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70年代末,地球上延续了6000万年的古老珍禽朱鹮,在世界多国相继绝迹。1981年,中国科研团队在历经3年、跨越5万千米的苦苦寻觅后,终于在秦岭深处重新发现了全球仅存的7只野生朱鹮。于是,一场跨越40余年的生死守护,就此展开。

如今,上万只朱鹮已飞遍东亚的天空。从7只到1.1万只——这场奇迹,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一只鸟的命运,有时也能映照一方水土的生态变迁。

晨曦微露,秦岭南麓的汉江谷地还笼罩在薄雾之中。稻田的水面上倒映着天光,几只长喙凤冠、羽衣胜雪的鸟儿正优雅地踱步觅食。它们时而低头啄食泥鳅,时而振翅飞向高大的青冈树——那里有它们精心搭建的巢穴。

对于陕西省洋县草坝村的村民而言,这幅“朱鹮戏水图”早已是寻常的晨景。现在不用去保护区,在家门口就能看到朱鹮。

可谁能想到,眼前这群悠然自得的水鸟,在40多年前,曾是全世界仅剩7 只野生种的极危物种。灭绝的阴霾,曾经差一点降临在整个朱鹮种群……

秦岭深处最后7只野生朱鹮

时间回溯到1981年。彼时,由于栖息地被破坏、农药化肥的大量使用和人为捕猎,朱鹮在多个历史分布国灭绝。1963年,朱鹮在俄罗斯消失;1979年,在朝鲜半岛消失;1981年,日本将本土残存的最后5只朱鹮捕捉进行人工饲养,宣告野外种群灭绝(2003年,日本本土的朱鹮全部灭绝)。当时,由于中国境内长期未见其踪迹,全球鸟类学界一度认为,野外朱鹮已彻底从地球上消失。

但中国学者们没有放弃。中国科学院动物研究所的研究员刘荫增,带领考察队历经3年、跋涉5万余千米,足迹遍布全国13个省份,终于在1981年5月,于陕西洋县的一处山林中,发现了当时世界上仅存的7只野生朱鹮。看见朱鹮的那一刻,所有队员都屏住了呼吸。

姚家沟这7 只朱鹮的惊现,不仅震撼了世界,更给这个物种留住了一线希望。这个被命名为“秦岭一号朱鹮群体”的小家庭,由2对成鸟和3只幼鸟组成。它们蜷缩在秦岭一隅,成了拯救该物种的唯一火种。

找到,只是开始。困难的是:怎么让这7只“独苗”活下去。

朱鹮很“挑地方”,生存需要湿地与森林共同支撑,对环境要求极为苛刻。20世纪80年代,由于森林砍伐、环境污染、湿地破坏及早期捕猎等因素,朱鹮的适宜栖息地支离破碎。

一场与时间赛跑的“抢救”随即展开。为了守住最后7只朱鹮,保护人员几乎住进了山里。保护初期的10年,基础薄弱,环境艰苦,保护研究人员开始了常年不懈的跟踪监测。每年3至6月的繁殖期,是决定种群存亡的关键时刻。大家24小时坚守在野外简陋的观察棚、监护棚里,用最原始也最专注的方式,记录朱鹮产卵、孵化、育雏的全过程,确保每一枚卵、每一只雏鸟都能成活。

但威胁无处不在。蛇、鼬科动物、猛禽等天敌,是朱鹮繁殖期最大的梦魇。为此,保护人员创新性地在朱鹮营巢的树干上安装伞形罩、刀片夹等物理隔离装置,并辅以人工值守,日夜防御。

食物短缺是另一大难题。观察人员发现,繁殖期亲鸟觅食压力巨大,常导致雏鸟饥饿死亡。自1982年起,保护人员干脆给朱鹮办起了“食堂”——根据每个巢区的繁殖状况,定期购买鲜活泥鳅进行定点投喂,为朱鹮家庭提供至关重要的营养补给。保护人员还运用鸟类学知识,尝试“多产卵试验”,并成功对亲鸟弃巢后的卵进行移巢代孵代养——简单说,就是想尽办法让成鸟多生蛋,尽力让每一颗蛋都孵出一只小朱鹮。

从1987年开始,科研人员对野外出飞的20到25日龄的朱鹮雏鸟进行环志标识。这相当于给每只朱鹮办了一张“身份证”,方便长期追踪它们之后的情况:去了哪里、在什么地方待了多久、有没有繁殖后代……为日后研究提供了不可替代的数据基础。对于野外发现的受伤、患病个体,以及因争斗或意外从巢中跌落的雏鸟,保护工作者都会及时救治,在巢树下挂设尼龙安全网,并为雏鸟服用驱虫药防治寄生虫感染。

回望过去,朱鹮的回归其实是由一个个细节铸就的奇迹。正是这些细致入微、近乎“保姆式”的守护,为朱鹮种群的存续赢得了最宝贵的喘息之机。

重生的羽翼 物种灭绝警报终于解除

尽管经过近十年的艰辛努力,但截至1990年,野生朱鹮种群可见数量仍徘徊在10只左右,物种依然处于极度濒危的悬崖边缘。单一的野外保护模式风险极高,任何一次天灾、疫病或意外都可能导致全军覆没。最后,朱鹮保护战略升级为:就地保护与易地保护同步推进。

就地保护方面,保护网络从专业队伍向社区延伸。保护观察站在朱鹮栖息地的乡镇设立信息员、巡护员,与农户签订管护责任书,逐步建立起“保护站+ 巡护员+农户”的社区共管监护模式。朱鹮飞到哪里,村民心里比谁都清楚。

与此同时,为给物种上“双重保险”,建立人工种群的计划提上日程。1990年,陕西朱鹮救护饲养中心在洋县筹建,旨在通过收治救护野外的病伤个体,并以此为种源,开启人工饲养繁育研究。1年后,中心建成,至1992年,先后救护了11只野外个体。那时候,人工饲养的一切方法,几乎都得从头摸索:吃什么?怎么养?怎么繁殖?没有现成经验可参考。

1993年,转机终于出现——从野外抢救回的朱鹮卵首次人工孵化育雏成功,标志着朱鹮易地保护的里程碑式突破。随后,保护工作者不断改进饲料配方,提升人工孵化与育雏的成活率。到2000年,人工饲养的朱鹮数量接近百只,物种灭绝的红色警报终于解除。

左上图为保护人员为朱鹮测量体尺,左下图为朱鹮哺育幼鸟的场景。

人工种群的壮大,为朱鹮重返广阔天地打下坚实基础。保护工作进入以“再引入工程”为核心的第三阶段——让朱鹮回家。2000年,保护区修建了占地5000多平方米的半野化训练网笼,开始对笼养朱鹮进行野化适应性训练。2002年,国家从洋县调出60只朱鹮种源,送至秦岭以北的周至县楼观台,成功建立了秦岭以北的首个人工种群,实现了种群备份。

真正的历史性突破发生在2007年。此前,洋县已成功进行野化放飞试验(存活率达57%),在此基础上,全球首次朱鹮异地野化放飞在陕西宁陕县成功实施。26只朱鹮,在寨沟村振翅飞向天空。

此后,朱鹮一路向北、向东,飞出了秦岭,也飞出了陕西。铜川、宝鸡、延安、榆林都见到了它们的身影。到现在,陕西省内10个地市均有朱鹮分布。朱鹮的身影也飞越了省界。浙江德清、河南董寨、河北北戴河、江西龙虎山、甘肃小陇山,先后迎来了重新安家的朱鹮。如今,在中国多个省份,都能看到这些曾经只剩7 只的“东方宝石”。

“目前,全球朱鹮数量超1.1万只,栖息地扩展到1.6万平方公里,国内种群扩展至14个省份。”2026年5月13日,在汉中市召开的新闻发布会上,公布了朱鹮种群的最新数据。

见证奇迹从7只到1.1万只

40多年的守护,终于让朱鹮从“活下来”走向“活得越来越好”。

如果把朱鹮的恢复过程拉成一条时间线,会看到一个很清晰的轨迹:1981年至1990年,是“极小种群徘徊阶段”,数量一直没能突破20只;1991年至2000年,是“缓慢增长阶段”,随着保护措施改进和社区参与,营巢地增至18处,种群数量终于破百;进入21世纪后,是“加速复壮阶段”,在生态系统整体修复和科技突破的双重助力下,全球朱鹮种群数量突破万只大关。

朱鹮性情警觉、择境而居,对水质与森林环境要求极高,因此也可被称作生态环境的“晴雨表”。

更让人欣慰的是,它们不再藏于秦岭深处。保护初期,朱鹮只生活在陕西洋县的秦岭深处;而今天,它们从洋县一隅飞向秦巴山区全域,从长江流域飞向黄河流域,从陕西飞向全国多地,从中国飞向日本、韩国。值得一提的是,自1985年朱鹮“华华”作为国礼出使日本以来,陕西已累计向日、韩输出朱鹮种源14只。1999年,中国向日本赠送朱鹮“洋洋”和“友友”;2008年和2013年,中国两次向韩国赠送朱鹮。依靠它们,两国成功恢复了朱鹮种群——目前,日本朱鹮数量已达693只,韩国也已繁衍至500多只。对朱鹮而言,种群的分布范围扩大了,风险也就分散了——再引入工程的实施,极大地拓宽了朱鹮的生存空间,有效规避了栖息地单一所带来的灭绝风险。

保护朱鹮的路上,科技人员实现了不少科研突破。他们通过艰苦探索,攻克了人工繁育、笼养自然繁育、迁移扩散规律及保护技术等一系列难题。很多保护成果后来还获得了省级、国家级科技奖励。例如“朱鹮拯救与保护”项目荣获2007年度国家科技进步奖二等奖,并入选2019年度陕西省十大林业科技成果。这些经验,为世界濒危鸟类保护提供了系统的“中国方案”和“陕西模式”。

与此同时,朱鹮保护也给当地带来了许多未经计划的好处。

为保护朱鹮,当地搞起了退耕还林还湿、封山育林、天然湿地保护与修复,还恢复了不少冬水田。这些措施,不光让朱鹮住得舒服,也让秦岭的森林生态系统与湿地生态系统一起跟着变好。朱鹮就像一把“保护伞”,它的栖息地变好了,中华秋沙鸭、黑鹳、东方白鹳、彩鹮等珍稀水禽,也跟着沾光,频频在朱鹮的地盘上现身,整个地区的生物多样性日益丰富。

更深刻的变化,发生在人心中。过去,农民习惯使用农药化肥增产。现在,为了给朱鹮留一口干净的食物,越来越多的人主动转向绿色种植。有趣的是,这反而意外催生了一个独特的有机产业——“朱鹮大米”“朱鹮黑米”这些牌子越叫越响,产品声名远播。生态保护与绿色富民,就这样实现了双赢。

朱鹮的文化价值与外交纽带作用日益彰显。和美、高远、友爱的形象,让朱鹮成了和平的使者、友谊的象征。它曾7次承担“外交”重任,亮相日本大阪G20峰会等国际舞台;以朱鹮为主题的文化论坛也登陆韩国首尔。还有那部享誉全球的大型舞剧《朱鹮》,在世界各地巡演,用舞蹈讲述了一个关于希望与重生的中国故事。朱鹮,已从一种珍稀鸟类,升华为一张闪亮的生态、文化、外交名片。

东亚天空里珍禽朱鹮在自由翱翔

尽管朱鹮已基本摆脱灭绝的厄运,但保护之路依然任重道远。让朱鹮自由自在地栖息,是全体保护工作者的心愿。

未来最重要的事,依然是持续保护并扩大野生种群——这是物种恢复的根基。打个比方,野生种群像小树苗,未来应该长成一片森林。这小苗的根基,就扎在秦岭南坡的山窝窝里,这里是朱鹮的“老窝”,也是它们往外扩散的大本营。为了把地基打牢,要继续干这些实事:继续管理好保护区,做好森林的拓展、湿地的生态修复,通过科技手段,让朱鹮的“家”越来越好;还要建设生态廊道,把一块块孤立的“绿色孤岛”连成片,让朱鹮能自由地“串门”、迁徙。

根基打好了,种子才能撒出去。借助朱鹮的自然扩散能力,引导它们向北跨越秦岭——从长江流域飞进黄河流域;向东西南3面,顺着汉江、嘉陵江、丹江这3条水路,飞向湖北、河南、甘肃、四川,在更广阔的区域,落地生根,建起新的家园,形成新的野生种群。

野化放归仍是保护的主要措施。陕西将持续推进“秦岭北麓连续十年放归计划”,并在国家林业和草原局的统筹规划下,把朱鹮送到更多的地方去:西北、东北、华北、华东、华南……只要适合栖息,都让它们去试一试。努力让朱鹮继续“搬家”,在更远的地方安家落户,不断建立新的野外种群。

站在汉中朱鹮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高处眺望,成群的朱鹮在夕阳下归巢,它们洁白的羽翼被染成金红,宛如跃动的火焰,与青山绿水构成一幅壮美的生态画卷。

朱鹮的回归,就是一个奇迹。

但奇迹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从姚家沟的7只,到今天飞遍东亚的上万只——它是一群人用40年的“笨工夫”,一点一滴攒出来的。这个奇迹如此朴素:让鸟儿回来,让山河醒来,让人心和坚持的力量,最终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作者单位:陕西省林业局)(编辑 何彦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