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壁上的迷人色彩。

夜色下沉,我正在杭州去上海的路上。车窗外的江南景致,水田、屋舍、朦胧的远山,匆匆向后退去,退向记忆的深处,这退去的,仿佛不只是风景,还有那习惯了数十年的、温润而缠绵的东方空气。此行的终点,在遥远的伊比利亚,一个被大西洋与地中海环抱的、棱角分明的半岛。

思绪在黄昏的微光里飘忽着,从杭州植物园的浓荫,到武林门驿站的喧嚷,再到浦东机场。子夜时分,飞机振翅,载着我的思绪经过欧亚交界处那个著名的十字路口——伊斯坦布尔。它静卧在博斯普鲁斯海峡的两岸,身上叠压着罗马、拜占庭、奥斯曼3个帝国的辉煌与叹息。我在转机的长廊里匆匆一瞥,只看见窗外停机坪上的灯火,真切触摸到那横跨两洲的气息。两个多小时后,再次坐上飞机,朝向毕加索的故乡马拉加。

伊比利亚的阳光,果然是与东方迥异的,毫无保留地倾泻在马拉加港蔚蓝的海水上,让那粼粼的波光,都带上了一种近乎骄傲的炽热。这土地的历史,也如这阳光一般,层次斑驳而耀眼。腓尼基人留下的“盐”之名,罗马人筑起的石基,西哥特人与摩尔人交替的足音,还有内战烽烟与旅游热潮带来的阵痛与生机,都密密地织在这座海滨城市的肌理之中。然而我来,并非只为凭吊古迹。

这念头关乎色彩。

20 年来,我像一个痴心的捕风者,总想着为东西方绘画里那流转不息、言语难尽的色彩,作一部通史的注脚。这工程何其庞大,却又何其迷人。它需要我走入史前人类幽暗的洞穴,去会一会拉斯科与阿尔塔米拉壁上那些用赭石、血液与炭黑绘就的、奔腾千年的野牛与野马;需要我在博物馆无尽的回廊里屏息凝神,去谛听达·芬奇笔下光影的私语,莫奈眼中睡莲的呼吸,还有东方绢素上,那一抹青绿如何与哲学的玄思融为一体。它更催促我,去往山水之间,找寻矿物的来处,植物的精华,去解开那美丽物质与人类眼眸相遇时的古老密码。此行,便算是这漫长追寻中的一章罢!

于是,我来到了群山环抱的格拉纳达。这里是摩尔人在半岛上最后的叹息,是《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里那缕化不开的哀愁与华美。宫殿依山而起,层层叠叠,精雕的拱廊、静谧的庭院、潺潺的水渠,在午后倾斜的光线下,散发着一种迟暮的、梦境般的光泽,避开如织的游人,钻入山下蜿蜒的小巷,白墙被岁月熏出淡淡的黄,阳台上垂下不知名的红花,石板路被脚步磨得温润。偶尔有吉他的零落音符,从某扇虚掩的木门后渗出,旋即又消散在干燥的空气里。时光在这里,仿佛走得格外慢。

此行的因缘,更系于格拉纳达大学的两场讲演。一在哲学与文学院,面对的多是年轻而好奇的眼睛;一在由古老精神病院改建的美术学院,建筑本身便是一件沉静的艺术品。在这里,我竟找回了一种西方美术学院久违的艺术氛围,雕塑工作室里,泥土的腥气、木屑的芬芳、金属切割的尖响,交织成一种坚实而蓬勃的生命力。这情景,让我恍然忆起初访雅典时的期待,也想起后来在巴黎、威尼斯某些学院里感受到的、传统技艺的式微与彷徨。原来它并未消失,只是隐入了这样的古城深处,一如卡拉拉山间那些与大理石共呼吸的匠人。

在格拉纳达大学美术学院的讲座。

那晚在美术学院的讲题,是关于中国青绿山水与矿物颜料的幽微世界。当我将那些来自青金、孔雀石的色彩故事徐徐展开时,台下那些专注的、属于画家与艺术家的面容,让我感到一种跨越语言的热切。提问踊跃而深入,从绢帛的织造到胶矾的运用,竟还有一位研究者,兴奋地与我分享他们正尝试从阿尔罕布拉宫水池的海藻中提炼海带颜料的研究成果,科学的烦琐与艺术的灵感,在此奇妙地邂逅。讲座毕,我赠出画册与小幅作品,他们回赠以精心的小礼。油画系的系主任颇有些歉意,觉得礼物“太轻”,我连说无妨。这心意往还的温热,是无需译介的。

深夜的餐叙,与几位西班牙艺术家一道。邻桌的年轻人们,因将至的圣诞,欢腾得像一簇跳跃的火焰。我们的话题,却缠绕在中华五色与西洋油彩之间,直到深夜。西班牙女艺术家玛利亚是这次安排美术学院讲座的画家,引我去格拉纳达古城看她的工作室,她的油画在捕捉光影最细腻的颤动。艺术家的居所,凌乱而丰饶,如同未加修剪的思想花园,令人印象深刻。

挥别格拉纳达那间能望见阿尔罕布拉宫晨昏的大学寓所,也告别了门口那对曾有念头运回“去楠溪书院看门”的憨态石狮,驱车南行,游赏伊比利亚的美景。首先到的是安特克拉的巨石墓,沉默地矗立在荒原上,重达百吨的石头,被数千年前的人们以一种近乎神迹的方式垒起,指向远处的山峰。天地无言,唯有风穿过石隙的鸣咽,似远古的回响。

黄昏时分,汽车意外地陷在了通往塔里法途中的泥沼里,橘红的夕阳缓缓沉入远山,将天地染成一片温暖却无可奈何的橙红。搬石垫柴,呼救等待,勾勒速写,从日出到日暮,当车子终于在夜色来临前挣脱泥泞,在星空下驶入塔里法时,对岸非洲的灯火,已在直布罗陀海峡沉沉的墨色中召唤。这一天的波折,竟成了伊比利亚色彩旅途中最鲜活的注脚。

次日,穿过葡萄牙阿尔加维海岸那些被阳光晒得发白的美丽沙滩,抵达了里斯本。这座“七丘之城”,在圣诞的灯饰点缀下,洋溢着一种疲惫而欢欣的气息。站在某个陡坡的顶端,看红色的屋瓦如波涛般向塔古斯河倾泻下去,仿佛能窥见500年前,那个满载黄金与梦想的海上帝国,最初的心跳。里斯本桥头的大耶稣像在圣诞节前夕尤其让人感到震撼!

然而,我心之所系,却在最北的一处洞穴。为了它,一日驱车800公里,当翌日清晨日出之时,终于站在阿尔塔米拉洞穴前,所有疲惫都已消散。那些3万年前的先民,在幽暗的洞顶,用最质朴的颜料,绘下了如此磅礴的生命:奔跑的野牛,蜷卧的野马,尤其是那幅赤红色的《受伤的野牛》,它蜷缩的躯体、低垂的头颅、紧绷的肌肉,将濒死的痛苦与尊严凝固成了永恒。指尖虚抚过岩壁上模拟的凹凸,我仿佛触到了人类用色彩与世界对话的,那最初也最强烈的冲动。

阿尔罕布拉宫的建筑。

托莱多大教堂的雕塑与天顶画。

我的色彩寻根之旅,在这里,找到了一个新的起点,一种赭红色与墨色的独特旋律,我称之为“阿尔塔米拉的色彩启示”,是这几年探索色彩最想找寻的答案,这次似乎有了些什么启发,质朴而深刻。

伊比利亚行旅的最后一程,是马德里。在“艺术金三角”间流连,委拉斯开兹的《宫娥》,戈雅的“黑色绘画”,以其巨大的力量撼动着观者。但我却意外地在街边一个小画摊前驻足,摊主是皇家圣费尔南多美术学院的版画家,他的画摊上竟有一幅阿尔塔米拉主题的套色版画。我们比画着交谈许久,他热情地指点我何处能买到关于史前艺术的书籍,我收藏了一幅他创作的阿尔塔米拉的牛的套色版画,色彩浓烈而带着远古气息。下午的行程也因找寻更多阿尔塔米拉书籍而改了道,一头扎进考古博物馆和书店,抱回一摞摞沉甸甸的图册,心满意足。

赤红色的《受伤的野牛》。

归国前,去了托莱多。这座将基督教、伊斯兰教、犹太教文化熔于一炉的“帝国之城”,在暮色中宛如一块古老的琥珀。我在古城的旅馆里,为沿途新得的书籍题字,墨香混着窗外飘来的、陌生街巷的气味。

灯下整理行囊,也整理思绪,这十数日的疾行,从安达卢西亚的烈日到坎塔布里亚的寒雾,从地中海畔到直布罗陀风口,从里斯本的大耶稣像到阿尔塔米拉洞口,从普拉多美术馆到堂吉诃德的风车……看尽伊比利亚半岛的景,仿佛也看尽了色彩的轮回。读书与行走,早已成了我停不下的功课,而这次伊比利亚的色彩之旅则显得尤为深刻。色彩是没有界限的语言,不需要声音,却能把感情传递,直入人心。

飞机再次腾空,脚下的伊比利亚半岛渐渐缩成地图上熟悉的形状。我想起格拉纳达大学里关于海藻颜料的探讨,想起安特克拉岩石的惊心,想起阿尔塔米拉洞窟里那震撼心魄的野牛。这片土地的色彩,是烈日下的白墙蓝海,是史前洞穴里的赭红与炭黑,是斗牛沙上的金芒,也是古老街巷中岁月浸润的昏黄。它们粗粝、浓烈、层次分明,与我那个水墨氤氲的东方,何其不同,却又在艺术色彩的根底处悄然相通。

追寻,或许永无终结。但每一次的抵达,都是为那部想象中的色彩通史添上真切的一笔。而生命,在这无尽的追寻与偶然间丰盈起来。窗外,是无边的黑暗与星光,而我知道,前方将是渐亮的、东方的晨晓,伊比利亚半岛的色彩之旅却萦绕心头,让我久久难以忘怀。

(作者系大理大学滇西民族艺术研究院院长、教授、硕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