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洞里萨湖的水上村庄里,10万人在浑浊的湖水中漂荡,没有国籍,没有土地。荒野土路上,两个光脚少年用一辆生锈的自行车,把陌生人从黑夜边缘拉回来。午夜金边,一个柬埔寨女孩骑着摩托车,掏出干瘪的钱包替人垫付车费。
这里有最深的夜,也有最暖的光。

湄公河穿城而过,现代高楼与金边王宫的红顶黄墙隔水相望。作为柬埔寨首都,金边是全国政治、经济、文化中心。
当飞机降落在柬埔寨金边,已经是夜里9点半。潮湿闷热的空气里,有一种东南亚特有的、略带腥甜的味道。
我抵达的是一座仅运营了一个月的巨型机场——德崇国际机场。这里的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LED屏幕闪烁着刺眼的冷光。这座庞大的建筑散发着一种生硬的现代感——急于与全球化接轨的,却来不及沉淀。但在这种光鲜外壳之下,暗流始终在这座城市的阴影里涌动……
1午夜金边在警惕与善意之间
就在我准备去寻找提款机时,雅娜走上前,掏出自己干瘪的钱包,替我付了车费。她毫无缘由的善意,让我感到一种近乎荒诞的不知所措。
来之前,无数的新闻和坊间传闻都在警告我:金边绑架案频发,那些关于“园区”和失踪的传说,像一层黏稠的汗水,贴在每一个初来乍到的旅人背上。
我带着七分警惕、三分猎奇走出机场大门。在寻找前往市区的巴士时,我遇到了雅娜。她23岁,是个柬埔寨女孩。在这样一个被危险传闻笼罩的午夜,她的出现显得有些不合时宜。她没有用那种警惕或打量猎物的眼神看我,只是自然地跨坐在一辆旧摩托车上,用带着点口音的英文问我要去哪。
“上车,我带你去巴士站,”她说。
确认雅娜是机场工作人员后,我才上了车。
风在耳边呼啸,金边郊外的夜景在后视镜里拉成模糊的光轨。摩托车的排气管散发着机油味,混合着东南亚午夜的湿热。在这个瞬间,我对这座城市的防备,竟被这辆破旧的摩托车轻易撕开了一道口子。
到了巴士站,尴尬接踵而至。我刚从越南河内飞来,口袋里只有美元和越南盾,没有柬埔寨的货币瑞尔,买不了车票。就在我准备寻找提款机时,雅娜走上前,掏出自己干瘪的钱包,替我付了车费。她毫无缘由的善意,让我感到一种近乎荒诞的不知所措。
巴士启动了,雅娜逐渐从我的视野里消失。可几分钟后,我透过车窗发现——那辆熟悉的摩托车,一直跟在巴士后面。原来雅娜的回家路,跟我坐的巴士的方向重合。夜风吹起她的头发,昏黄的路灯照在她年轻的脸上。
我走到驾驶座旁,恳请司机靠边停车。车门打开,我快步走向她,将几张美元塞进她的手里——价值高于车票数倍。这不是施舍,而是一种急于回应的体面。我说:“非常感谢你的善意,但我不能要你的钱”。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惊讶地看着我。我重新上车,大巴继续开动,十几千米的路,绵延曲折进入了城市中心。下车后,我发现车站离酒店还有一段挺长的距离。一筹莫展时,一回头,雅娜竟然就在大巴旁等着。之后,她不仅一路将我护送到酒店,还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带我去皇宫喂鸽子,去夜市尝美食,坐船去看城市夜景。在这座被外界视为“危险之都”的城市,一个女孩用最朴素的善意,替这座城市增添了温度,改变了我对它的印象。
但这只是金边的一面。在这个国家的腹地,还有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生存图景。


吴哥窟占地面积约162.6公顷,外围有宽约200米的护城河,内部由3层回廊环绕,中央主塔高65米,相当于现代8层楼建筑。吴哥窟的中央主塔在丛林中巍然耸立,5座莲花蓓蕾形的塔尖直指苍穹。

吴哥窟回廊内壁的浮雕细节,阿普萨拉仙女像姿态优雅,线条流畅。
2洞里萨湖的浮萍人生水面上的“终身监狱”
小船缓缓驶入这片水域,最先被击中的感官是嗅觉——死鱼的腥气、柴油的废气、腐烂的木头,还有隐约的排泄物的气味混在一起。眼前是一大片漂浮在水上的“村落”。
在雅娜的帮助下,我离开金边,前往她老家附近的洞里萨湖。
洞里萨湖位于柬埔寨西北部,是东南亚最大的淡水湖。它就像高棉大地的肺,随雨季和旱季交替着扩张、收缩。在这种宏大的自然节律之中,生活着一群被现代文明遗弃的“透明人”——超过10万越南难民的后裔。他们没有国籍,不被任何国家承认。
小船缓缓驶入这片水域,最先被击中的是嗅觉:死鱼的腥气、柴油的废气、腐烂的木头,还有隐约的排泄物的气味混在一起。眼前是一大片漂浮在水上的“村落”。但与其说是房屋,不如说是由废弃木板、生锈的铁皮和巨大的废旧轮胎拼凑而成的水上窝棚。它们彼此相连,这里的男女老少就生活在这“浮萍”之上。
我低头钻进一间水上小卖部。内部空间逼仄,人在里面几乎无法直起腰。脚下摇晃的木板缝隙中,能看见浑浊的湖水。头顶的横梁上,密密麻麻地挂着廉价的膨化食品、洗衣粉和不知名的药品。几块简陋的太阳能板和蓄电池,是这里与21世纪仅有的联系。除此之外,一切仿佛停留在一种原始而艰难的状态。
这就是他们的全部世界。
在这个所有事物都被数据化、被身份编码的时代,这10万人就像一个巨大的“系统漏洞”。他们是1970年越战期间逃难至此的越南人后裔。战争早已结束,但他们却再也回不去。越南不承认他们,认为他们已经是柬埔寨人;而柬埔寨政府也拒绝接纳他们,不给他们发放身份证。
没有国籍,意味着什么?

洞里萨湖是东南亚最大淡水湖,旱季面积约2700平方千米,雨季可扩大至1.6万平方千米。湖上居民多为越南裔,其祖先在20世纪70年代柬越战争期间逃难至此。图为湖上居民生活图景。

?洞里萨湖是东南亚最大淡水湖,旱季面积约2700平方千米,雨季可扩大至1.6万平方千米。湖上居民多为越南裔,其祖先在20世纪70年代柬越战争期间逃难至此。图为湖上居民生活图景。

意味着一种极致的褫夺。他们的孩子,不能上岸去正规学校读书,生病了不能去公立医院接受治疗;成年人无法在银行开设账户,更不可能获得贷款,且终身不被允许在这片土地上拥有一寸土地。他们就像水面上的浮萍,生于水,死于水。
那些在浑浊湖水中赤身游泳的孩子,他们的眼睛那么明亮,却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已经被一纸空白的国籍锁死。在这片开阔的湖面上,他们正在经历一场荒诞的“无期徒刑”。资本和现代文明在岸上狂奔,他们却被永久地困在了这片水域的倒影里。政治哲学家汉娜·阿伦特曾精准地刻画过这种境地:无国籍者的悲剧,不在于被剥夺了生命、自由和追求幸福的权利,而在于他们不再属于任何共同体。对于洞里萨湖上的这10万人来说,失去国籍并不只是失去一纸证明,更是让他们脱离社会,成为一群在法理上并不存在的“幽灵”。
但即使在这样令人窒息的生存环境里,人性的微光依然存在。我看到相邻的船屋用粗糙的缆绳紧紧绑在一起,共同抵御风浪;看到一家做饭,香味飘到隔壁,邻居间的木板上便会传递过一碗鱼汤。这里的人们像石头缝里挤出的野草,用一种极其强悍的生命力,在这片不属于他们的水域上,活了下来。
如果不了解这片土地的过往,就无法真正理解洞里萨湖的悲剧,也无法理解金边街头的撕裂。
在我独自走入洞里萨湖之前,曾和雅娜有一次长谈。她向我提起了她的外公。1975年,红色高棉占领金边。雅娜的外公当时生活在金边城里,一夜之间,他们全家和这座城市里的200万人一起,被持枪的士兵赶出了家门,驱逐到偏远地区。随后几年里,外公的家人死于饥饿和劳役。外公侥幸幸存,但他身边的大多数人没能等到1979年红色高棉倒台的那一天。战后,雅娜的外公靠惊人的意志力重新学习,最终成为一名水利工程师。

左页图为金边城市鸟瞰图。图中,金边独立纪念碑在夕阳下矗立,碑身呈5层莲花蓓蕾形,饰有百条蛇神,是柬埔寨摆脱法国殖民统治、获得完全独立的象征。
20世纪这段仅仅4年不到的历史,至今仍是柬埔寨社会无法愈合的伤疤。听完雅娜的讲述,我突然明白,为什么今天柬埔寨的人甚至只是买一杯咖啡,首选仍是使用美元?或许因为信任的崩塌。红色高棉时期,货币被废除,柬埔寨中央银行被炸毁。在幸存者的集体记忆里,货币可能在一夜之间成为一堆废纸。所以,美元——这个来自遥远国家的、在世界范围内被认可的硬通货——反而成了人们唯一敢抓住的“确定性”。这也是为什么,像雅娜外公这样的幸存者家庭,对教育有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执念。他们拼尽全力让下一代读书,学英文,学中文——雅娜正是这样长大的。这不仅仅是为了阶层跃升,更是一种源于生存创伤的“逃生预案”。当我明白这个逻辑,再回望洞里萨湖上的那些越南难民后裔,悲剧的纵深感便彻底显现,因为他们甚至无法逃离。
3湖畔的荒野与生锈的自行车
一会儿是他站起身,拼尽全力踩着吱呀作响的踏板载我;一会儿换我接过生锈的车把,让这个干瘦的男孩坐在后座上。我在前面疯狂地蹬踏,晚风吹干了我们后背的汗水。
送我离开洞里萨湖的木船,充斥着厚重的机油味和鱼腥味。船夫将我随意抛在一处不知名的湖边荒岸时,太阳已经开始有了颓势。我双脚踩在满是淤泥与枯草的实地上,那种脱离了水上“监狱”的踏实感,让我产生了一丝短暂的眩晕。
但很快,另一种现实的焦虑袭来。我严重低估了这片大地的广袤与蛮荒,也高估了现代文明在这里的渗透程度。手机地图上的定位变成了一个孤独的蓝点,距离最近的城镇还有着一段令人绝望的长度——要在天黑前仅凭双腿走回去,已经绝无可能。东南亚的黑夜总是降临得粗暴且迅速,一旦失去光照,这片缺乏路灯的荒野将彻底沦为未知的黑洞。
我硬着头皮,沿着湖边一条坑洼不平的土路向前跋涉。土路两旁,零星散落着几处极度简陋的竹屋。夕阳开始急速坠落,洞里萨湖的湖面被染成了一种浓烈的、仿佛要燃烧殆尽的血琥珀色。热带的晚风开始降温,吹起漫天的黄土。
就在我几乎要在荒野中绝望时,一个十二三岁的柬埔寨男孩推着一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出现在了路的前方。他穿着一件大大的、领口已经洗变形的旧T恤,光着脚丫踩在尖锐的石子路上。我像抓住救命稻草,连忙拦住了他,用手势比划着询问,能不能用自行车载我去镇上。他愣了一下,看着我这个满身尘土、背包沉重的异国人,然后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接着点了点头。

上车才发现,这辆老旧的自行车根本无法全程承载两个人的重量。于是,我们在坑洼的土路上达成了一种奇妙的默契:一会儿是他站起身,拼尽全力踩着吱呀作响的踏板载我;一会儿换我接过生锈的车把,让这个干瘦的男孩坐在后座上。我在前面疯狂地蹬踏,晚风吹干了我们后背的汗水。
走着走着,路旁的野草丛里又钻出一个年龄更小的男孩。他像是被这场奇特的拉力赛吸引,兴奋地加入了我们。我转过头,看向那两个男孩。在扬起的漫天黄土中,我看到了两双极度干净、好奇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防备,只有孩童最纯粹的惊奇。
两个男孩,一个狼狈的外国人,一辆破车,在洞里萨湖壮阔的落日余晖中,跌跌撞撞地向着城镇骑行。
我们在黑夜彻底降临前,终于看到了镇上闪烁的霓虹灯牌。那是光亮,是现代文明的坐标,也是安全的结界。
在分别的路口,我从口袋里掏出钱,均等地分给了这两个满头大汗的男孩,以此感谢他们在荒野里给予我的帮助。他们攥着钞票,用力地冲我挥手告别,直到身影消失在镇上昏黄的路灯下。
当我在镇上的小店里坐下,灌下一整瓶冰水,让过度透支的肺腑重新平息时,过去几十个小时在柬埔寨的见闻,像电影胶片一样在脑海中交叠重放。
亲身经历了红色高棉时期劫难的雅娜外公;洞里萨湖水面上那些被剥夺了土地与国籍,像石头缝里野草般的难民;午夜金边骑着摩托车、用干瘪钱包替陌生人垫付车票的雅娜;还有黄昏土路上,两个用生锈的自行车将我从黑夜边缘拉回来的男孩。
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国家?一边是吴哥窟的辉煌,一边是历史的伤痕;一边是洞里萨湖上被遗忘的人们,一边是雅娜和那些男孩们——他们受过教育,心怀善意,是新生的希望。他们用一辆破旧的摩托车、一艘机油味刺鼻的木船和一辆生锈的自行车,载着我穿过了历史的暗河,让我在这片经历过黑夜的地方,看见了温暖的光。
(编辑 朱杭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