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艺术模糊了艺术与生活的界限,启迪我们从新的视角认识自然、认识社会、认识自我。重新思考艺术在社会中的作用,其中之一就是启示人们对当下的社会产生新的认识,这就需要艺术家对当下社会生活要有深刻的体验。对于艺术家来说,经验是一种财富,所经历的都将转化为创作的积累。艺术的种种行为是人们认识世界的一种方式,能开启人们思维的另一扇窗。而现在的许多艺术行为则把艺术当成了一种目的,在人们已认知的世界里不断重复再重复。还有一点就是对自我的认识,去解决自我的矛盾,也就是自我修身,艺术的这一点作用很多人忽略,在这个层面下,艺术、宗教、哲学是共通的。艺术正是鉴于当下,从人的自身欲望出发,启示人与人、人与自然的和谐认知。
在古老东方文明进程中,大漆材料的发现和使用是中华民族对人类社会的巨大贡献,这一种材料跨越了八千多年的历史长河流传到现在,其所形成的独特审美样式已经成为中华民族的重要文化特征之一。中华漆艺传承数千年,其所蕴含的和谐思维的表达,代表了中华民族发展进程中的文明高度,近现代从中华漆艺发展而来的中国现代漆画,又以强劲的生命力带给现代艺术创作及未来艺术发展的启示。
一、中西艺术的“和谐”观
中西方由于地域不同所产生的文化语境不同, 对于“和谐”思想的理解和艺术表现有较大的差异。简单来说,中国人主张合二为一, 强调统一的和谐;而西方人则主张一分为二,强调斗争的和谐。例如:中国山水画追求天人合一的人与自然的关系;立体主义把客观物体分解, 打散为几何平面, 再根据主观意图把不同视角的平面重组起来。究其原因,中西方和谐思想的差异源于其传统根源的不同。
(一)中国传统文化与“和谐”思想
“和谐”是中国传统文化的精髓, 最初的意思为“和”,来自古人对音乐的理解。例如:《国语·周语》:“乐从和”;皇《疏》(皇侃所写的《论语义疏》):“和即乐也”;《礼记·乐记》:“大乐与天地同和”。后来“和”的义慢慢演化为“和谐”之义,《荀子·天论》中“万物各得以共和以生”,其“和”义即为“和谐”之义。《易经》中《乾·彖》:“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贞’”等,“和”有“和谐”“和美”之意。儒家提出了“和为贵”“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的观点。道家老子指出“万物负阴而抱阳, 冲气以为和”。综上,概括我国古代关于“和谐”的思想, 可以从自然与人的和谐统一引申出以下两点:第一:“天人合一”的自然和谐。“天人合一”的思想强调人是自然和谐整体的一部分,倡导认识自然,合理地利用自然。《易·系辞下》中认为“天地之大德同生”,孔子提出自然界有其四时更替的规律,“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庄子提出“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董仲舒强调“天人之际,合而为一”,明确指出天、地、人是万物的根本;张载则明确提出“天人合一”的命题,强调人与自然、人与人应是和谐的关系。“天人合一”,表达了中国人与自然的和谐状态。第二:“尊礼”的人与人关系的和谐。我国传统文化侧重研究人与人的关系,追求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和谐发展。孔子的学生有若曰:“礼之用, 和为贵”,认为礼仪制度之践行,以“和”为最高价值目标,视“和谐”为人际关系的理想状态;孟子进一步明确指出天时、地利、人和,把“人和”看作事物成败的关键所在。在人际关系上孔子提出了两个基本原则,即 “忠”和“恕”,所谓“忠”是指忠诚待人,所谓“恕”是指宽恕待人,这是孔子处理人际关系问题的总的指导原则, 即总的伦理道德规范。孟子主张“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要求人人在这一原则下各安其位,善尽自己的责任与义务,并努力维系伦理间的和谐关系。主张“泛爱众,而亲仁”,“讲信修睦,尚辞让”。这一整套纲常伦理构成了调整社会各种人际关系的基本准则,也有效地实现人际的和谐。总之,传统文化追求的“和谐”观,强调的是人与人、人与自然、人与物之间的全面和谐统一。中国传统漆画是以天然大漆为主要材料的绘画,以漆与入漆材料构成的宽容的天然漆性,营造了漆画的独特之美,形成中华民族独特的美学品格。
(二)西方传统“和谐”理念
以古希腊文明为其源头的西方文化,在价值观体系和思维方式上与中国传统文化存在着巨大差异, 但也将“和谐”作为其理想追求。
1.以“美”和“美德”为追求目标的和谐理念。古希腊哲学家毕达哥拉斯明确把“和谐”作为自己哲学的根本范畴,提出“美德就是和谐”的命题。毕达哥拉斯学派有两句著名的哲学格言:“什么是最智慧的——数”;“什么是最美的——和谐”。他们主张,数是万物的本原,从数产生出点,从点产生面,从面产生出体,从体产生出四种元素:水、火、土、气,这四种元素相互转化而产生出世界万物。作为本原的数之间有一种关系和比例,这种关系和比例产生了和谐。就此而言,万事万物都是和谐的。
2.以“对立”为基础的和谐。古希腊的另一位哲学家赫拉克利特, 在肯定和谐的价值的基础上,进一步探讨了和谐的本质。他批评毕达哥拉斯等人“不了解如何相反者相成;对立造成和谐”。在赫拉克利特看来,差异与对立才是造成和谐的原因。他说“自然界也追求对立的东西,它是用对立的东西造出和谐,而不是用相同的东西”。“互相排斥的东西结合在一起,不同的音调造成最美的和谐,一切都是从斗争产生的。”针对毕达哥拉斯的“美德就是和谐”,赫拉克利特提出“正义就是斗争”,强调斗争在和谐中的地位和作用。在他看来,世界不存在绝对的和谐,万物“既是和谐的,又不是和谐的”,而和谐倒是由于对立和斗争。相反的东西结合在一起,不同的音调造成最美的和谐,一切都是通过斗争产生的。
二、中国绘画的“和谐”表达
宗白华先生对西方艺术和谐的理解让我们在对比的过程中更能清晰地认识到东西方艺术对“和谐”理解和表达的不同。“古代西方更多的是关注形式的和谐,如比例的匀称、色彩的搭配、曲调的和谐等,认为美在于关系、尺度、比例和部分之间的适宜的安排。它所关注的是具体化的形式。希腊雕塑家波里克里斯曾著书说明在符合数字和谐下的人体各部分的比例关系,例如依据人体‘黄金比例’而进行的创作。”
中西绘画并不是在刻意追求不同,以此来标榜艺术的风格,如周来祥先生所言,中西绘画艺术的和谐观“各有侧重, 而不是偏废,不是两者尖锐对立,彼此否定,而是始终不能分离。不同的只是和谐结合中有不同的量和不同的主导方面。”中国传统文化思想指导着中国艺术对和谐的理解和表达,“和即和谐、统一,这是艺术最基本的性格。所以庄子认为人的本质是和,亦即认为人之本质是艺术性的。”“庄子是以和为道的本质。也是天、人的本质,都是艺术的性格。和是化异为同,化矛盾为统一的力量。没有和,便没有艺术的统一,也便没有艺术,所以和是艺术的基本性格。”
中国传统文化里的五行相生相克观念早已揭示了这种规律。这是大到宏观的宇宙自然的规律,也是小到个人自身的规律。这个规律指导我们认识自然,认识自我,影响到社会的方方面面。归结到绘画艺术形式的表达上,则是对和谐的一种感悟。文化因地域环境等因素的影响,导致不同区域间人们对于艺术形式的表达有所不同,但最终都归结为对人与人、人与自然“和谐”的认识与表达。
西方文化是一种“线性”的探索式的和谐表达,像三维透视空间观,是由内而外的不断探索的竞争;而中国文化则是一种“圆性”的回归自我式的和谐表达,例如中国山水画理论“外师造化中得心源”,由远及近,由自我出发,对生命的观照之后回归自我的平静,是悟道的一个过程。老子《道德经》说:“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所谓的“和”可以理解为“能量的守恒”,也就是中国文化“圆性”的和谐。中国绘画就是一种回归自我式的生命体验,是对中国文化的深刻表达。
总之,中国绘画的“和谐”表达可以理解为:借自然之形,体悟生命之“道”,融自然之“道”化于己身,从而“畅神”得以“澄怀”,然后“一以贯之”于绘画创作。亦即还自我之质于自然,回归自我本心。整个过程可以看作是一种能量形式的转化,从自我出发,关注当下社会的发展,观照人与自然的和谐规律,最后回归当下的自我。
三、对中国现代漆画创作的认识
进入21世纪后,中国现代绘画不可避免地受到后现代和当代艺术浪潮的冲击与市场大潮的裹挟。但中青年画家不断开发绘画艺术语言的多维潜能,深化现代绘画创作的自主认识,他们重新关注中国文化自身语境,保持了东方文化的自信和特有的魅力,让中国绘画在时代背景下呈现出全新的艺术景象。
中国现代漆画创作很好地发挥了漆的特性,融合了绘画性及现代审美的特性,带有中国人认识自然、认识世界的一种“和谐”思维,在追求艺术作品效果的前提下,认识到漆带给我们独有的“和谐”艺术表达。
我国的现代漆画,是在悠久的漆器传统基础上发展起来的,它既可以属于工艺美术的范畴,又可以作为一个新的画种,具有工艺美术和绘画的双重属性。漆画创作除了要遵循绘画的一般规律之外,还要遵循漆画所特有的自然规律。正如乔十光先生说的“必须不断地强化漆画的独特性和深化漆画的绘画性, 在漆趣和画味两方面下功夫。……漆画的个性就是漆性, 也就是漆趣。漆画如果没有漆的特性, 没有漆的趣味, 也就失去了立足的价值。”在尊重漆画共性的前提下,去发挥个人艺术风格的独创性。不运用漆画的材料和技术去模仿油画、国画、版画甚至照片的效果。应尽量发挥漆的特性,从人与自然“和谐”的角度用漆画的规律去创作漆画。
(一)造型与材料
寻物造型。不描摹照片,或追求油画、国画等别的画种的效果。对表现的物象要根据其特质进行主观的造型处理,便于与漆材结合,比如用白色螺钿镶嵌方式进行艺术造型,虽然不能用色彩变化与明暗层次来刻画,但可以运用螺钿本身所特有的润泽、洁净、高雅的材料美感,根据造型需求进行材料运用及制作。
巧用材料。漆画在创作前期,就要考虑到用料,考虑到材料与表现方法、表现对象及效果与艺术格调等。拓宽思维,发挥想象,尽量选取最能表现对象气质的材料与方法。“例如蛋壳与黄金,在物质价值上虽有天壤之别,但在艺术效果上,它们却有平等的地位,各有各的妙用,互相不能代替。”如,乔十光的一些藏族的漆画,主要使用了漆、蛋壳、银三种材料,抓住了黑白灰的大关系,语言单纯,也能表现出藏族特有的风土人情。同样不同的漆材可以表现出人物、寺庙建筑、山水等题材不同的精神气质,又可以充分体现材料的自然特性。例如在大面积黑色的漆板上,以碎蛋壳嵌出雪山,以很小的蛋壳块面镶嵌出屋顶上的积雪,只有建筑的立面微微露出一点红,整个画面朴素大方,给人以强烈的艺术感染。
(二)技法与工艺
现代漆画创作要充分发挥漆的自然特性及漆画的东方“和谐”审美特质,灵活掌握并使用丰富的传统漆工艺技法,以及现代造型艺术手段与表现技法。“学习传统技法是学习漆画的重要途径,但是对技法的掌握过程不应成为学生学习的一种‘套路’”。例如,泼漆与自然流淌的表现技法:将单色或多色漆用松节油稀释后“随意”泼绘,或利用漆板倾斜使漆自然流淌,甚至借助吹管使漆朝着专门的方向流动,而产生畅快淋漓、含蓄细腻、典雅的质感。所以在设计画稿时要有全局思维,以适应工艺制作上的要求。漆画因为制作程序繁杂,工艺周期长,在设计时,更需要做好详细的步骤计划,以便于进行大胆的艺术加工,以适应工艺制作的要求。漆画的工艺技法丰富多样,制作漆画往往需要综合运用多种技法,有时一幅画仅仅使用一两种工艺技法也可以收到好的效果。例如,彰髹——彩绘与莳绘、变涂:彰髹也叫斑漆、彩绘,日本称之为莳绘、变涂。彩绘分平绘与研磨彩绘。平绘仅在完成的底板上进行彩绘,绘完也就完工,研磨彩绘所髹彩漆有一定的厚度,经罩漆干燥后,研磨显出所画花纹。
总之,中国现代漆画表现出中华民族的内心世界和人物形象的独特美感,如此通过不同的漆材、工艺技法的相互配合,又会产生不同的漆的特性美,而由此又营造着不同的漆画画面的“和谐”画境,是中国绘画“和谐”表达的独特艺术形式,展现出“光亮如镜又神秘宁静的‘漆彩世界’”,呈现出中华民族特殊的艺术品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