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2025年开始,在山西吕梁、晋城以及湖南益阳、江西乐平、重庆永川,警方相继破获一批盗猎者利用无人机投放箭支、盗猎野兽及家畜的案件。盗猎者投下质量超过500g、长度达800mm的大型箭支,以实现精准猎杀。原本用于航拍与娱乐的民用无人机,通过非法改装,摇身变成一种低成本“察打一体”空中平台,而专用金属箭支则以“空投牙签”等隐匿名头从电商平台上购得。专家指出,这种狩猎方式具有巨大风险,一旦失控或被滥用,将严重威胁公共安全,亟待明确相关行为的法律界定和处罚标准,特别是要加强针对无人机非法改装的管制。

某起盗猎案中,警方查获一批盗猎者使用的供无人机空投的大型箭支,其外形和结构与一战时期的空掷箭弹十分相似,只是体形和质量更大

有趣的是,这种看似前沿的狩猎方式,作为其技术内核的空投金属箭却并非新生事物。早在100余年前,在航空器刚刚登上战争舞台之际,类似的无动力空掷箭弹便已投入使用并初露锋芒。如今的无人机狩猎,正是这种武器在现代高科技背景下的重现及异变。

空掷箭弹的起源与没落

空掷箭弹是一种一战初期批量生产和使用的杀伤武器,钢质、实心,外形类似小箭、飞镖或短矛,多数带有尾翼结构以稳定弹道。使用时,将其从飞机、飞艇上集中掷下,依靠本身动能来杀伤地面的人、马等有生目标。在航空炸弹获得广泛使用之前,它是最致命的空投武器之一。

空掷箭弹在英文文献中常常被称为“dart”,意即飞镖,因为其结构特征与西方酒吧游戏中使用的飞镖非常接近。但比较正式的说法是“flechette”,源自法文单词“flèchette”,即法语中对这种武器的称呼,后者又由“flèche”派生而来,意思是箭。而德文中称之为“fliegerpfeil”,意为“飞行之箭”,内涵更为丰富。目前,“flechette”一词仍在使用,不过已经变成具有穿甲能力的各类箭形弹药的统称,如“flechette cartridge”就是我们常说的“箭形枪弹”。

空掷箭弹使用时装在投掷箱内,从飞机等航空器上集中掷下,依靠本身动能来杀伤地面的人、马等有生目标

图为1914年英国皇家飞行队使用的两种空掷箭弹,外形分别像飞镖和小箭

作为战争纪念品的一枚空掷箭弹。背衬的硬纸板上的文字自上至下意为“战争记忆,飞机空掷箭弹,1914~1915年”

1915年1月,英国《战争画报》战时周刊上刊登的当时飞机上使用的各种武器,正中位置呈现的便是一枚空掷箭弹

在1911~1912年进行的意土战争期间,意大利人率先将当时还不太完善的飞机应用于军事领域,进行最早的空中侦察、轰炸及空投传单行动,同时他们也使用最早的空掷箭弹,但当时这种武器并未引起关注。 两年后,一战仓促爆发,法、德、英、俄等欧洲列强虽未做好充分准备,但被迫相继参战。为赢得战争,所有国家都在绞尽脑汁利用手头的一切资源,本着“多多益善”的原则,一时间各种千奇百怪的武器及战术层出不穷。对于法国来说,战争初期最大的危险莫过于人力不足,难以在宽阔的战线上阻挡德国军队的进攻。在这种情况下,法国人想起意大利的这项发明,将其略加改进,使之成为一种空投武器,并第一时间将其用于实战。虽然这些空掷箭弹并未带来决定性的胜利,但它们还是给德军造成一些伤亡,并且成功地在对方前线引起一定恐慌。德国和英国很快注意到这种有效且低成本的新武器,迅速生产出自己的版本,并使用它们相互攻击。

1915年1月,英国名为《战争画报》的战时周刊刊登一组当时飞机上使用的各种武器照片,位于正中位置的即是一枚空掷箭弹,并且首次对这种武器进行了比较详细的描述: “它们是长约6英寸(152mm)的钢杆,一端像铅笔一样削尖,另一端大约长4.5英寸(114mm)的部分经过机械加工,使之截面呈十字形,这部分当然比尖的一端轻得多,所以起到箭尾羽毛一样的作用……”该刊同时指出,“……尽管不可能很精确地投掷它们,但对于任何采用密集队形的骑兵或步兵,它们无疑是有效的,正如法国人所证明的那样。”有报道称,1914年8月下旬,英国远征军在蒙斯与德国第一集团军激战后,撤退至康布雷一线时,曾有人目睹“被箭所伤的普鲁士人”横尸战场,如果属实的话,这应该是法国飞机取得的战果。空掷箭弹不仅被用于战场,德国齐柏林飞艇也曾将其投放到英国城市上空。1915年1月19~20日夜间,德国海军L3、L4号飞艇跨海对英国诺福克郡的大雅茅斯和谢林汉姆等地进行轰炸。空袭中除使用24枚50kg炸弹之外,L4号飞艇在北部沿海格兰斯福德附近还投下一批空掷箭弹,目前仍有实物保存在伦敦的国家陆军博物馆。

当时报刊上关于空掷箭弹的报道,标题意为“法国飞行员的新致命武器”

反映空掷箭弹使用方法的插图。图中的投掷箱外挂于机身侧面,只要设法将其活动底板打开,其中盛装的箭弹就会依次落下,沿着飞机飞行方向形成一条“箭雨”带

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博物馆收藏的一批一战时使用的空掷箭弹。它们都带有锋利的弹尖和精心设计的尾部,对地面目标的穿透能力相当惊人

收藏家道格拉斯·哈曼收藏的一枚作为战争纪念品的空掷箭弹,在实战中使用过。该弹全长114mm,被固定在一张165mm宽、127mm高的硬纸板上,上面有墨水手写的说明:“空掷箭弹,奥地利产或德国产?第一次世界大战1915年使用,用于杀伤牲畜。此箭弹在一名士兵行军时从空中落下,射入其肩膀,最终找到它,从伤者手腕处取出。”该弹于2013年6月拍卖,最终以672美元的价格售出

不管是哪国制造的空掷箭弹,使用方法都差不多。它们被平行摞在一起,或箭尖朝上放置,每200枚、250枚或500枚装入一个投掷箱内。这些箱子要么嵌入航空器底板预留的孔洞内,要么外挂于机身两侧。一旦到达预定目标上空,只要飞行员拉动操作杆,就会牵动一根绳索,将投掷箱的活动底板打开,这些箭弹就会依次落下,沿着飞行方向形成一条“箭雨”带。从约5000英尺(约1524m)高空投下时,一个投掷箱一次投放形成的最大覆盖面积可达500平方码(约418m2),足以覆盖一个连规模的行军纵队或前线的若干条战壕。

无动力空掷箭弹的能量来源出奇简单,就是在重力作用下从高空中自由下落,将由高度产生的势能不断转化为自身的动能。这些箭弹尖端锋利,外形特别是尾部往往经过精心设计和配重,具有很好的空气动力学特性,能够顺利、平稳穿过大气,在到达地面时获得巨大的末速,从而对击中的所有目标造成毁灭性的杀伤。单枚空掷箭弹的实际穿透力相当惊人,1915年,法国《飞机》杂志编辑格雷曾说过,在圣西尔军用机场用一头奶牛进行试验,命中的3枚箭弹干净利落地穿透牛的躯体并射入地面,导致“目标”很快倒地毙命。一张资料照片显示,类似的箭弹甚至击穿并卡在一根直径超过4英寸(102mm)的树干里。

1915年8月法国廉价报纸《小日报》上刊登的一幅插图,描绘的是德国皇储威廉为躲避法国飞机投下的箭弹躲在汽车下的情形

从天而降的空掷箭弹往往携带巨大的能量,以当时的单兵防护技术来说根本无法阻挡,可以将士兵的钢盔连同颅骨一同穿透。击中身体时,其往往会造成又深又窄的伤口,有时能完全穿透躯干,导致目标在痛苦中死亡。一份德国外科医学论文这样描述:“如果一枚(箭弹)击中一个人的头部,它会直接穿透他的头盔进入颅内。如果击中肩膀,它很可能会从肩胛骨滑开,直接穿透肺部,并将其他身体组织撕裂……”在最先遭受空掷箭弹袭击的德国士兵中流传着一种说法,他们认为如果遇上这种武器,趴在地上等待“箭雨”过去会比站着更安全,虽然趴着时身体的投影面积较大,但一旦被击中,箭弹穿透多个器官的机会反而更小。

这种武器的另一个优势是与枪炮相比可以算得上悄无声息,除高空中飞机引擎的声响外,除非被直接击中,否则很难发觉。因此,空掷箭弹所带来的威胁也成为一种同样有效的心理武器,即使没有真正起到杀伤作用,也足以在士兵中制造恐惧,使他们一听到飞机声就急忙奔去寻找掩护。正因为这个原因,在尚有骑士精神遗存的一战中,曾出现反对空掷箭弹的声音。《战争画报》报道称,一些英国皇家飞行队的飞行员拒绝使用类似武器攻击德国人,他们认为这种行为“是一种肮脏的勾当……敌人听不到这些东西飞来的声音,而且它们造成的伤口非常可怕。”

国外收藏爱好者收藏的一批一战中使用的不同样式的空掷箭弹

空掷箭弹最主要的缺点是精度难以把控,投掷时的高度和风速对其使用效果有很大影响,而且如果不能命中目标,它就无法进行杀伤,不能像炮弹那样对邻近目标产生连带效果。因此就出现一对矛盾,即飞行高度越高,撒布时覆盖面积就越大,单枚的穿透力也越强。但飞行高度增加,偏离目标的概率也随之变大,如果误差范围太大,也难以指望其有很大的杀伤效果。在实际中,一方面靠增加投掷数量来弥补精度的误差,如1915年一名法国飞行员在一次攻击中就向德军投掷超过1.8万枚箭弹;另一方面将攻击对象集中在有生集团目标上,如军队集结地、行军纵队、炮兵阵地等。

但真正让空掷箭弹退出历史舞台的,是飞机和火炮技术的进步。一战是一场“人们骑着马进入、驾驶着飞机离开”的战争,科技在军事需要的加持下飞速发展。仅以各国空军来看,随着战争进程的推进,其发动机功率愈发强大,飞机升限更高、速度更快、更加灵活,加之航空机枪更加轻便可靠,航空炸弹的种类和投放方式更多,使得轰炸和扫射成为对付地面目标更加精准、高效和经济的选择。相比之下,空掷箭弹的使用效益就低得多,而且还要消耗战时非常宝贵的钢材和机械加工工时,因此空掷箭弹的应用主要集中在战争开始的一两年内,随着战事持续,它逐渐变成一种“无足轻重”的武器,使用频率也越来越低,到1916年就几乎没有使用的记录了。(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