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雾气尚未散尽,重庆八中校园里的五星红旗已在微风中舒展开来。重庆八中校团委书记、少先队大队总辅导员高根莉站在操场边,看着身着校服的孩子们鱼贯而入,胸前的红领巾在薄雾里泛起鲜亮的红。高根莉心里默数着:初一的孩子戴红领巾,初二初三戴队徽,高中团员戴团徽……这一级一级的标识,像极了信仰往上攀爬的阶梯。

从2007年大学毕业走进重庆八中,高根莉在这里度过了近二十年。2026年,她获评“全国优秀共青团干部”。有人问她:干了快二十年,怎么还这么有劲儿?她说,因为每天都在做“和人一起成长”的事。

“孩子们从少先队员到共青团员,再到向党组织靠拢,这个过程应该是往上走的阶梯,而不是各走各的路”

刚做德育工作那几年,高根莉的理解简单直接——德育就是“搞活动、抓纪律”。办一场主题班会,组织一次志愿服务,搞一次纪律检查,她觉得事情做到位了,德育工作也就完成了。

但站得越高,看得越清。少先队、共青团、党组织,这三个词在文件里是连续的,但在实际工作中常常各管一摊——小学搞小学的队活动,中学搞中学的团活动,党支部和团委各忙各的。高根莉觉得不对劲:“孩子们从少先队员到共青团员,再到向党组织靠拢,这个过程应该是往上走的阶梯,而不是各走各的路。”

她开始重新梳理这三者之间的关系。少先队是“预备队”,重在情感启蒙——让孩子们在童年时代就感受到“组织”的温度,知道“红领巾是红旗的一角”不是一句空话;共青团是“突击队”,重在政治锻造——在青少年时期完成从“被组织关心”到“主动担当”的转变;党组织是“先锋队”,重在信仰坚守——那是最终的精神归宿。

这是一个从情感认同到政治认同再到信仰的进阶过程。“不变的是‘立德树人’初心,深化的是从‘碎片化活动’到‘全链条育人’的系统思维。”高根莉说。

高根莉将系统思维落到行动上,反复打磨出一套“党委定向—团委聚能—少工委实践”三级联动机制。党委把方向——年级党支部推荐优秀党员担任团校讲师,参与入团谈话,确保政治引领不偏航;团委聚能量——设计系统化团校课程,将“红色基因解码工程”贯穿从小学到高中的全过程,团委老师或同学深度参与小学队课,也参与开学第一课的引领;少工委抓落实——带领学生走进社区开展志愿服务,把课堂上学到的道理拿到社会里去验证。

“三级联动”最大的价值,是打通了“少先队—共青团—党组织”的育人衔接。具体怎么打通?初中的“推优入团”直接与少先队“红领巾奖章”挂钩,从小学开始就引导少先队员有目标、有阶梯地成长。高中则引入“推优入团积极分子”,由少先队大队委员会、同学、老师三方推荐,确保推荐过程公开透明。在评价标准上,高根莉带领团队制定了《重庆八中入团评价标准实施细则》,彻底打破“唯分数论”,将“有信仰、讲政治、重品行、争先锋、守纪律”五个维度量化评价,严格执行“五阶段十五步骤”,确立从提出申请到入团仪式的标准化流程。

团校建设也同步规范化——推行“四次课、共计8学时、一考试、一公示(不少于5个工作日)”的标准化模式。每学期初,高根莉都会组织全校团支书和班主任专题培训,“目的就一个,让标准、流程、要求直达每一位学生,实现阳光下发展团员。”

这套机制从设计到落地,前后打磨了好几年。最初有人质疑:搞这么复杂,有必要吗?高根莉的回答很简单:“信仰的阶梯不能是虚的,每一步都要踩实。”

“知识可以慢慢学,但一个人的信仰底色,是在青少年时期一笔一笔画上去的”

多年来,高根莉不得不时常面对一个老问题——如何在“严格管理”与“温情关怀”之间找到平衡。

她的做法其实不复杂:管理是手段,成长是目的。

一个非常朴素但有效的做法是“亮身份”——初中少先队员入校佩戴红领巾或队徽,高中团员佩戴团徽。

“是随时提醒自己,要起模范带头作用。”高根莉说。

很多学生入校后行为规范和学习态度都有了明显提升,有学生自己说:“戴上团徽之后,上课想趴着都不好意思了。”

心理健康方面,校团委携手心理中心,将“心育”

与“德育”深度融合,推出“青春助跑”课程,还特别打造了“青春‘友’你‘谊’路同行”友谊日活动。今年校园幸福周,高根莉专门设置了“幸运盲盒交换”活动,一个平时性格内向的孩子在卡片上写道:“这是我第一次在学校里,被允许大大方方地表达快乐。”高根莉把这句话读给团队听,大家都沉默了——原来一个孩子在学校里“表达快乐”,竟然需要被“允许”。

高根莉还组织学生为路人送上明信片和暖心礼物,将温暖从校园延伸到社会。从“植愈心灵”绿植领养到世界睡眠日的正念冥想辅导,团委始终在场。“陪伴同学们在紧张的学习之余,学会与压力和解,向阳生长。”她说。

面对学生成长中的迷茫与心理压力,高根莉有一套“三步法”——先倾听,再共情,后引导。有个学生因成绩下滑想辍学,高根莉没有讲大道理,而是带他去了西部航空基地,让机长带着他在模拟机上操作飞机。

回来后,这个学生说:“原来学习不是为了考试,是为了看懂这个世界。”后来,这名学生考上了理想的大学。

一路走来,高根莉经历了语文教师、班主任、年级党支部书记、少先队辅导员、团委书记、学生处副主任等职务。岗位在变,一个认知却越来越清晰——“知识可以慢慢学,但一个人的信仰底色,是在青少年时期一笔一笔画上去的。”

2021年,重庆市“学党史、强信念、跟党走”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100周年主题团日,高根莉是主要策划者之一。活动结束后,一个少先队员拉住她的衣角说:“高老师,原来红岩烈士和我一样大时,已经在为别人牺牲了!”

孩子眼里那种混合着震惊、敬佩和某种庄严的神情,让高根莉愣了很久。她后来反复想起这个瞬间:“那一刻我确信,青少年需要的不是空洞说教,而是能触摸到的信仰。”从那以后,她下定决心“把‘大道理’变成‘小故事’,把‘会议室’搬到‘天地间’”。于是,有了“行走的团课”。

“行走的团课”带学生走出去——走进西部航空基地,让学生亲眼看到一架飞机从检修到起飞的全过程,听飞行员讲“起飞时最怕忘记初心”;走进赛力斯工厂,看智能生产线如何运转,让“新质生产力”这个词从课本走到眼前;走进三峡博物馆,在文物和史料里触摸“家国情怀”的真实重量。

高根莉还联动高校,邀请大学团委参与引领。重庆本地的多所高校团委与八中共建,大学生团干部走进中学团课课堂,用自己的成长故事给中学生讲信仰、讲选择、讲担当。中学生也在大学团委的带领下走进高校实验室、图书馆、校史馆,提前感受“青年”二字的分量。

有一次活动结束后,一个平时不怎么爱说话的女生写了很长一段感悟,其中有一句让高根莉印象特别深:“以前我觉得‘国家’是一个很大的词,现在我知道它就在我脚下。”

依托智慧云校平台,高根莉把“行走的团课”延伸到多区县教共体。她不搞单向直播,而是坚持“双向互动”——让渝北、广安、黔江的学生同步连线,各自分享家乡的红色故事,再一起讨论“新时代青年如何担当”。2025年五四主题团课,三地学生同时在线,各自讲完家乡故事后,开展热烈讨论,高根莉说:“孩子们自己讲出来的信仰,比任何灌输都管用。”

“孩子在自己感兴趣的事情里学到的东西,不用考试也能记得住”

在高根莉看来,社团和活动不是“第二课堂”的补充,而是德育最自然的土壤。她主持社团工作,定了一个原则——砍掉“凑数社团”,聚焦“精品社团”。她对社团的要求是“三个融合”:社团活动与学科知识融合、与实践育人融合、与劳动教育结合。“孩子在自己感兴趣的事情里学到的东西,不用考试也能记得住。”

2019年学校艺术节,高根莉看到展厅里挂满了学生的书画作品,很多参观者驻足赞叹,有人随口说了一句:“要是能买就好了。”她突然有了一个念头——为什么不把这些作品变成助人的资源呢?

第一届“艺术点亮梦想”义卖活动就这样开始了。

学生捐出自己创作的书画、手工艺品,全校师生竞相购买,筹得的善款全部用于帮扶困难群体。从2019年到2026年,“圆梦小队”的义卖从未间断,善款流向重庆特殊教育学校、石柱桥头镇的学生、西藏贫困青少年。

学生小张家庭困难,差点供不起学费。高根莉通过团委联系西部航空“紫愿有你”帮扶计划,资助了他三年学费。同时,她让小张加入“圆梦小队”当志愿者——从受助者变成助人者,这个身份的转换至关重要。

高考那年,小张考入北京师范大学。想到他大学期间可能仍有困难,高根莉又帮他申请了奖学金。毕业时,小张给她写了一张卡片:“高老师,以前我觉得世界是灰色的,现在我想成为像您一样的人,给别人带去光。”

今年,高根莉收到小张的消息——他已经主动报名去支教。“这就是‘用生命影响生命’的最好证明。”高根莉说。

在高根莉看来,“圆梦小队”最动人的地方,不在于筹了多少钱,而在于孩子们的有感而发。一个捐赠了画作的女生说:“我们捐的不是钱,是‘我懂你’的温暖。”高根莉觉得,这句话道出了“圆梦小队”的意义——“育人价值在于让捐赠者也被治愈,八中的孩子在付出中学会共情,懂得幸福不是理所当然。”

T3航站楼志愿服务队是高根莉2023年组建的。30名青年志愿者以多语言能力为旅客提供指引。其中有个高一女生,性格内向到不敢跟陌生人对视,第一天一直在埋头整理指引手册。第三天,一位外籍旅客着急转机,她居然主动走上前,用英语清晰指路,还一路小跑把人送到登机口。回来后她说:“老师,原来我学的东西真的能帮到人。”

模拟政协社团是八中社团活动的亮点。学生们写提案、做调研,2024年提交的《关于社区适老化改造的建议》被区政协采纳——一个高中生的提案,真的进入了城市治理的讨论。汉服社和西藏中学学生一起办“汉藏文化节”,在服饰、礼仪、歌舞的交流中促进民族团结。生物社做“校园植物图谱”项目,地理社开展“校园周边地质”研究,建筑社对接学校附近的鹿山公园基建工程,还参与了建设提议。还有学校后勤主厨开设的“中华小当家厨艺社”——“初衷就是让学生掌握‘做顿好吃的饭’这项劳动技能。”高根莉笑着说。

2025年暑假,她牵头成立“重庆八中校团委—渝北区青少年活动中心实践基地”,组织学生走进社区开展“社区课堂”、“爱心义卖”、“文明宣传”等志愿服务。但高根莉记得一个细节——一个平时挺调皮的男生,在太阳底下站了四个小时吆喝义卖,嗓子都哑了也不肯休息。活动结束后他凑过来说了一句:“老师,下次我还要来。”

“这些孩子不是在‘完成任务’,而是在服务中真正学会了共情和担当。”高根莉说,“从校园走向社会,他们在服务中长大了。这大概就是实践育人的意义吧。”

“别嫌德育工作‘虚’,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可能成为学生生命里的‘光’”

1985年出生的高根莉,童年和少年时代并不特别,唯一不同的是中学时遇到了一位好班主任。“她有一种本事,哪怕学生只是细微的进步,她都会郑重地表扬。”高根莉说,每次被表扬的同学站在讲台上,整个人都是亮的,“那时我就想,以后我也要当这样的老师”。

这个念头一直没变。大学她选择了师范专业,积极参加实践活动,也做过团委工作。毕业那年,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重庆八中,第一份工作就是教语文。站上讲台的第一天,她以为自己要做的是“好好教书”,但很快她就发现,自己面对的不只是四十五分钟的课堂,而是一个个正在生长、正在寻找方向的少年。她开始理解当年自己的班主任为什么会那样郑重地表扬每一个孩子,“老师不仅是知识传授者,更是青少年信仰的引路人”。

多年来,高根莉的一个贯穿她教学理念的核心观点,就是教师要把话语权留给学生,让课堂成为学生的课堂。“只有这样,教学才能根植于学生,根植于学生的课堂,才是有创新性和生命力的课堂。”

在学生们看来,高根莉总能精准把握学生的需求,无论是面临升学压力的初三学生,还是刚刚加入团组织的高一新生,和她聊上几句,总能感受到被理解、被懂得的那份温暖。这份“精准”,或许正是多年语文课堂上倾听学生发言、把话语权交给学生的过程中磨砺出来的。

从语文课堂到团委工作,从备课组到毕业班,高根莉做的事情有一个共同点:让学生成为主角。在课堂上,她把话语权还给学生;在团委活动中,她把策划权交给学生;在毕业班,她陪着学生走完高中最后一程。

学生们从她那里得到的东西,不限于语文知识,还有被理解、被尊重的体验,以及那句被多次记住的话——“学习不是为了考试,是为了看懂这个世界。”

2026年2月,高根莉获评“全国优秀共青团干部”。

这份荣誉背后,是十多年如一日的坚守。面对荣誉,她更愿意谈未来。“展望未来,我希望在集团化办学背景下推动形成更多可复制的‘一团一品’模式。”她说,要持续深化“行走的团课”品牌内涵,探索将团课与生涯规划、科技创新深度融合,同时强化数字赋能,利用“智慧团建”系统实现发展流程可追溯、成长轨迹可评价。

当被问及现在工作中最大的挑战是什么,高根莉坦言是“信息茧房”——青少年刷短视频容易被极端观点影响。“我们的对策是‘用魔法打败魔法’。”她打造了“重庆八中”短视频号,让学生们拍自己的故事,用他们喜欢的方式传递主流价值。学校广播电视台社团也参与进来,各种活动短视频都是学生自己拍的、自己剪的,“用学生们自己的语言说话,他们才听得进去。”

对于基层团学工作,高根莉的想法很朴素:“别嫌德育工作‘虚’,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可能成为学生生命里的‘光’。哪怕只是一次谈话、一场活动,只要用心,就能在孩子心里种下善良、勇敢、有担当的种子。愿我们都能做‘追光者’,也成为‘点灯人’——这,就是共青团干部最美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