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撰稿人,人文地理、自然地理摄影师。中国国家地理合作摄影师,羊城晚报、南方日报等报社合作摄影师,擅长拍摄古建筑、非物质文化遗产、自然风光等题材。

当春风拂过帝陵,当列车路过古塔,当飞机掠过古厝……快门按下,千百年的历史与崭新的当下,便在同一瞬间凝望彼此。

列车与远处的六和塔互为映衬;

图为泉州开元寺双塔。

如果不曾站在巩义宋陵的麦田,看高铁从永熙陵背后飞驰而过,就很难理解历史不只有帝王将相的故事,还有普通人的悲欢。帝王终究归于陵寝,碑铭最后被风雨磨平,但田里的麦子年年抽穗,村口的炊烟日日升起,赶路的人依旧向前。

二十几年来,我奔走于山川湖海,无意追求风景的壮美,却独爱古村陋巷、断壁残垣、市井百态,我在这些不起眼的地方,捕捉旧时印记。

行走在乡野,我陶醉于老祖宗的审美,惊叹时光孑遗的每一处细节。通过相机,我记录古与今的反差、融合、对抗、抽象、成全。有时,我会遇见历经岁月沉淀的摄影对象,或一个古藻井,或一块旧照壁,或一截残枯不堪的老木,或一座遗世独立的古塔,但凡有古韵,我都一一录进镜头。时间很神奇,会留下具体而细致的痕迹,经过千百年时间流转,蔓延开来。

在一方乡野,总能觅得些许古塔、祠堂、旧宅、深巷、画亭。在钢筋水泥混凝土的丛林里,它们或瑟缩于某个角落,或被精心保护,或籍籍无名……如果你有足够的观察力和耐性,就一定会找到有趣的视角并定格下来,完成一幅耐人寻味的作品,时间不一定是答案,但时间里一定有答案。

当列车驶过六和塔 烟雨钱塘,江南入画

对摄影师来说,梅雨季的江南是值得期待的。湿答答的雨、山、湖,桥、亭、人,皆在水汽中若隐若现;或者索性就落瓢泼大雨,墨黑的天,摇曳的舟、单薄的桥、瑟缩的鹭;待到雨过天晴,泛舟水上,鱼在一边,酒在一边……这样的江南,才最值得被镜头记住。

在一次拍摄前,连着下了二十几天的雨,新安江积蓄了充沛的水汽。上游电站开闸泄洪后,位于下游的钱塘江形成了罕见的平流雾。想要拍出一幅摄影佳作,其实就只需要在合适的时间,出现在正确的地点,并且手里有一台相机。拍摄当天的清晨,依旧是淅淅沥沥的雨,我来到江南岸,把相机架设在钱江一桥附近的江堤。旧时,往来钱塘江需要渡船,而今江上桥梁纵横,车辆和列车皆可越过江面,两岸之间,已不再那么遥远。

图为南溪南村的吴蔚起坊,明代纪念碑式的瑰丽和现代实用主义的沉稳被压缩在一个空间里;

钱塘江北岸的月轮山上,六和塔静静矗立。这座塔是智元禅师为镇江潮而造,因佛教中的“六和敬”得名。连绵的雨,把江面、山峦当成了画布,恣意渲染,六和塔于其中,绝似“富春山居图”画卷中的模样。想来宋元山水画,皆为写实。桥面上车水马龙,川流不息,若有列车通过,与古塔相搭配,一动一静,一古一今,岂非一幅绝美的画面?画面的构思有了,剩下的就交给时间。

时晴时雨才是真江南,一个多小时后,雨势渐渐减弱。铁轨上,“锵锵”的车轮声由远及近,构思中的画面也渐渐变得清晰、真实起来。列车通过茅以升设计的钱江一桥,如在云海飞驰。与此同时,六和塔恰好成了这幅动画的时光背景板。随着一声快门,1054岁的塔,90岁的大桥,还有极具年代感的绿皮火车,一起出现在我的镜头中。吴越末代国君钱俶敕建的六和塔,在千余年后,依旧巍然而立,而历史上多少的不甘和意难平,早已在时空背景的光影交错中,烟消云散……古建筑不会说话,但时间掷地有声。

麦田深处见宋陵石像守望,人间如常

麦子青青,车轮锵锵,王侯将相,陌上苍苍。

在全球范围内,恐怕难以找到类似宋陵的地方。

这座千年前的北宋皇家陵墓群,位于河南郑州巩义市,地面遗存的陵墓主要包括8 座帝陵,18座皇后陵,分布于4个陵区。此行,我前往西村陵区,那里没有围栏,没有玻璃,没有门票,坐落于村庄、农田与道路之间,甚至在麦浪、熏风,以及雉鸡的啼鸣里,你会产生某种幻觉,好像那个隽永的时代并未远离……

摄于西湖,古建、湖泊与城市共处一景。

河南巩义宋陵,堪称露天的宋代石刻艺术博物馆,石制的文臣武将、瑞兽珍禽历经千年风雨,静默守望。

河南巩义宋陵,堪称露天的宋代石刻艺术博物馆,石制的文臣武将、瑞兽珍禽历经千年风雨,静默守望。

我在四月的第一天赶到这里,1000千米的旅程,只为窥探千年前的守望。车停在宋太宗永熙陵前的空地上,背上器材,只需走五六百米,就能来到元德李皇后陵的石像生(帝王陵墓前安设的石人、石兽)面前。春意正浓,油菜花摇曳顾盼,泡桐花灿绚若霞,麦子翠色欲滴,喜鹊也很喜悦,在田间啁啾不休。

附近就是高铁站,我想找一个合适的角度,拍一组特别的画面,让动车和石像生们合影同框。在阡陌交通的麦田,想找个摆三脚架的地方极为不易。经过一段时间的寻找,我终于找到一处平坦地段架上机器。取景器里,两座石像生分立左右,陌上青麦葱茏,油菜热烈开放。文官执圭,武将持剑,宽袍博带,闭目锁眉,嘴唇微撅,肃穆中有憨羞之姿。远处泡桐花摇曳生姿,春色宜人。这里的高铁班次频繁,只十余分钟,隐约可闻风中传来隆隆声。我紧盯取景器,半按快门,摆出箭在弦上的姿态。待动车进入画面,我立马按下快门,短短一秒多,就获得十几帧画面。我兴高采烈地回看、筛选,抬头再看时,动车早已远去,徒留春风、石像、麦田,和一个开心不已的摄影师。

换个角度,继续等待下一趟动车,可思绪却早在云霄外。曾经属于帝王的陵园,如今早已成为村民生活的一部分,什么金瓯无缺,封狼居胥,统统都换了市井长巷,陌上麦熟。北宋王朝,曾经拥有造极于世的文化、艺术、经济。如今,遗迹半掩于尘土,躲闪于蒿草与野花之间,委身于麦田和泡桐之下——即便如此,你依旧可以清晰感受到那种纪念碑式的瑰丽。画面中能清晰地看到:时间接管了宋陵的一切,巍巍天子冢,渺渺百姓坟,石像默默,麦子青青,四季流转,俱得周全。人们在昔日的帝陵神道上耕耘、收获、休憩、插科打诨,三餐一宿,生老病死。日子如流水,历史也如浮云,那个宽容、重文、富庶、养黎庶以安天下的赵宋之世,终究湮灭于滚滚红尘。“前人田地后人收,说甚龙争虎斗”,太平年下的一杯热酒,早就换作陌上的四季流转,麦青麦黄……

河南巩义宋陵,堪称露天的宋代石刻艺术博物馆,石制的文臣武将、瑞兽珍禽历经千年风雨,静默守望。

深秋时,我再赴巩义宋陵。高粱正熟,在风中热烈地摇曳。午后阳光为神道上的石像生带来温暖,村民们坐在石像生的基座上闲聊。威猛的镇墓将军身后就是宋太宗赵光义永熙陵巨大的封土,而神道早已成了村道,三轮车、电瓶车、摩托车往来繁忙,推着婴儿车的老奶奶也带着孙儿来遛弯……庙堂之上,曾有多少高昂,就落得多少寻常。

巩义宋陵,由时间继续接管下去就好,伴着麦子、高粱、油菜花,泡桐树,和一代代守在这里的百姓,继续见证岁月的流逝。在这里,我突然明白,不仅人生是旷野,历史也是。

南宋佛塔的浮雕,与教堂上红色的十字架隔空相望,不同的信仰、习俗、艺术在泉州获得了周全;

寺庙屋脊上,飞机呼啸而过起落之间,古厝如故

三月到厦门,我没有去鼓浪屿,也不看海,而是来到一个叫“殿前”的城中村。这里电线杂乱、食肆林立,满满的人间烟火气。我穿过一条巷子的巷尾,来到此行目的地——清水宫。

清水宫始建于清乾隆四十八年(1783年),是厦门最大的天后宫,颇具闽南风格。小小的一方寺庙,却人头攒动,大家举着相机,望向同一个方向。众人翘首以盼的究竟是什么?答案或许会让人出乎意料,那便是飞机。其实,这一方小院落,是国内能拍到大飞机与古建筑同框的少数几个地方之一,而2026 年末,厦门高崎机场将会关闭,这奇绝的“古今同框”之景也将成为绝版,故而不少摄影爱好者专程来这里“打卡”。

傍晚的夕阳瑰丽绚烂,闽南特有的剪瓷雕塑屋顶在落日余晖里格外耀眼,随着光线流转,愈发显得热烈、喧闹。屋顶上,各路神仙齐聚,人字形山墙上山花烂漫。想着一会儿大飞机即将呼啸而来,红砖古厝配上钢铁巨兽,将是一幅何等“赛博朋克”的景象……

我匆匆选好机位。一位热心的大爷喊了一句:“东航还有1分半钟!”大家会心一笑,纷纷举起相机,进入等待状态。果不其然,片刻后,飞机咆哮而来,巨大的引擎轰鸣完全盖住了众多相机的高速连拍声。广角镜头的景深大,取景器里看去,飞机几乎贴着屋顶呼啸而去,视觉冲击力极强。1秒多的拍摄时间,能入眼的照片也有五六张了,我又兴致勃勃地继续等下一班飞机……

西湖的气韵,在城市的迭代中愈发隽永清雅。

右页左图摄于邯郸南响堂山石窟,右图摄于泉州的元妙观。

上图摄于厦门清水宫,飞机与红砖古厝同框,下图为河南安阳天宁寺塔;

看着古厝的影子渐渐拉长,仿佛时间也被拉进了另一维度的空间里。我翻看这些照片,仔细想来,飞机与古厝,这一动一静,一新一旧,一个起起落落,一个岿然不动,似乎截然不同,但二者并没有互相排斥,而是在我的镜头里和谐共存,彼此弥补,新没有战胜旧,旧亦不曾否定新。世间朝朝暮暮,人生起起落落,人们的来往迁徙,建筑的风霜雨雪,这一切,共同构成了我们今天所看到的世界。

同在历史的天空下 光有来路,影有去向

当拍摄古今同框的题材越来越多,我渐渐意识到:时间从未流逝,或许也从未像我们想象中那样,被明确地划分为过去、现在和未来。当你真正站在这些古今辉映的场景之中,你会看到当下的自己,并惊觉:天涯共明月。我们与古人共在同一片天空下,所有人既是过客,亦是传承者。在我们共同的语言、审美、叙事方式里,你并不孤独。这种清醒而真实的归属感,会让人倍加珍惜四季流转,接受生命的有限、文明的无涯。于我而言,这种体验往往带有某种不可言喻的治愈性。我不再是一个简单的旁观者、一个扛着相机的记录者,而是一个擅长叙事的讲述者,且只需要用图片来说明。

左图摄于邯郸南响堂山石窟,右图摄于泉州的元妙观。

左图摄于浙江东阳的卢宅,林立的牌坊标榜着曾经的荣耀,右图摄于福建连城县璧洲村;

对于摄影者而言,这种体验也会悄悄改变拍摄的意义。镜头不再只是记录风景,而更像是在叙述风景背后的故事。比如江南徽州明代牌坊前,匆匆驶过的迈巴赫;东北辽代古塔背后,风力发电机转动的旋叶;贵州古村暮色里,灯光摇曳的星巴克;中原宋陵石像生前,隆隆作响的联合收割机;岭南古禅寺背景里的霓虹闪烁……不同维度的文明被折叠到一起。当两个时间坐标被钉在一起的时候,这种短暂的迷失,很快会被一个明确的答案覆盖:我们所处的“现代”,终究也会成为“古代”,渺小而普通的当下,终究也将是历史宏大叙事里的一个段落。而这一切,只需要几幅照片就能表达得清晰而直观——这很有趣,也很有价值,因为你也在为后世创造古今同框里的那个“古”。

在一处不起眼的拐角,当你偶遇古今同框的场景,或许会惊叹、欣喜,因为这样的存在,把几百几千年的岁月在一个空间里压缩为此刻,打破了我们习以为常的、线性的时间认知。当我们举起相机,按下快门,相机镜头再一次把这样的折叠压缩一遍,并呈现在平面视觉里,时间便不再抽象,变成了一种可以被看见、被理解、被传递的存在。

中国传统审美,并不是简单的“好看”,古今同框的照片,也不仅仅是“有创意”。或许,摄影真正珍贵的地方就在这里——它不仅记录了今天,也在无意间,为未来留下了一枚关于这个时代的时间标本。时间没有淘汰任何文明,只是把一切都变成痕迹,如果你遇到古今同框的场景,并有幸记录下来,将会为未来留下一枚有趣的时光胶囊。而我,也并不能确切地知道,在岁月的洪流里,有多少人会和我此刻拍下的画面相遇。

(编辑 何彦熹)

右页图摄于安徽黟县关麓村,春意奔袭而来,在田间地头,亦在厚重的历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