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秦的诗（三首）
苦荞菌
最先看到的人，用鞋尖试探
便摇头走开
苦荞菌在咔吱的离去声中
鼓胀着肚腩
踩着陈年的松针
我蹲下身去
收集这倔强的苦
学它们在风中呼吸
他们笑我
并给我展示口袋里
金色的九月香，粉色的奶香菌
和名贵的黑脚菇
循着通住苦楚的秘境
菌丝在雨后疯长，用肉身
填补整片森林的溃烂
立春之后
收拾行李时
我把她掉地上的头发
一根根捡起
捧在掌心
女儿还未走出家门
发丝一样细细的牵挂
已长出新芽
站在路口，在她缓缓
开出小区的汽车后视镜里
我越来越小
像多年前，她学步时
我蹲下身，看到的远方
爆竹
死去的人躺在泥土下面
有人为他点燃一串爆竹
爆竹说：这里有人离开了
出生的人躺在母亲臂弯上
有人为他点燃一串爆竹
爆竹说：这里有人到来了
来时的爆竹声里
我放声大哭，离去时选择
默不作声
程峰的诗（三首）
又见黄风铃
开花是出于树木的本能还是
应某个人的请求
每年调好闹钟
到点就醒，就爬起来，开花
到底是件开心的工作吧
要不然，倒春寒没有耽搁
刮大风没有延缓
一夜之间，花就全开了
想想去年，黄风铃开花的季节
我开车路过这里
那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
我又想想明年此时，走在
这条路上，还会不会心无挂碍
总有一年的春天
我不来了，而黄风铃照旧
开明媚的花，就忍不住
把车停下，抱住一棵黄风铃
看了又看
红灯亮了
红灯亮了
我顺从惯性停下
像一个被输入程序的标点
凝固在空旷的斑马线前
一辆泥头车，以速度的借口
轻易碾过光的警戒
铁皮的巨兽率先背叛了秩序
接着是货车，笨拙地尾随
再后是小车，贴着我的犹豫驶离
一声短促的喇叭，溅起催促的
音符，混合着一点
为不合群的“傻子”奏响的
小小嘲讽
绿灯亮起
我松开的是刹车，踩下的是
与喧嚣泥流保持的
那一寸清醒的距离
庞贝古城
穿过断壁残垣之时
抬头望见
两千年前闯下大祸的维苏威火山
没有逃逸
仍然等在原地听候发落
不时吐出几口白云表达悔意
我就在心里默默地
替庞贝古城
减轻了几分怨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