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罪恶都市到获得全球人居领域的最高荣誉“联合国人居署荣誉奖”,麦德林用20年走完了一场重生。

摄于麦德林市中心。整座城市坐落于安第斯山脉的狭长山谷中,大量低收入社区盘踞在陡峭的山坡上,过去几乎与城市中心隔绝。缆车系统直接将山区的贫困社区与山谷中心的地铁站连接起来,曾经需要2小时以上的艰苦步行,如今仅需约30分钟。
在拉丁美洲安第斯山脉深处,阿布拉山谷的风裹挟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一种是硝烟散尽后的沧桑,另一种是新生绽放时的温暖。
这里有一座城市,曾被贴上“世界上最危险城市”的标签:枪声不断,毒枭横行。但如今却以惊人的速度,蜕变为全球城市治理与社会创新的典范,被称为“拉丁美洲最具活力的城市之一”,同时在国际上获得多项荣誉,包括“世界最具创新性城市”“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学习型城市奖”“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图书之都”等。
这座城市,就是哥伦比亚的麦德林。
曾经的暴力之都 永恒春城的至暗时刻
麦德林位于哥伦比亚西北部的安蒂奥基亚省,是该国仅次于首都波哥大的第二大城市。它坐落在阿布拉山谷之中,四周群山环抱,城市建筑从谷底向陡峭山坡层层延展。白日里,红砖房屋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与苍翠群山相映成趣;入夜后,灯火点点,整座城市仿佛镶嵌在山谷中的星河。由于海拔适中,这里全年气温保持在20℃左右,于是被誉为“永恒春城”。
然而,这座天生宜居的城市,却在20世纪后期一度坠入暴力与贫困的深渊。
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麦德林凭借矿业、纺织业、咖啡贸易迅速崛起,成为哥伦比亚重要的工业城市,同时也是农产品和商品的流转之地。资料显示,20世纪初,这个城市仅有5万常住人口,到1950年增长为30万人,1970年增长为100万人,到今天,麦德林的大都市区人口达到370万。过去的一百年中,经济的繁荣吸引了大量人口涌入,但城市规划和公共服务却远远跟不上人口增长的步伐。
特殊的地形在无形中加剧了社会分化。
在麦德林,最适宜居住的是谷底地区,但面积有限:长度约60千米,最宽处90千米,最窄处近30千米。这片区域交通便利,更易于修筑房屋,正常发展出了完善的商业体系和公共服务,逐渐成为城中富裕阶层的聚居地。但许多晚一步到来的贫苦移民,因无力在谷底立足,只能在陡峭的山坡上自发搭建房屋,一块块拼成缺乏规划的贫民社区。要知道,麦德林周边山坡的坡度在15°到40°之间,虽然不同位置差异较大,但平均下来,都属于工程学上的“陡坡”。这样的斜度,不但行路吃力,建筑更为困难。坡上自建房形成的社区,不但道路狭窄、泥泞不堪,没有稳定的供水供电,更没有便捷的公共交通。居民下山办事、务工,往往需要徒步一个多小时,陡峭的山路耗费体力,增加了居民的生活成本。
久而久之,山谷的地形不再只是自然景观,而是成为社会阶层的“分水岭”,谷底的繁华与山坡的贫瘠形成鲜明对比。富人与穷人在空间上的隔离,逐渐演变成心理上的隔阂,甚至慢慢形成社会的撕裂。这种撕裂,在20世纪80年代的毒品战争中,被彻底撕开。


摄于麦德林(大都会)大教堂内。
20世纪70年代,麦德林遭遇经济危机,不得不进行发展转型。毒品贸易乘虚而入,巨量的非法资金涌入麦德林。之后的10年,随着毒枭的壮大,许多社区转变成黑帮的领土。当时,以毒枭巴勃罗·埃斯科瓦尔为首的麦德林贩毒集团,控制了全球可卡因贸易的重要网络。巨额毒品财富不仅腐蚀了政治与经济体系,也让城市陷入暴力循环。汽车炸弹、街头枪战、政治暗杀……成为日常。无辜的平民常常沦为暴力冲突的牺牲品。在暴力最猖獗的时期,麦德林的谋杀率达到每10万人381起,创下世界城市犯罪史上的极端纪录,被公认为“世界上最危险的城市”之一。
那些位于山坡上的贫民社区,因交通闭塞、地形复杂,成为毒品集团和武装组织的天然据点。政府力量难以渗透,那里逐渐沦为“法外之地”。毒品交易、帮派火并,在这里肆意上演。孩子们在枪声中长大,大人们在恐惧中谋生。敢于反抗黑帮的人往往在街头遇害,其中不乏法官、市议会成员。1986年,一名最高法院法官在麦德林的街头被当众枪杀。在此之前,已有11名大法官在波哥大司法大厦的袭击中丧生,而那场行动的背后主使,正是麦德林的毒枭。麦德林的毒品贸易已经影响到哥伦比亚全境,自1979年到毒枭最猖獗的时代,哥伦比亚全国已有超过200名法官被杀害。敢于沾手毒枭案件并坚持正义的法官,几乎都活在死亡的阴影下。绝望一度笼罩着这座曾经充满希望的城市。
然而,黑暗之中,总有微光。
麦德林人从未放弃对和平与美好的渴望。1993年,大毒枭巴勃罗·埃斯科瓦尔被击毙——这一标志性事件,被认为是麦德林的转折点。1991年哥伦比亚新宪法的通过,更是为这场变革提供了坚实的制度保障。麦德林开始探索一种新的城市治理理念。
缆车缝合城市 跨越天堑的“银线”

摄于麦德林西内拉尔斯广场,这里矗立着300根混凝土和金属制成的柱子,最高的可达24米。这些柱子修长而密集,白天看去像一片拔地而起的人造森林;夜晚柱子里的灯带亮起,整个广场就被灯光包围,因此它也被称为“灯光广场”。
“真正的城市更新,不应只关注繁华的市中心,而应从最被忽视的边缘开始。”这是麦德林城市规划者提出的“社会城市主义”核心理念,也是这座城市转型的起点。这种源自拉美人倡导的城市治理模式,主张通过改善居民的居住环境、完善基础设施,来提高居民生活质量,解决社会不平等问题。简单说就是,城市要发展得好,首先应该提升贫穷社区的环境。这一理念得到了联合国人居署的认可,成为全球城市治理的重要参考。
1995年,麦德林建成了哥伦比亚第一条城市地铁系统。但真正打破空间隔阂的,是2004年开通的城市地铁缆车——世界上第一条与城市地铁直接衔接的公共缆车线路。
与旅游观光缆车不同,麦德林的地铁缆车作为公共交通设施,是专门为解决山坡贫民社区交通问题设计的。缆车有很多优势,比如建设周期短、无需大规模拆迁、适配山区地形等。这条线路从谷底地铁站出发,越过陡峭山坡,将长期被隔离的贫困社区与城市中心连接起来。
对于山坡居民而言,这一改变是革命性的。
过去,他们需要步行一个多小时,再转乘公交才能进入城市中心。缆车开通后,只需十几分钟即可到达地铁站,由此可自由便捷去往城市各处。有学术研究显示,缆车系统开通后,山坡社区居民的平均通勤时间减少了60%以上,对低收入群体的改善效果尤为显著。通勤的便捷改变了生活,人们的就业机会明显增加,生活也逐渐有了起色。
如今,麦德林已建成3条运营中的缆车线路,另有两条正在建设中。其中两条为城市公共交通线路,一条为连接自然保护区的旅游线路,每天运送旅客约3万人次。从空中俯瞰,一条条缆车线路像银色丝线穿越山谷,将散布在山坡上的社区和城市中心串联起来。
在每个缆车站点的周围,政府还配套建设了公园、广场、图书馆、社区中心,让交通节点成为公共生活的中心。除了缆车,麦德林还在贫困社区修建世界上最长的一组户外自动扶梯——长384米,爬升高度相当于28层楼,将原本需要攀爬35分钟的山路缩短至6分钟,惠及约12000名居民。
曾经充满暴力与恐惧的街区逐渐出现新的景象——孩子们在公园里奔跑,大人们在广场上聊天,邻里关系逐渐恢复。
在艺术与阳光中重生 世界上最大的露天涂鸦画廊
缆车缝合了空间的裂痕,艺术则唤醒了城市的尊严。
在麦德林的转型过程中,艺术从来不是点缀,而是治愈创伤、凝聚人心的重要力量。从街头涂鸦到广场雕塑,从街头音乐到舞蹈表演,艺术的气息渗透在今天麦德林的每一个角落。


右图为麦德林赫苏斯·纳萨雷诺教堂,这座教堂建于20世纪初期,是麦德林早期现代化进程中的建筑代表。教堂正对着“亡灵街”,不少葬礼会在这里举行。

最具象征性的地方,莫过于城市西部的十三区。在20世纪末,这里曾是武装冲突最激烈的社区之一,居民常年生活在恐惧之中。很少有外人愿意踏足。如今走进十三区,首先看到的是街道两旁墙面上那些巨大的彩色涂鸦。这些涂鸦,大多出自当地年轻艺术家之手,他们用画笔代替枪支,用色彩代替仇恨。涂鸦不再是“街头乱象”,而是成为一种艺术表达。如今,这里已成为“世界上最大的露天涂鸦画廊之一”,吸引着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前来参观,成为麦德林最具活力的文化地标。除了画涂鸦,年轻人在这里跳街舞、唱说唱,将街区变成潮流艺术街区。
如果说十三区的艺术是“草根的呐喊”,那么市中心博特罗广场的23件雕塑,则是“城市的宣言”。这些体型圆润、比例夸张的雕塑作品,均出自哥伦比亚国宝级艺术家费尔南多·博特罗之手。他1932年生于麦德林,4岁丧父,曾生活在麦德林最黑暗的年代。成名后,他向故乡捐出这些大型铜雕,或许是希望孩子们在家门口就能摸到艺术。
另一处承载麦德林城市记忆的艺术地标,则是圣安东尼奥公园的《和平之鸟》。1995年6月10日,麦德林圣安东尼奥公园正在举办一场户外音乐节,数千人聚集在广场上。一枚土质炸弹被藏在博特罗捐赠的青铜鸟雕塑下方并引爆,造成至少23名平民死亡,200余人受伤,博特罗的青铜鸟也被炸得面目全非。艺术家将残骸保留在原地,底座镌刻上遇难者姓名,化作无声的警示碑。次年,博特罗再次捐赠一座与原作一模一样的复制品,与原址残骸并肩而立——损毁的青铜与完整的雕塑形成强烈对比。两座《和平之鸟》,一毁一立,如城市命运的镜像:左侧是暴力的伤痕,右侧是和平的宣言,凝固着这座城市的苦难与希望。
麦德林的重生,常被人称为“城市奇迹”。但事实上,它的转型不是一蹴而就的。从交通到教育,从公共空间到艺术表达,麦德林人用了20多年,一点点修复城市的伤痕,一点点凝聚城市的力量,一点点找回城市的尊严。
但这不是一个“从此过上幸福生活”的童话。新的问题依然在麦德林层出不穷,而这,恰恰是人类的常态——没有一劳永逸的救赎,只有日复一日的修复。麦德林的故事值得被记住,是因为它证明了即使在最深的黑夜中,只要坚持希望就能迎来光明。
阿布拉山谷的风仍在吹,只是风里,再没有枪声,只有温暖和希望。是的,新的问题总会来,但那又能怎么样呢?
(编辑 邓文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