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社会变化与科技发展的双重驱动下，新时代青年大学生的价值观与消费逻辑正在发生巨大变化。青年大学生出生于网络信息时代，常被称为“数媒土著”。他们有着与众不同的消费习性、消费方式和消费理念：不仅看重消费体验、拒绝奢靡消费，也在乎消费品位、接纳消费符号等。《2025Z世代情绪消费报告》数据显示：“超九成青年认可‘情绪价值’，且近60%青年愿意为情绪价值买单，较2024年增长16.2个百分点”。情绪释放正在成为影响青年大学生消费决策的重要因素。从Jellycat毛绒玩具的“情绪陪伴”到捏捏解压玩具的“解压放松”，从Labubu潮玩玩具的“身份认同”到巡回演唱会打卡的“群体共鸣”，再到宠物经济的“情感寄托”……情绪消费已渗透到青年大学生学习和生活的多个场景，成为青年大学生获取积极情绪、缓解心理压力的重要途径。
身处于数字化与内卷化并存时代的大学生，面临学业竞争、职业压力与人际关系等多重压力，常借情绪消费完成自我身份的建构与确认，其间易呈现消费决策迷茫与冲动等表征。基于此，需从正向价值、潜在风险和引导路径三个方面对大学生情绪消费行为进行解读，以期为其消费与心理健康发展提供理论支撑与实践参考。
一、大学生情绪消费的正向价值
截至2025年12月31日，中国知网显示，以“情绪消费”为关键词的文献总数从2021年的51篇一路爬升到2025年的433篇。目前学界对“情绪消费”一词还未形成统一概念。学界普遍认为，情绪消费是一种有意识的情绪管理活动，即社会个体主动选择某一种消费方式行为以达到缓解负面情绪、提升积极情绪的目的。
与传统消费文化相比，情绪消费具有新时代新业态消费经济的三大特质：消费虚拟化与服务数据化、行为符号化与效果主观化和心理补偿性与情绪代偿性，这些特质极大地契合了大学生的心理需求。
第一，实现自我满足与自我认同。《2022年中国兴趣消费趋势洞察白皮书》显示，我国“90后”“00后”中有64.9%出于“取悦自己”的原因购买兴趣消费产品。大学生通过情绪消费，表达个性，实现自我满足。如捏捏玩具的触觉刺激、稀缺款Labubu的收藏、香薰产品的嗅觉体验能带来生理舒适；演唱会的群体共鸣、宠物赛事的参与、潮玩圈层的社交互动能满足人际连接需求。同时，情绪消费帮助大学生完成自我定位与身份建构，如喜欢Labubu的群体属于“潮玩爱好者”，热衷宠物消费的是“铲屎官”，追捧演唱会的是“追星族”。在这一过程中，大学生逐渐对自己的兴趣喜好、情感倾向、价值追求等形成更为清晰的认识，逐渐明确作为群体成员的情感贡献和价值意义，从而完成从“生理情绪满足”到“高阶自我认同”的递进。
第二，实现社交扩容与情感链接。情绪消费产品以其强烈的社交属性，成为大学生的“社交货币”，使其实现“圈层融入”和“情感链接”。情绪消费产品的核心价值并非“使用价值”，而是其承载的“符号价值”——赠送Jellycat玩具的消费行为传递的是“陪伴与关怀”，收藏Labubu等潮玩玩具表达的是“对生活美学的追求”……大学生通过情绪消费选择和互动，构建起自我与他人的情感关联，以相通的认知与情感形成共同的圈层，而不同的圈层又为他们提供了展示自我、寻找认同的机会。这些基于情绪价值的社交扩容逐渐成为了大学生融入群体、证明身份归属的特有方式，也让他们的社交从“被动接触”转向“主动认同”。
第三，实现压力排解与情绪自洽。当前大学生情绪支持系统单薄，导致当负面情绪出现时，他们常常会不知所措，陷入“开口难”的旋涡中。情绪消费以其高弹性、多选择的情绪支持方案，悄然成为大学生情绪倾诉的“主要载体”——通过音乐会的录屏回忆现场跟着节奏蹦跳的鲜活画面、将Jellycat视为“倾诉对象”舒缓自身情绪……大学生以投射自我情感的方式，将“高压力”“强竞争”环境下有所缺失的心理需求转化为消费行为，以缓解自身的压力和孤独感，通过这一“情绪补偿”方式完成对负面情绪的合理化宣泄，以寻找情绪正向支持，建立起一种内在情绪调节机制，在心理层面实现从被动承受到主动寻求的转变，进而实现“情绪自洽”的状态。
二、大学生情绪消费的潜在风险
大学生情绪消费以获取即时满足为外在表现、以实现精神悦己为内在驱动、以追求情绪价值为核心诉求的消费理念和消费实践，逐渐成为数字时代大学生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但随着情绪消费市场的快速扩张与消费行为的常态化，其背后潜藏的风险也逐渐显现。
一是情绪词汇匮乏，情感感知阈值上升。学生社会情感能力的发展是一个动态、复杂且持续的过程，具有鲜明的阶段性、螺旋式上升和个体差异性等特点。而情绪消费提供的是“单一”的情绪反馈，直接将快乐以最快速的方式呈现在大学生面前。大学生过度依赖消费调节情绪，沉浸于“消费即情绪救赎”的同质化叙述里，则会导致情绪词汇匮乏、情感感知的颗粒度变粗，形成“情绪问题－消费解决”的单一逻辑，无法更全面更深层次地体验生活中的更多情感，无法准确识别自身情绪的根源，也就无法获得有效的情绪调节方式，最终导致情感钝化。在面对更复杂的情绪挑战时，其情绪感知能力和心理韧性将大打折扣。
二是交往能力弱化，诱发焦虑情绪。情绪消费产品具有的“短时性”“即时性”“具象性”，和情绪消费行为具有的“强烈性”“治愈性”“直接性”，恰好匹配体验消费对“即时情绪反馈”的需求，成为比人际陪伴更易获得的体验来源。这会导致大学生更倾向选择“产品陪伴”而非“人际陪伴”，线下社交能力逐渐退化；而社交能力的弱化反过来加剧了个体在现实人际交往中的焦虑与不安，进一步强化其对情绪消费产品的依赖。长期来看，缺少“活人感”的“人－物”社交行为将加快大学生原本脆弱的人际交往能力的消解，进一步加剧个人孤独感，形成恶性循环。
三是大额金钱投入，价值回报不匹配。当前市场上与“情绪”相关的专利已超过3700项，一些成本只有几元钱的“情绪商品”因所谓的“意义”可以卖到几百元至几千元不等。当高溢价产品带来的情绪满足感快速衰减时，大学生易产生“金钱投入与情感回报不匹配”的心理落差。而线上支付的方式进一步淡化了金钱支出的实感，大学生对虚拟消费的金钱价值认知模糊，容易产生“情绪可用金钱量化”的片面认知，从而诱发“情感体验障碍”。大学生本希望从情绪消费的行为中获得压力的释放，但情绪消费市场的同质化与消费侧多元的情绪需求严重脱节，大学生情感的“个性化表达”和“深度心理慰藉”的需求无法得到满足，解放焦虑情绪的主观目的没有达到，反而因体验破碎产生新的不安情绪，加深情感消耗。
三、引导大学生进行正向情绪消费的对策建议
2025年9月商务部发布《关于扩大服务消费的若干政策措施》，提出应推动创新和丰富服务消费场景，促进情绪消费健康发展。引导大学生进行正向情绪消费，是推动经济产业提质、释放内需潜力的重要路径之一，也是守护青少年消费安全的关键。因此，需构建“微观心理赋能—中观环境优化—宏观生态沉浸”三级递进体系，从源头干预认知窄化的风险形成机制，助力构建大学生心理健康良性发展的体系。
（一）微观自我赋能：培育大学生个体积极心理资本
人是具有强烈主观能动性的主体，这种主观能动性不仅表现在改造自然、改造社会，也表现在改造自我。大学生应主动打破“消费=幸福”的认知误区，认识到幸福来源的多元化，提高自我调节能力，建立“情绪需求VS消费匹配”的理性认知。一是参与“多元幸福感知”实践活动，增强情绪感知的精细度。如可通过“情绪日记”，尽可能丰富地记录或抒发个人感受；或积极参与多元化兴趣社群，如校园志愿服务以及户外素质拓展活动等，从绘画、运动、阅读等活动中体验心流带来的持久积极情绪反馈，从人际互动、自我实现、社会价值中获取积极情绪，提高自我效能感，从而有效减少对情绪消费行为的即时性依赖；也可以建立“情绪消费评估清单”，分清“必要情绪消费”与“冲动情绪消费”二者之间的区别，填写可操作的利弊评估清单，正确评估产品自身“情绪价值”与“经济价格”的差异范围，将其控制在可控范围内，避免因跟风产生消费冲动，为产品的过高溢价买单，从而实现从外在物质补偿到内在心理赋能的转变，逐步形成“先评估，后评价”的消费习惯。
（二）中观环境优化：强化网络平台的社会责任
网络平台既应为大学生提供更优质、更多元化的信息资源与服务内容，也应该积极承担起社会责任。一是平台应建立后台情绪消费内容数据分级库，传递“理性消费”的正确思想；系统性、创新性增加心理健康知识、科学情绪调节技巧、高质量人际交往指南等非消费导向的内容模块，实现消费类内容与自我提升类内容的有机融合——当正念、运动、社交等多元情绪调节方式被算法有意识地推送到用户面前，这些积极情绪调节方式于大学生的熟悉度就会提高，得到采用的可能性也会提高。二是搭建“鼓励—创作—传播—实践”的良性互动平台，引导大学生由“被动输入”转向“主动建构”。平台可以发起“健康情绪调节”的主题创作活动，鼓励创作者突破情绪消费内容的同质化壁垒，跳出单一的创作误区，聚焦正念、运动、阅读等各种健康情绪调节技巧，打造兼具趣味性和专业性的内容和产品（如短视频、图文指南手册等）。三是平台亦需出台与情绪消费有关的适时性约束条款，明确禁止使用“别人都有你也该有”等情感绑架话术，避免部分不良商家通过“焦虑营销”“情感绑架”等话术对购买者进行过度符号化的宣传误导，以营造心理安全的交易环境。
（三）宏观生态支持：构建多元化心理健康支持体系
政府、学校、家庭需形成合力，多管齐下降低大学生的情绪压力，为正向情绪消费提供支撑，培育大学生自尊自信、理性平和、积极向上的社会心态。一是政府强化心理服务，缓解代偿性情绪消费。政府可以加大对心理健康服务的投入，适时推出和情绪消费相关的心理健康服务政策，推动社会心理服务站向社区、高校周边等大学生聚集场景进行辐射延伸，提供免费情绪疏导和心理测评，使大学生能便捷获取高质量心理支持，以保障心理服务的可及性。二是学校筑牢心理健康教育体系，开设情绪管理课程，将心理健康融入人才培养全过程。学校可以针对大学生成长特点开设情绪管理、压力疏导专项课程，结合案例教学、情景模拟等体验式学习的方式，提供个性化心理咨询服务，每月开展1次心理健康普查，对存在严重情绪困扰的学生建立档案，进行一对一帮扶，及时化解学业、社交方面的情绪困扰；同时，可以将理性情绪消费教育融入入学教育、班级管理中，通过主题班会、校园宣传等形式，强化学生的消费自律意识，以减少大学生“非理性消费”的行为可能。三是家庭加强对子女的情感陪伴和疏导沟通，引导大学生正确疏解自身压力，避免物质补偿替代情感关怀。家长应引导子女制定每月生活费预算，明确消费上限；同时主动关注大学生情绪状态，利用空闲时间与大学生子女运动、郊游、聊天、逛街，为大学生子女提供情感支持和情绪表达安全空间。家庭高质量的陪伴，本身就是一种情绪调节——在安全的依恋关系中，个体更容易从负性情绪中恢复；良好家庭互动能够形成温暖氛围，从源头降低大学生通过消费行为寻求替代性情绪慰藉的需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