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哲
李哲的诗（三首）
今天是清扫日
掰开那些困顿焦虑的时间
投进水桶望着它咕嘟咕嘟冒泡
把泡沫铺满地板
当房间变得柔软时
撕扯内心的空白擦拭窗台
擦拭镜中的自己
我多希望
可以顺带擦去自己身上的赘肉
用一段无疾而终的感情
刷洗淋浴间瓷砖上黄色的水渍
顺带弯下身
扯下那个姑娘牵挂在
金属地漏上的头发
问候完茶几、餐桌、洗手池
到访了衣柜、沙发、电冰箱
把褪色的记忆打包进抽绳垃圾袋
我像是赶火车的旅客
提着大包小包走到垃圾站
时间会把一切和一切变得腐败
以糟糕的气味
警告着每一个苟且的当下
我丢掉这些肿胀的昨日转身离去
今天是清扫日
我重新推开门
房间开始轻巧地漂浮
故乡
孩提时
故乡是村里那条五里长的土路
我咿呀咿呀着奔跑
却怎么也跑不到尽头
上学后
故乡是梧桐树旁白色的教学楼
我伏在窗台
目光总想着越过树梢
去追赶下课铃的尾巴
后来我离开家
故乡就成了一种味道
是鸡蛋饼焦黄的边，鱼汤面乳白的汤
是湿冷冬天里，一块烫手的红薯
甜得像某个再也不会有的午后
再后来啊，我走得很远，走出了国境线
故乡，就变成了一片山河、一种声音、一面旗帜
是一块背后的西湖、五块背后的泰山、十块背后的三峡
是西北男人吼裂戈壁的赳赳秦腔
是江南女子吹拂江水的吴侬软语
是红色布料上，五颗永不熄灭的星点
最后的最后
故乡，是无数张具体的面孔
她曾抱过我，用体温捂热童年
他曾目送我，站成风中的标点
她将压岁钱塞进我口袋，皱纹里藏着期盼
他把酒杯递到我的面前，笑声中带着感叹
他们和她们，千万次呼唤我的名字
海德格尔曾写下：
诗人的天职是还乡
在人与土地的连接中
在那些呼唤的回响里
我辨认出荷尔德林“诗意栖居”的真意
所有的分别是为了重逢
所有的离开是为了再次归来
我离开了故乡
我收获了故乡
一万次如约而至
和春天跳支舞吧
去寻觅叶脉间悄然显露的神迹
虫鸣哗变，万叶随风，野蜂飞舞
根茎自冰层与岩石里破出
吻向那清冽的阳光
一万次，如约而至
季风以风吹，日晒，雨淋
刻蚀着我们的脸
在夜色与朝露之间
寂静生长，无声愈合
春雷滚过天际
奔忙的灵魂，闪烁在城市的荒原
快去赴约吧
枝叶正等着你
开成永不凋零的花
张敏华的诗（三首）
它们像一个个词
一场雨，让一些草活了过来
让另一些草活得更好
活得更好，比如牛羊有了
草吃，我们有牛羊吃
不只是牛羊，它们还把
生命馈赠给我们
它们像一个个词，我们
来到山上，找出每个词的意义
我们回到海边，在潮声中
喊出每个词的声音
此刻，我的手是精神的
地衣，我在河边的竹林里
发现它们，暗绿的
我捡起，又放下
此刻，我的手是精神的
没发现它们之前，它们就在
那里安静地附着泥土
我想把它们放到盛满水的
杯子里，透过玻璃看
或许有些事物也会像它们一样
降临，我们都在其中
风有着草木的形状
我们都是空气之躯，都是
空气的一部分
“空气流动就形成风”
我们都是风的孩子
我们像草木，生死在风里
风有着草木的形状
风这么大，吹得那么远
我们迎着风，像迎着蛛网
风里藏着爱，也藏着恨
──和我们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