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名鼎鼎的王宫博物馆就在琅勃拉邦古城里,原为西萨旺·冯国王的宫殿——夜市所在的西萨旺冯路,就是以他名字命名的。1904年,西萨旺·冯继承了王位。1947年,他在法国扶持下,建立了君主立宪制的老挝王国。这次转变对贫弱的老挝来说是划时代的,标志着老挝由封建王朝向现代国家迈步。遗憾的是,老挝王国并非完全自治,仍是半殖民地状态,因为法国仍掌握着核心权力。1975年,老挝人民民主共和国成立,西萨旺·冯国王的儿子,也即末代君主西萨旺·瓦达纳被迫退位。后来,宫殿便被改造成博物馆,向全世界开放。

王宫博物馆里有西萨旺·冯国王的雕像,镇馆之宝则是一尊金佛,名为“勃拉邦”,是1356年由高棉王国赠送的。琅勃拉邦的名字正源于此。在老挝,很多事物给我留下的印象都偏小巧,王宫博物馆也不例外。我参观过柬埔寨的金边皇宫,感觉比这儿大了不少。当然,大不是衡量美的标准,大有大的壮观,小有小的精美。在琅勃拉邦,一切都尺寸合宜,不管是眼睛看到的,还是双脚衡量的:花木、住宅、学校、咖啡馆、路边摊、道路、Tutu车……它们在同一个空间和谐共处,疏密有致,恰到好处。

参观完王宫博物馆,琅勃拉邦也逛得差不多了,我们买了第二天下午的机票飞万象,这样,出发前还能看看清晨的布施。为了能顺利看布施,晚上回到旅馆后,莉思和二丫派我去给前台小哥讲,能否明早五点起来帮我们开门。我们住的旅馆是法式老宅,外面还有一座带花园的庭院。入住那天,小哥就说过,大宅门和庭院门都是早上七点开。为安全起见,两道门内还加了带链条的大铁锁,他的专用钥匙才打得开。

我刚说出请求,小哥就满脸含笑,一口应承。“你们肯定会喜欢琅勃拉邦的布施的,”他说,“五点可能都有些晚了,最好再早一点,我四点四十就起来开门。”这几天在旅馆进进出出,我早就注意到小哥挺有素质,便在大厅的沙发上坐下,和他随便聊几句。没想到竟聊出不少人生感悟。他说,办理入住时接待我们的中年妇女并不是他母亲,而是他老板。他是她的雇员,在这里帮忙打理事务。我问他英语为何这么流利,他说主要是靠自学。小时候家里穷,父亲又死得早,七岁那年,母亲就把他送进了寺庙。虽然寺庙也开设基础课程,但他还是非常渴望上学,每每看到同龄孩子们去学校,他都想要是能摸摸书包该多好!几年后,家里情况稍有好转,他回到母亲身边,进了学校。但家境一波三折,他后来又中断学业回到寺庙……这些年,他断断续续上学,半工半读,一年半前刚从琅勃拉邦的一所college毕业(college侧重于职业技术培训,略等同于中国的三年制大专)。他说老挝的university(指的是四年制本科大学)只有几所,很难考,他尽了全力还是没考上。而college学费更低,现在他弟弟也在一所college就读。

他来旅馆工作后,为了与游客更好地交流,更是勤练英语。等存够了钱,他还想学习中文,说不定将来能去中国深造:“现在,老挝有越来越多的年轻人选择去中国留学,中国给老挝留学生提供的奖学金比较丰厚。”我鼓励他要抓住机遇试一试,他接着说:“我从小到大真是吃了不少苦,但我不抱怨。生活还是很美好的,这就是我要走过的路。”聊了半天,我问他的名字,他说出一个老挝语的词,语音很陌生,我模仿不来。他连说三次,我还是学不会,请他解释。他说,这是一个佛教词汇,大意是“在时间的轮回中,我们还会再次见面”。我们相视一笑,或许是吧,我们还会再见面。

第二天一早,我们在手机闹铃的催促下艰难地起床。来到楼下,小哥揉着睡眼打开大门。走到大街上,天还没亮,沿途等候布施的本地民众已经不少,有的人坐在极矮的小凳子上,有的人索性垫了一块小毯子,双膝跪地。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空位,旁边是一位年轻母亲,怀里抱着婴儿。她见我们过来,马上往另一侧挪了挪,以便我们的栖身之处更宽敞。由于语言不通,我们没法和她交流,但她的表情说明了一切:她是如此友爱,善解人意。我们逗她的孩子玩,她露出会心的笑容,路灯照在她身上,她的神情里有一种初为人母的幸福感。

一位老太太过来兜售米饭,还租了小凳子给我们,这样我们不用再蹲着了。刚坐下没多久,布施开始。远远地,从前方传来声响,为首的是年长的僧人,口中诵念着什么。更年轻的僧人依次排在后面,整支队伍井然有序,没有一丝嘈杂。民众皆垂首等待,我们也不敢造次,刚才还在商量用手机录一段视频,现在这念头已抛到九霄云外。只见僧侣们身穿橙色僧袍,每人右侧挎一个锡钵。当他们赤脚走过,民众便以坐姿或跪姿,把自己准备的食物放进锡钵。遇到年迈的或更小个的民众,僧侣们会略微倾斜一点身子,以便让民众的手够到锡钵。终于,僧侣们走到我们面前,我们也学本地民众的样子,把米饭盛入锡钵。此时,我不敢抬头看僧侣的面孔,只看到锡钵近在眼前,银色的表面已有半旧的使用痕迹。凭直觉,我能感受到僧侣经过时的亲善。这是一种无差别的亲善,对待众生皆如此。亲善的另一面,还有一种超越一切世俗关系的淡然。再进一步讲,布施的关系,本质上并非索取或施舍,而是平等的相互赠予。信徒通过这一行为获得心灵的满足,僧侣则获得食物——多出来的部分,他们还会送给需要的人,如流浪者、贫困的老人和孩童等。可以说,信徒与僧侣是相互给予福报,这不就是宇宙中的万物共生吗?所以,在这份淡然里,我又感受到自然而然的安乐。

想到这里,我突然生出一抹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感动,仿佛心灵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叩了一下。由于布施时我们的头不能高于僧人的钵,我只能低头看僧侣的赤脚从我面前一双双走过,听着诵经声逐渐远去。布施结束,天色一点点亮起,渐渐地,明亮的阳光再次洒满琅勃拉邦。

后来,在万象遇到的泰国神秘哥告诉我们,僧侣们不再另外生火做饭,也没有多余的财产,每天清晨在布施中获得的食物,就是他们一天的饮食。听到这里,我对布施更加好奇,感动也增加了一分。补查了资料,得知这一仪式源于14世纪,当时法昂王建立了澜沧王国,把小乘佛教定为国教,全民供养僧侣的传统也由此而来。几百年过去的21世纪,琅勃拉邦还坚持着这一古老的传统。仿佛在这片土地上,人即使清贫得只剩下信仰和思想,也能安静、从容、有尊严地活着,21世纪的风云变幻与他们无关。哎,世界太大了,人类有各式各样的生活,说到底都只是沧海一粟。

当我把自己在老挝的体会告诉老爸时,他给了我意想不到的回应:“他们保持这一传统,本质上还是因为穷。你被他们感动,是基于你的知识分子想象,你需要这样的想象来佐证自己的思想,满足你的诗意期待。你有没有想过,这是你的知识分子病,得改。我想,老挝的民众在坚持信仰的同时,也不会拒绝更好的物质条件。对老挝这样的国家来说,摆脱贫困是他们当前最迫切的历史任务。你想想,如果换了你,你愿意受穷吗?”一席话说得我无言以对。要解构一个诗人的心中幻梦,还得靠亲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