的模样,打破了延续多年的相处闭环。让人欣慰的是,许多外婆和奶奶也慢慢懂得:爱,有时是放手。
讲述人:张儀
网名“慈慈麻麻”,从业11年的母婴陪伴指导师,是大众认知里的“催乳师”,更是新手妈妈产后的情绪摆渡人。
新现象关键词:不做满分妈妈,悦己式育儿
观察心得:
许多年轻女性选择做与自己妈妈不同的新时代妈妈,不用喂养方式来定义母爱、来作为“是否爱孩子”的判断标准。她们认为:爱自己才能更好地爱孩子,即便置身于产后的“一地鸡毛”中,亦不能放弃自我。


李阿姨是典型的60 后母亲,一辈子吃苦耐劳,为家庭倾尽所有。女儿小蕾产后情绪低落,她最初的反应是:“我们那时不都硬扛过来了?你就是太矫情。”当她亲眼看见女儿整夜失眠、对着窗外发呆、哭到浑身发抖时,彻底慌了,偷偷拉着慈慈麻麻问:“我女儿是不是真的难受?我该怎么做?”
慈慈麻麻轻声开导:“阿姨,您当年不是不难受,是没机会说出口。我们不能拿过去自己的经历来对比,要试着听听她的心里话。”那天晚上,李阿姨第一次没有说教,没有念叨“我们那时候”,只是坐在女儿床边,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小蕾哭着说累,说怕当不好妈妈,李阿姨沉默许久,柔声说:“累了就歇歇,妈在呢。”后来李阿姨感慨,自己这辈子只学会了硬扛,以为这就是为人母的本分,如今才明白,女儿不用像自己一样苦撑,她可以活得轻松一点。
还有一位妈妈,想将烦琐隆重的满月酒改成简单的家庭小聚,母亲起初十分不解,觉得不办酒席不合礼数,没法跟亲戚交代。女儿没有硬顶,而是耐心跟母亲沟通:“我知道您想热热闹闹,是为我好,可我现在没精力应付太多人,想把心思留给孩子和自己。您当年要是能按自己的心意选,会不会也想轻松一点?”母亲愣了很久,最终点头:“我当年要是能选,也不想那么累。”孩子满月当天,家人围坐在一起吃了顿便饭,安静又温馨,母亲笑着说:“这样挺好,清静省心,不用疲惫应付。”
慈慈麻麻见过太多这样的温暖瞬间:女儿教母亲接纳不完美,母亲教女儿懂得坚守,两代女性在时代差异里重新辨认彼此,也重新定义自己。有位年轻妈妈对她说:“我现在终于敢跟我妈说——你做你那一代的妈妈,我做我这一代的妈妈,我们方式不同,但依然深爱彼此。”有人在焦虑中学会放下,有人在松弛里找到平衡,有人在母女相处中完成和解。她们用不同的方式,走向同一个方向:先成为自己,再成为妈妈。


“委托妈妈”流行:年轻人的“理想化妈妈”是怎样的?
2022 年,有位青年艺术家发起一个行为艺术:付费请不同的女性分别扮演自己的“妈妈”,展开关于“完美妈妈”“母女关系多样性”的探讨。彼时,大多数普通网友对此的态度是“不太能理解/接受”。
如今情形悄然变化,一种被称为“委托妈妈”的现象在社交平台上兴起,越来越多的年轻女性委托陌生女性做自己的“一日妈妈”,由此短暂体验自己心目中想要的母女情感。与COSPALY不同之处是,接受委托的“妈妈”不需要扮成任何文艺作品中的虚拟角色,而是仅仅“像普通妈妈一样”,和单主度过一天的时光。曾接受“委托妈妈”的西西向我们分享了她和“一日女儿”丸子的故事。
讲述人:西西
42岁,“退役”二次元。曾免费接受“委托妈妈”,给单主“女儿”做了“一日妈妈”。
新现象关键词:委托妈妈,一日女儿
观察心得:“成为母亲”并不是一件天然的事,需要保持察觉、学习,以及成长。健康的母女关系是两个平等生命之间的互相看见、彼此影响、共同成长。

一个轻轻的拥抱,我和“女儿”都哭了
时隔一年,西西仍然觉得,和丸子做“母女”的那一天像一场奇妙而温暖的梦。西西是在网上的二次元交流区看到丸子的碎碎念,“我从不记得被妈妈爱是什么感觉,可能因为我不够好吧。”这句话触动了西西的情感,她回看丸子的主页,零零碎碎拼凑出一个19 岁女生的轮廓:出生于小县城,考到大城市,喜欢画画,一个人独来独往。
交流区有人鼓励丸子,聊着聊着就提到了“委托妈妈”。身为一名“老二次元”,西西对委托并不陌生,她留言告诉丸子:“如果你需要、也愿意的话,我可以免费做你的‘妈妈’。 我学过心理学,愿意倾听。”丸子私信回复了她,通过沟通,两人达成了“一日妈妈”的约定。
为了尽可能符合丸子心目中对“妈妈”的期待,西西认真询问了她的成长经历。丸子出生于北方小县城,一岁时父母离婚,妈妈远走大城市打工,后来组建了新家庭,十几年中看望丸子的次数屈指可数。丸子独自应对成长中的一切:三年级学会做饭、洗衣服;五年级第一次来月经时,自己抱着手机查询如何换卫生巾;被老师说太内向时,内心很沮丧;和同学发生矛盾时,不知所措……那些微小而沉重的少女心事,始终无人可以诉说,许多难过的时刻,丸子都会想:如果妈妈在我身边,她是不是可以听我讲讲心事?
还没和丸子正式见面,西西已经红了眼眶,她在这个小女孩身上,看到了青春期孤独的自己。80后的西西也在粗粝的环境中长大。她出生在农村,父母养育了三个孩子,妈妈有做不完的农活和家务,耐心被生活磨到所剩无几,经常对孩子爆粗口。“父母保证孩子饿不死冻不死,再交个学费,就算很好了,精神上的关爱和教导是没有的。”西西说。
西西曾是内心敏感的小孩。小时候她向妈妈撒娇,却被呵斥:“你好好说话,哼哼唧唧的是想挨打吗?”她在学校被班主任冤枉,回家求助,妈妈一边洗锅一边随意说“你先去学校,去了再说”,她只好忍着巨大的恐惧挪去学校。无数个这样的瞬间,让西西感觉孤独而无助。成年后她学习心理学,参加心理咨询,经过漫长的自我修复,三十多岁时慢慢理解了妈妈的局限——没有被好好爱过,又怎么懂得如何爱孩子呢?只是,和解归和解,那个渴望被妈妈牵着手的小女孩,始终住在西西心里。


见面约在丸子学校附近的商场,丸子比照片里更瘦小,远远站着,有点局促。西西微笑着向她走过去,“像做梦一样”。那天她们一起逛书店,西西帮丸子挑书,也认真分享自己的书单;西西请丸子喝奶茶,坐在店里聊漫画、聊不同年代流行的二次元角色。
初夏的街心公园蔷薇开得正好,她们在开满花的夕阳中散步,坐在长椅上聊天。西西给丸子拍了很多照片,一张一张给她看,并告诉她,“你放松下来的时候很好看,以后可以慢慢学着专注眼下的事情,不要过度忧虑未来。”
分别时,西西给丸子送了一个小礼物,那是她精心挑选的一个女书文创“护身符”,漂亮的卡片坠着绳结,可以当书签,也可以当包挂,上面用女书文字写着“无限可能”,她希望这个小礼物可以给丸子带来勇气与力量。
西西问丸子:“我可以抱抱你吗?”丸子红了眼眶,很轻很轻地抱住西西;西西回抱丸子,一瞬间也哽咽了,她有一种预感,她们的缘分到此为止了。
几天后,丸子发来消息:“姐姐,谢谢你做我一天的‘妈妈’,我会永远记得聊天的那个下午,但是现在的我还不够坚强,所以不能再联系‘妈妈’了,不然可能无法戒断这样的依赖。我会带着‘妈妈’的祝福继续努力成长,或许未来的某一天我们会再见,希望那时我也是一个可以和‘妈妈’并肩前行的大人,那时再好好聊聊。”西西把这段话存进网盘,为她们的故事画上了句号。
在短暂的模拟母女中,体验真实情感
西西和丸子的故事结束了,但在社交平台上,“委托妈妈”的需求不断增加,某平台上的相关笔记超过3 万多篇。从数据来看,需要“妈妈”的人和做“妈妈”的人比例悬殊,前者的需求远超后者。




为什么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想请一位陌生人做“妈妈”?翻开那些帖子,我们能够看到:渴望在短暂的委托中感受“母爱”的年轻女性,有的像丸子一样,妈妈在成长中缺席;有的因妈妈去世,困在失去妈妈的悲伤和强烈思念中,好几年都无法平复;有的虽然母亲健在,但陷入糟糕的母女关系,想要体验和原生家庭全然不同的“正常的亲子关系”。
这些人对“妈妈”的期待,往往非常简单:不需要做饭,不需要照顾孩子,只是“陪我坐一坐”“听我说话但不打断我,不批评我”“正常沟通,不要总是泼冷水打压我”“可以抱抱我,鼓励我别害怕做错事”……概括起来,大致是为体验一种平等的、互相尊重的亲子关系。
如此简单,为什么如此难获得?因为更多时候,母女关系是极其复杂的,如波伏娃所说:母亲既可能将女儿视为自身的延续,又可能因女儿的成长而产生微妙的嫉妒与竞争;女儿既渴望母亲的认可,又可能因母亲的控制而感到窒息。那些在母女关系中留下缺憾的年轻人,往往也在与世界的相处中带着小心翼翼的不确定感,长大后想要自我治愈,探索的方向往往会绕回到童年亲子关系的根源上来。
那么,“委托妈妈”真的能治愈委托人的“母爱匮乏”吗?在这一现象仍然小众的今天,每个人获得的答案不尽相同。一方面,模拟关系终究是暂时的,无法替代真正的血缘亲情;另一方面,这种短暂的模拟关系确实能带来“修正性情感体验”,那些在原生家庭中未能获得的确认、温暖与安全感,可以在委托关系中得到情感代偿,这种微小的治愈或许能开启她们对自己未来想要怎样的亲密关系、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的思考。
“委托妈妈”虽然很短暂,但我们可以看到:作为母亲,需要学会以平等视角对待孩子,给予尊重和陪伴;作为女儿,无论是否有幸拥有“理想的妈妈”,都可以通过多种方式培养自己独立的精神和人格,成长为内心坚定的勇敢的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