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牢山是云南大地的“书脊”,西连横断山,东连云贵高原。

它也是慈悲的母亲,用红河润泽干热的河谷,用湿漉漉的森林托起一群珍珠般的县城。

巍山彝族回族自治县封川山上的封川塔,这里属于哀牢山北段。

云南有两座哀牢山?

不久前,一座叫“哀牢山”的山脉突然刷屏。云雾缭绕的密林、湿滑苔藓覆盖的树干、指南针失灵的传言——“人类禁区”“现实版云南虫谷”,这些标签让它成了一座自带流量的网红山。

但“哀牢”这两个字背后,实际上藏着一个更深的故事,它涉及云南的两座山和一个两千多年前的古国。

据云南学者、哀牢文化研究专家耿德铭考证,历史上有“一大一小两座哀牢山和一个哀牢国”。小的那座山,在保山城东,是古哀牢国发源地,至今保留着南诏时期修建的哀牢祠和国王观测天象的“金井”;规模更大的,是横亘云南中部500 千米的那片群山组成的山脉:大哀牢山,也称哀牢山脉,彝语中它有个野性的名字——大虎山,意思是虎豹出没的地方。

山的故事云南的“中轴”

哀牢山脉起于云南大理州南部的巍山、南涧一带,向东南方向绵延约500千米,止于红河州的绿春、金平。宽度从15至30千米不等,山域总面积近1万平方千米,涉及大理、楚雄、玉溪、普洱、红河5个州市的16个县区。海拔2000米以上的山峰连绵不绝,其中有记录的3000米以上高峰共9座(另一说20余座)。最高峰大磨岩峰海拔3166米,巍然矗立于山脉中段的玉溪市新平县。

海拔1700米哀牢山山脊上的“天空之城”绿春县,尽显哈尼绝美风光。

哀牢山脉核心地区新平彝族傣族自治县风光。

图中是哀牢山北段山脊之上的沙帽山风电场,位于大理州巍山、弥渡与南涧三县交界处。

巍山坝子,这是一块被哀牢山与无量山环抱的滇西农耕盆地。

这条山脉出自谁家?从归属上看,它是横断山脉云岭南延的余脉,像一道探入云南中部的“臂膀”,也是整个大横断向南延伸的“句号”。从功能上看,它是滇东与滇西的“界桩”:山脊以西,是大横断的高山深谷;山脊以东,是云贵高原的舒缓丘陵。正是这一地理位置,奠定了哀牢山在云南省的“中轴”地位。毕竟云南高原,山脉众多。高黎贡山、怒山、云岭、乌蒙山……各据一方,各有千秋。而哀牢山,既不是最高的,也不是最险的。

哀牢山之所以成为云南“看不见的中轴”,靠的是三个不可替代的特质。

第一,位置居中。它是唯一一条横跨云南中部的山脉,从西北斜插东南,贯穿全省的“腰部”。如果说云南是一本摊开的书,高黎贡山和怒山是西侧的书页,乌蒙山是东侧的书页,那么哀牢山就是那道把左右装订在一起的“书脊”。

第二,功能为界。云南省的地形被它一分为二。西侧是横断山区,山高谷深,三江并流——从哀牢山往西看,莽莽群山像翻涌的巨浪,一浪接一浪地推向天际。东侧是云贵高原,地势舒缓,丘陵起伏——站在哀牢山往东看,是另一番景象:云贵高原缓缓铺开,山丘低缓,坝子平阔,红河谷地在山脚蜿蜒。

第三,走向独特。滇西北的横断山脉大都是南北走向,到了哀牢山这里,走向转为西北-东南。它是横断山系向南挤压、向东散开的第一道褶皱,也是这股地质能量逐渐消散的“句号”。

沿着哀牢山500千米的脊线,从西北到东南,散落着一串性格各异的县城。它们依山而生,因山而名。

山脉起势的双城是巍山和南涧,哀牢山正是从这里开始了南下之旅。在巍山彝族回族自治县,流出了红河的源头——彝语称“额骨阿宝”,这条河流出巍山坝子后一路向东南,入元江(自元江哈尼族彝族傣族自治县称元江),进入红河州及出境入越南后称为红河。巍山古城是南诏国发祥地,至今保留着完整的明清格局。南诏自认是哀牢后代,不过在学界还有争议。而南涧,则扼守哀牢山与无量山之间的峡谷通道。这里是“南涧跳菜”的故乡——舞者头顶托盘、口衔桌子,在宴席间边舞边送菜,这项传承了1200多年的彝族民间艺术,2008年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新平彝族傣族自治县,处于哀牢山中段的核心区域,是旅游开发最成熟的区域。戛洒镇是进山的第一站,这里住着古滇国王族的后裔——花腰傣,她们的腰带银饰层层叠叠,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再往山里走,著名的南恩瀑布就挂在公路边,雨季时水雾能溅到车窗上。石门峡的溪水碧如翡翠。金山原始森林里,古树苔藓遮天蔽日。每年11月至次年3月,云海日出观景台上挤满了架好三脚架的摄影师,他们等的,是云南省最为壮阔的日出。太阳从云海尽头升起的那一刻:脚下2000米的山谷被云填满,远处的山峰浮在金色的云浪之上。

景东和镇沅,被哀牢山与无量山东西夹峙。景东拥有哀牢山生态站——1981年由植物学家吴征镒亲自选址建立,至今仍是研究亚热带森林生态的核心基地。而镇沅的千家寨,藏着一株“世界茶王”——2700年的古茶树。这棵树在哀牢山上发芽的时候,中原王朝还是东周时期。

哀牢山走到元阳,突然变得温柔。山势虽未尽,坡度已渐缓,哈尼族用1300年的时光,将整面山坡雕琢成17万亩梯田。每年冬春灌水期,层层叠叠的镜面倒映天光云影,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

哀牢山脚下的新平坝子,元江(红河上游)蜿蜒流淌,勾勒出滇中山地的农耕画卷。

上图为哀牢山中段的典型梯田场景。下图中这段环绕巍宝山的红河河段,被当地人称为巍山河。

最后,到绿春和金平,哀牢山来到了它的终点。山势在此收束,分水岭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是山脉“最后的巅峰”。绿春,是山脉南端最美丽的小城——整座城建在海拔1700米的山脊上,两侧都是悬崖。据当地人说绿春这个名,是周恩来总理取的。1958年建县时,周总理依据“青山绿水,四季如春”亲自定名为绿春。如今,它是摄影师心中的“天空之城”。藤条江从红河县、绿春县进入金平苗族瑶族傣族自治县,带着哀牢山的云和泥,往南出境,去了越南。

水的故事红河的复活者

山与水从来相伴而生。

红河,发源于巍山区域哀牢山起始段的龙虎山。人们能在巍山永建镇密鹿摩村追溯到的那一段小小的河道,在彝语中被称为“额骨阿宝”,意为“弯弯曲曲的父亲河”。

与澜沧江发源于青海、怒江发源于西藏不同,红河是云南唯一发源于本省境内的国际河流。它从哀牢山腹地涌出,紧贴山势,与这条大山脉携手南行,最后经河口出境入越。它的主干有多个名字,如源头的礼社江、流经元江坝子的元江,到红河州境内才正式得名“红河”——因两岸红色砂岩和页岩被雨水冲刷入江,江水呈红褐色,故称“红河”。出境后经越南585千米,于北部湾入南海。红河冲积而成的红河三角洲,是越南北部最大的平原和最重要的粮仓,孕育了首都河内等大城市。

哀牢山更像是红河的母亲,红河几乎是紧贴着哀牢山山麓流淌的。哀牢山是隆起的脊梁,红河谷地就是脊梁脚下的深槽——山河相伴,从北到南。

红河还有一个身世之谜。

地质学家认为,几百万年前,金沙江曾是红河的上游。它们共同构成一条自北向南的“古红河”,从青藏高原一路南下,经红河汇入南海。那曾是一条媲美今天长江的磅礴水系。

然而,一场“河流大劫案”改变了这一切。

在距今约550万至360万年的漫长岁月里,随着青藏高原的隆升,一条自西向东的河流——古长江的中游——不断向西“溯源侵蚀”,最终从东侧切穿了古分水岭。然后,在丽江石鼓附近,“夺走”古红河的上游河段。金沙江从此掉头东去,成了长江的上游。而红河,失去了金沙江这个最大的水源,变成了一条“断头河”。失去上游补给的古红河大幅萎缩,曾经属于它的一部分河谷——从石鼓到巍山北部——如今只剩下一段段小河的遗迹。

在生死存亡的关头,作为横断山脉南延重要屏障的哀牢山挺身而出。它像一堵巨大的天然水坝,死死拦截了来自印度洋的西南暖湿气流。来自海洋的水汽,爬升、冷凝、成雾,在森林叶片上凝结成水滴,然后顺着千沟万壑汇入红河源头。仅巍山境内,红河就拥有6条支流、93座库塘。失去上游巨量补给的古老河流,在哀牢山的怀抱中复活,奇迹般地延续至今。

红河源头的哀牢山脉,画面展现了典型的湿性森林风貌。

如果红河是哀牢山的长女,那么阿墨江就像是红河的妹妹。阿墨江发源于哀牢山西侧,但她不像姐姐那样“调皮”——从山脉以西流到东边,阿墨江始终在哀牢山西侧的山谷里悄悄流淌。到了哀牢山南端的墨江、江城一带,阿墨江汇入李仙江,李仙江在越南境内汇入红河。原来是同根生,最后是同归流。

墨江哈尼族自治县的名字,正来源于阿墨江。北回归线横贯县城,这里被称为“太阳转身的地方”——每年夏至日,太阳直射点在此调头南归。在墨江县城常住的30余万人口中,竟有1200多对双胞胎——双胞胎出生率远高于世界平均水平。民间流传着“饮用当地水更易孕育双胞胎”的说法,这里每年还举办国际双胞胎节。

最后,当哀牢山在绿春、金平一带收束,山脉的旅程结束。但红河没有停步,她继续向东南流淌,经河口瑶族自治县出境,进入越南,最终汇入北部湾。如同代际的传承,相伴一路之后,母亲停了下来,而女儿继续出发,去看了大海。

普洱墨江北回归线标志园。

哀牢山东麓的“大红河源,额骨阿宝”石碑,见证着红河的起点。

普洱市镇沅彝族哈尼族拉祜族自治县的哀牢山春景。

绿的故事全球同纬度的“生态孤本”

1980年,一位60多岁的老人走进哀牢山。

他叫吴征镒,是中国最杰出的植物学家之一,被中外同行誉为“植物电脑”“中国植物的活字典”,后来获得了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他此行是为中国科学院选址建立一个新的生态站。吴征镒带领考察队从普洱市的景东县城出发,在当时完全没有公路和交通工具的情况下,一行人步行20余千米山路,才爬上哀牢山的一处山顶。

吴征镒看到了什么?一片保存极为完整的原始森林。他这样评价:“她是常绿阔叶林生态系统亚热带唯一地域广大而类型多样的代表之一……是世界现存生态系统可能是白垩纪—老第三纪以来的森林残余或其直接后裔。”意思是,哀牢山这片常绿阔叶林非常古老,历史可以一直追溯到恐龙刚刚灭绝的那个时代。人们不免猜想,这片森林如何在毁灭了恐龙的灾难中幸存下来,或许正是哀牢山独特的地形庇佑了它。

回到昆明后,吴征镒立即向省政府建议:建立哀牢山自然保护区。1981年,哀牢山生态站正式建立。1988年,云南哀牢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成立,地跨楚雄、普洱、玉溪3州市6县市。自那以来,已有几百名研究生在此完成论文。2008年,92岁的吴征镒专门撰写了回忆文章《云南哀牢山回忆》。正是他们用脚走出的这条路,让全世界知道了哀牢山的生态价值。

如果你沿着北纬24°画一条横跨地球的线,就会发现一个惊人的事实:这条线穿过的是撒哈拉沙漠的万里黄沙、阿拉伯半岛的不毛戈壁、印度北部的拥挤农田。全球同纬度地区,要么是干旱的荒漠,要么是被人类彻底改造的土地。即便是少数保留下来的森林,也无法与哀牢山相提并论——因为哀牢山拥有的,是全球同纬度带上面积最大、保存最完好的原始中山湿性常绿阔叶林。

拍摄于位于哀牢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腹地的双柏县鄂嘉镇湿地,它是云南省中部最大的高山湿地。

白腹锦鸡。

双柏县爱尼山乡麻海村出现的野生绿孔雀。

迁徙中路过元江哈尼族彝族傣族自治县的亚洲象。

哀牢山中的西黑冠长臂猿。

所谓“中山湿性常绿阔叶林”:海拔在2000~3000米之间,年均降雨1700~1900毫米,森林内部湿度极高。从山脚到山顶,哀牢山跨越了6个气候带——南亚热带、中亚热带、北亚热带、暖温带、温带、寒温带。这就是“一山分四季,隔里不同天”的科学解释。

这片森林里生活着许多珍稀物种。

西黑冠长臂猿,全球约1500只,哀牢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是其最重要的栖息地之一。就在不久前,巡护人员又在哀牢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楚雄辖区,拍摄到罕见的“八猿同框”画面:在哀牢山茂密的森林中,8只西黑冠长臂猿栖息在同一棵大树上,俨然是一个和谐稳定的家庭。

哀牢山还是全球候鸟迁徙的重要通道。

每年秋冬季,从西伯利亚、中亚南迁的候鸟,受青藏高原和东南沿海阻隔,在哀牢山一线汇聚。这里因此成为全球7条候鸟迁徙通道之一,被称为“千年鸟道”。在海拔2300米的金山丫口,有一座候鸟环志站。22年来,科研人员已为超过6万只候鸟办理了“飞行护照”,监测到257种鸟类。

有一个传奇的故事来自大杜鹃。中国科学院昆明动物研究所的鸟类专家发现,从哀牢山金山丫口出发的大杜鹃,先飞往非洲过冬,再飞到俄罗斯堪察加半岛度夏,单程超过18000千米。而杜鹃是巢寄生鸟类,幼鸟从没见过父母。一代代的大杜鹃,又是怎么知道迁徙路线的呢?

在哀牢山自然保护区,还有无数人日夜守护着这片宝地,李伟便是保护区新平区域的一位管护员。2008年,20岁的他被家乡的山水征服,一待就是18年。他所在的金山丫口鸟类监测环志站,地处海拔2600多米的哀牢山原始森林。这里的秋冬季雾气弥漫,夜间温度接近零度——每年这段时间,李伟和同伴们要在这里坚守两个月。而每天天黑以后,正是他们工作开始之时。他和同事们的生活完全融入了哀牢山的山林,纷纷给自己取自然名。李伟说,自己跑得快,所以自称“老野猪”。除此之外,还有“小杜鹃”“苍鹭”“花田鸡”“草豹”“黑熊”……“想到能给这么多生灵带来自由和安全,大家的心里仍觉得是幸福的。”他们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