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如果没有宝兴，世界对中国西南山地生态的认知，或许会被推迟很多年……
图为夹金山风光
在很多人的认知里，四川向西，便是雪山与秘境的开始。从四川乐山出发，沿着青衣江一路向西进入邛崃山脉，山势越来越高，河谷越来越深，云雾与森林逐渐吞没视野……就在这样的群山褶皱之间，藏着一处仿佛未经尘世沾染的地方：宝兴。
1929年，取《礼记·中庸》“草木生云，禽兽居之，宝藏兴焉”之意，这片被邛崃山脉环抱的一小片土地，被命名为“宝兴”。它不如九寨沟那样声名远扬，也不像稻城亚丁那样被无数旅行者追逐。但在世界自然史上，宝兴却拥有一个极为特殊的位置：这里是大熊猫第一次被科学发现的地方，也是川金丝猴、珙桐等珍稀物种走向世界的起点。有人说，如果没有宝兴，世界对中国西南山地生态的认知，或许会被推迟很多年。
实际上，山里的故事，从来不只有动物和植物。向雪山深处走去，人们还会遇见另一种古老生活：硗碛藏民在高山牧场上放牧牦牛，在火塘边纺织花腰带……风雪与山林间，你会发现，这里延续着另一种鲜活古老的山地生活。
国宝们从这里走向世界
宝兴，位于四川盆地西缘，是盆地向横断山脉抬升的过渡带，山势陡起，褶皱丛生。这片土地常年被地质运动塑造、被河流切割，又一次次被森林重新覆盖。
图为宝兴的野生川金丝猴
摄于宝兴蜂桶寨的大熊猫国家公园
这里地处青衣江上游，东接盆地丘陵，西连川西高原——正好落在“华西雨屏带”上，盆地与高原在此交接，气候与地貌同时“换挡”。海拔从河谷地带的1000米左右骤然抬升至4000米以上。巨大的垂直高差，仿佛把一座山从亚热带一下子拉到寒带——山脚是亚热带常绿阔叶林，到了山腰可能是高山针叶林，再往上，是流石滩和雪山冰缘。每一千米，都是一重不同的天地。蜂桶寨、夹金山、东拉山峡谷、硗碛湖、神木垒，这些名字散落在群山之间，共同构成一幅层次分明的西南山地生态图景。
真正让宝兴闻名世界的，不是复杂的生态系统，而是一只黑白相间的动物。
1869年春，法国博物学家兼传教士阿尔芒·戴维从成都出发，经过邛崃、芦山，再翻越海拔3000多米的大瓮顶，抵达夹金山下的邓池沟，那里的天主教堂成了他的驻地。那时的宝兴，被欧洲地理学界视作中国西南山地中的“未知地带”。戴维在日记中记录，这里山谷深邃，森林几乎覆盖了所有能生长植物的土地，人与自然之间保持着一种古老原始的平衡。
图为夹金山风光；右页，上图为牧民去往夹金山高山牧场的小路，下图为邓池沟的大熊猫。
1869年3月，戴维受邀前往村民家中，墙上一张黑白兽皮吸引了他的注意。从村民口中得知，这是当地的“竹熊”。4月1日，猎人为戴维带回来一只活体“黑白熊”，戴维兴奋不已。戴维希望将这只活体黑白熊运到巴黎，可是在饲养过程中，黑白熊不幸病死，于是戴维只能把标本寄送给法国国家自然历史博物馆。法国学界在研究后确认，这是一个新物种，将其命名为“Ailuropoda melanoleuca”——拉丁文意为“黑白相间的猫熊”，这个学名一直沿用至今。这就是大熊猫被“科学发现”的过程——所谓科学发现，即一个新物种被正式记录、命名并进入科学视野的那一刻。后来，每年的4月1日，被定为“大熊猫发现日”。宝兴穆坪镇就成了大熊猫模式标本产地——那具被送到巴黎的标本，就是大熊猫这个物种的“标准答案”，此后全球所有大熊猫的鉴定，最终都要追溯到这只标本。
戴维在宝兴还发现了另一种全球闻名的动物——川金丝猴。驻留宝兴期间，猎人带来六只奇特的猴子，它们拥有金黄色毛发、蓝色面部、向上翘起的鼻孔，当地人把这种猴子称作“长尾巴猴”。戴维迅速采集皮毛，记录形态，将样本送回欧洲。次年，动物学界正式将其定名为川金丝猴。
如今，川金丝猴被认定为中国特有的灵长类动物，是东亚山地森林生态系统的旗舰物种之一。它们对栖息环境极其敏感，只能生活在保存完整的高山原始森林中。因此，川金丝猴的存在，本身就是森林健康程度最直观的标志。
“植物活化石”珙桐也在宝兴被戴维发现。一天，戴维发现了一棵高大奇特的落叶乔木。树枝上悬挂着洁白的大型苞片，在山风中轻轻翻动，远远看去，仿佛无数白鸽停栖枝头。他将花枝制成标本寄往欧洲，植物学界后来确认，这是冰期遗存植物——珙桐。作为1000万年前新生代第三纪留下的孑遗植物，大部分地区的珙桐在冰期灭绝，只在中国南方一些地区幸存下来。每到四五月，宝兴山谷中的珙桐开花，白色苞片在森林中如群鸽振翅，让这里有了“鸽子花故乡”的别称。
在地图上，宝兴只是邛崃山系中的一个普通县城；但在全球自然史的版图上，它却是一个被无数物种命名、被科学史永久标记的地方。
一个少年怎样按倒一头牦牛
在宝兴，森林里的故事与火塘边的故事，一直在同一片山河中上演。这里不仅保存着中国西南山地最完整的生态样貌，也延续着高山牧民古老的生活方式。
雅安市博物馆里，有一块在宝兴县出土的汉代画像砖，上面记录着宝兴过去的生活场景：一只昂首竖耳的猎犬机警地望着前方，一个穿裙戴帽的牧牛人赶着三头牛慢步向前——证明宝兴地区的牧牛历史至少可以追溯至汉代。
延续千年的牧牛传统，在今天的宝兴县硗碛藏族乡依然清晰可见。这里主要养殖牦牛和西门塔尔牛，畜牧业已成为当地村民重要的收入来源。硗碛地区山高谷深，牦牛散养在海拔3000米左右的高山牧场。一年四季，牦牛都自在地生活在山上，牧人只是偶尔上去看看。冬天生下来的小牛，会被赶下山在家里圈舍照料，大一点再赶上山。
左页图为夹金山风光；右页，上图为牧民去往夹金山高山牧场的小路，下图为邓池沟的大熊猫。
上图为牧民去往夹金山高山牧场的小路，下图为邓池沟的大熊猫。
6月，成都平原酷暑难耐，但高山牧场依然大雪纷飞。经过一个寒冬的蛰伏，牦牛身上的毛又多又厚，像穿了一件毛呢大衣。这时候天气已经转暖，与高海拔的冰天雪地不同，矮一点的草场已是鲜草茂盛。为了让牦牛脱去厚实的大衣下山吃草，当地藏族同胞会三五相约，徒步到高山牧场为牦牛剪毛。各个牧场还会上演一幕幕精彩的“斗牛”表演。在当地人心中，能够独立制服一头几百斤重的牦牛，是一个男子长大成人的标志。
剪毛队伍以家族为单位，由德高望重的长辈带队。领队除了具备丰富的野外生活经验，还要会判断天气、方位，决定找牛、剪牛毛的时间，以及处理牛场上发生的一切突发情况。清晨，云雾尚未散去，牧人们便沿着山路向高处进发，在峡谷、林地、草坡间寻找分散活动的牛群……最后，当几百头牦牛被驱赶着穿过风雪和溪流，从山脊缓缓汇聚到石砌牛场，蹄声在大地间回荡。而16岁的勒尔甲在大雪中若隐若现，两个小时的寻找，他和家中长辈终于把散养在各处的牦牛赶回自家牛圈。
使牦牛乖乖听话，倒在地上任人剪毛，并非一件易事。成年公牦牛体重超过数百公斤，力量惊人，即便是经验丰富的牧人，也必须依靠默契的协作和对牛群习性的精准判断，才能成功将其制服。
牛圈里腾起阵阵白雾，那是来自牦牛的喘息。敞放惯了的牦牛在狭小的牛圈内来回跑动，它们仿佛知道自己的命运，团结起来，缩小距离，将牛角对外。少年勒尔甲弯下身，整理好鞋子，看中要抓的牛，吆喝着冲入牛群。牦牛开始四散逃开，地上传来沉闷的脚步声。勒尔甲看准时机紧紧地抓住一只牛角，牦牛受到惊吓，拖着他跑动起来。泥土飞溅，勒尔甲斜着身子，在牛群中穿梭，不时双脚腾空，踢开从身边跑过的牦牛，以免牛角伤人。
图为散养的牦牛被赶进牛圈的景象
?图为牧民剪牦牛毛的场景。
四川省级非遗传人能卡曼正在编织牦牛毛制品；
牦牛在狭小的牛圈内急速转弯，勒尔甲被抛向空中时，手里还紧紧抓住牛角不放。父亲阿泰跑上来帮忙，一人抓住牛尾巴，一人抓住牛背。他们喊着号子，把牦牛引向平坦的地方，同时用力，把牛放倒在地。“逮牛靠的是技巧和配合，单凭蛮力，人是比不上牛的，”阿泰告诉勒尔甲。
在一旁等候多时的家人们，拿起剪刀迅速上前，蹲在牛身旁开始剪毛。剪下来的牛毛全部装入口袋，以备纺织使用。阿泰说：人们会在牛角上做记号，为每头新出生的小牛建档，给牦牛打预防针。
当夜幕降临，雪峰隐入黑暗，牛场里的火塘燃起，牧人们围坐在火光旁，酥油茶与青稞酒的香气在石屋中弥漫。一天的劳作结束，人们唱起山歌，跳起锅庄舞，歌声在山谷中回响。
火塘边的织梭声
宝兴的高山牧场不仅孕育出牦牛，还孕育出独特的手工艺。
2025年12月29日，四川省第七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公布，宝兴嘉绒藏族的硗碛花腰带编织技艺名列其中。嘉绒藏族是藏族里极具地域特色的一支，以独特的碉楼民居、农耕文化和古朴神秘的民俗风情闻名，被称为“藏在横断山脉里的山地民族”。
硗碛花腰带是嘉绒服饰的重要组成部分。在嘉绒地区传统服饰中，无论男装或女装，都会在腰间系一条颜色鲜艳、图案多样的花腰带。在嘉绒藏族老一辈人的生活中，用牦牛毛编织坎肩、绑腿、花腰带，是基本生活技能。人们会将防水、轻便、保暖的羊毛、牦牛毛，手工搓绞成细线，纺织成各种服饰。
花腰带由棕色、黑色、白色的牦牛毛组成，通过编织，形成万字纹、网字纹、牡丹纹、蝴蝶纹等图案。这些图案取材于嘉绒藏族生活的方方面面，有高山上动物的足迹，有天空中的闪电，有飘落的雪花，更有代表吉祥如意的符号。
在硗碛的许多家庭，织布机曾经是和火塘一样重要的存在。每当夜深人静，织布声就从家中传出来，孩童们就是伴随着这样的声音进入梦乡。“外婆和妈妈那辈人，家里要用到的腰带和绑腿都是她们自己织的，”勒尔甲的妈妈能卡曼说。对于自己那代嘉绒藏族妇女而言，学习纺织不只是掌握一门技能，更像是成年礼的一部分。
随着现代工业品进入山村，传统手工织物曾一度式微。近年来，随着民族文化旅游的发展、传统文化保护意识的提升，这项古老技艺重新焕发出新的生命力。越来越多的嘉绒藏族妇女开始重新拾起织梭，将祖辈传下来的手艺与现代生活需求结合起来。
如今，能卡曼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带领村民生产制作牦牛毛纺织制品，并通过网络销售。除了传统的绑腿、腰带，还编织围巾、披肩、手提包、电脑包等符合现代审美和使用场景的产品。在制作过程中，能卡曼尝试用短视频的方式传播，没想到宣传效果很好，常常一件产品还没织完，就被网络上的顾客早早预订。
（编辑 何彦熹）
四川省级非遗传人能卡曼正在编织牦牛毛制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