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片名:给阿嬷的情书
导演:蓝鸿春
编剧:蓝鸿春/郑萱轩/杨冷/朱丽云
主演:李思潼/王彦桐/吴少卿/郑润奇/王晓慧
类型:剧情/家庭
制片国家/地区:中国大陆
上映日期:2026-04-30
片长:118分钟
2026年4月30日,蓝鸿春执导的潮汕方言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在全国公映。影片以“侨批”为叙事线索,将下南洋的历史聚焦到谢南枝、叶淑柔、郑木生三人的命运牵绊之上,讲述了一个跨越山海的情义故事。上映后,影片口碑持续发酵,豆瓣开分9.0,成为2026年迄今内地院线评分最高的影片之一。
其实,要形容这部电影并不容易。它既不像当下许多主流商业电影那样依靠高概念和强情节吸引观众,也不是典型文艺片惯有的晦涩与先锋。它讲述的是最普通不过的家庭情感与离散故事,却呈现出一种难得的从容与自由。影片没有急于证明什么,也没有急于评判什么,而是在潮汕方言的娓娓道来中,将“下南洋”这一沉重的历史命题化入日常生活的细水长流之中。正是在这种温和、克制而深沉的表达里,影片完成了一次关于中国人精神气质与民族记忆的书写。
温良而坚韧的人物精神
“气韵生动”是中国美学的重要范畴,强调生命力的流动与精神气质的呈现。《给阿嬷的情书》中人物最鲜明的特征,正是这种充满生命力的“温良”。
辜鸿铭在《中国人的精神》中曾将中国人的精神特质概括为“温良”,并指出温良并非软弱,而是一种蕴含智慧与同情心的力量。影片中的人物正体现了这种不张扬却极具韧性的精神品质。
郑木生初到暹罗,以蹬三轮车为生,却从不甘于任人欺凌;谢南枝作为华侨二代,独自经营旅馆,在男性主导的社会环境中顽强生存;叶淑柔留守故乡,独自抚养三个孩子,在动荡岁月中承担起家庭的全部责任。她们并非传统意义上的英雄,却都以自己的方式与命运周旋。
影片中的华侨群体同样如此。在异国他乡,他们既要面对生存压力,也要承受身份歧视,却依然坚持开办中文学校,维系文化传承;同乡之间相互扶持、彼此照应,在漂泊中建立起情感共同体。影片没有刻意渲染苦难,而是将这些坚韧自然地融入人物的日常生活之中。
值得注意的是,影片对女性形象的塑造并未陷入简单的性别对立叙事。郑木生并非压迫者,而是有情有义的普通人;谢南枝与郑木生之间既有情感,也有并肩面对生活的默契;叶淑柔与谢南枝则形成跨越山海的精神联结。影片中的人物关系始终建立在理解、责任与守望之上,呈现出一种成熟而温厚的人生观。
这种对人物的塑造方式,也体现出影片独特的叙事态度。它并不急于给人物贴上标签,更不试图将他们塑造成某种观念的代言人。影片理解人性的复杂,因此始终保持一种平视的目光。它既不刻意拔高,也不故意拆解,而是在尊重中呈现人物的真实状态。
不评判的叙事伦理与情感表达
影片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或许正是这种“不评判”。
郑木生下南洋的段落,原本可以被拍成一场轰轰烈烈的离别戏。然而影片却将它处理得近乎平淡。镜头里的离开,更像一次普通的出门谋生。家人并不知道未来等待他们的是什么,因此也没有刻意制造悲壮。正因为如此,当观众以全知视角回望这一切时,反而更能感受到命运的无常。
这种处理方式揭示出影片对历史与个体关系的理解:历史对普通人的改变,往往并不是轰轰烈烈的碰撞,而是在日常生活中悄无声息地发生。
郑木生死亡的场景同样如此。影片没有刻意拉长镜头,没有配以激烈的音乐,也没有放大悲剧性。一个普通人的离去,就像一滴水消失在大海之中。世界不会因此停顿,生活也仍将继续。这样的克制,反而赋予死亡更真实的重量。

这种表达方式与中国美学中的“蕴藉”传统形成了呼应。
叶淑柔收到那张象征丈夫“另有家室”的照片时,没有撕心裂肺地哭喊,而是沉默片刻后继续低头绣花。多年后得知真相,她的第一反应也不是情绪宣泄,而是下意识地去照看正在熬制的橄榄菜。那些无法言说的情感,都被安放进了具体而微的日常动作之中。
影片结尾,患上阿尔茨海默病的谢南枝已无法记起往事。两位老人跨越半生的等待与遗憾,最终化作一朵木棉花与一颗橄榄的无声传递。影片没有安排长篇对白,也没有刻意煽情,而是把最浓烈的情感留给观众自行体会。
郑木生的人生同样归于水。他从海上获得生机,也最终被海浪吞没。水作为贯穿全片的重要意象,承载着漂泊、离散与归宿,也成为人物命运最沉默的见证者。
侨批文字亦具有相同的美学特征。短短几行家书,承载的是跨越山海的思念与牵挂。有限的文字背后,是无法言尽的人生重量。正是在这种“不说尽”的表达中,影片完成了最深沉的情感传递。
空间叙事中的故土想象
中国美学中的“天人合一”,强调人与环境之间的和谐共生。在《给阿嬷的情书》中,空间不仅是故事发生的背景,更是人物命运与民族记忆的重要载体。
郑木生初到暹罗时赖以谋生的三轮车,是他在异国的第一个“家”。后来从三轮车到货轮,空间的转换意味着命运风险的升级。最终,小船也成为他生命终结的场所。
谢南枝经营的旅馆,则构成了华侨群体共同的精神空间。对于漂泊海外的人们而言,这里不仅是一间旅馆,更是异乡中的家园。当旅馆被焚毁时,崩塌的不只是建筑本身,还有华侨群体赖以安身立命的精神依托。
叶淑柔的老厝、河边与厨房,谢南枝的窗台与讲台,则构成了女性独有的生命空间。她们在这些平凡场景中劳作、等待、成长,也在漫长岁月里守护着家庭与希望。
而侨批,则构成了影片中最特殊的空间。
它从暹罗出发,跨越海洋,抵达潮汕故乡;它连接着分隔两地的家庭,也维系着离散者对于故土的想象。侨批不只是书信,更像一座流动的家园。那些无法回归故土的人,通过文字一次次返回家乡。
影片中的人物始终在迁徙与守望之间寻找归宿。空间因此获得了超越物理意义的文化重量,成为民族记忆与家园情感的重要载体。
一种久违的中国式叙事
《给阿嬷的情书》最珍贵之处,也许并不只是讲述了一段下南洋往事,而是在当下电影创作语境中,重新呈现出一种久违的中国式叙事。
影片没有刻意制造强烈冲突,也没有依靠悬念推动情节;它既不居高临下地输出观点,也不迎合观众制造情绪奇观。它相信普通人的情感,相信善良、责任与守望,相信人与人之间最朴素的连接。
这种叙事方式或许显得缓慢,却拥有独特的力量。它不强调作者的存在,不急于展示技巧,而是把目光始终放在人物身上。影片中的善良或许并不复杂,却是真诚的;人物之间的情义或许并不戏剧化,却足够动人。
正因为如此,《给阿嬷的情书》呈现出一种少见的松弛感。它既有克制的命运感,也有朴素的人情味;既保留着历史的重量,也保留着生活的温度。它不试图告诉观众应该怎样理解世界,而是邀请观众走进那些普通人的人生,去感受他们的悲欢离合。
影片以光影回应了一个宏大的命题:何为中国人的精神?
答案或许就在那些最平凡的人身上。做人有情有义,在漂泊中守护家园,在离散中维系牵挂,在命运无常面前依然保持善良与坚韧。《给阿嬷的情书》没有依赖宏大的历史叙事,而是通过三轮车、旅馆、侨批信纸这些具体而微的日常事物,通过留白与蕴藉的情感表达,通过人物身上昂扬而温厚的生命力,将民族记忆与家园情感缓缓写入时代深处。
这封写给阿嬷的情书,最终也成为写给故乡、写给离散者、写给所有中国人的情书。
来源:文化艺术报社 人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