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经常梦见采蘑菇。梦里面发现一窝蘑菇,特别开心。”说这话的时候,李文的声音仿佛沐浴着光,像一个刚从山上跑下来的小女孩。她是深圳市爱阅公益基金会创始人、执行理事长、“中国阅读三十人论坛”成员,先后获得“深圳十大阅读推广人”、“全国十大读书人物”、“亚洲文化公益人物”等荣誉。她累计捐赠超过亿元,建立了覆盖0-12 岁儿童的阅读支持体系,让全国31 个省份数百万家庭受益。她已是中国儿童阅读公益领域绕不开的名字——但当她谈起童年,那些在湖南小镇的大山里采蘑菇、挑水、看露天电影的日子,语气里没有宏大叙事,只有一种被深深爱过的细节与自然而然溢出来的温暖。

“我就是被爱滋养着长大的,被我的童年滋养了,被我妈妈和爸爸滋养了。”这句话,她说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像是对自己生命来路的确认。

童年小镇:那些山水与淳朴的人情

李文的童年是在湖南的一个小镇上度过的。小镇叫朱亭镇,朱亭镇名字的由来,是朱熹曾来过,并在这里停留讲过学,小镇的名字从此从浦湾变成了朱亭。朱亭镇呈三角形,一条边靠着山,一条边是湘江,一条边是小河。湘江涨大水时会灌到小河里,不发大水时,水清澈见底,漂亮极了。河边一边是洁白的沙滩,一边是石子地。“有山有水,透着那种说不出的灵韵。”李文回忆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种画册般的清晰,“就是很美”。

山是宝藏。春天采蘑菇,是李文记忆里最快乐的画面之一。“我眼力劲不好,总是采得最少的,但开心是一样的。”年年如此,年年去。这些场景深深刻在了她的生命里。山上还有各种各样的野果子。“我们叫悬泡,像树莓、蓝莓、草莓那种,还有菇娘、桑葚,我们都去采。”下了雨之后,山涧的水特别清,她和小伙伴光着脚泡在水里,“泡得脚白白的都不肯上来,好舒服呀”。

李文出生于1967年,那时候物质是真不丰裕。一个人一个月大概只有四两肉,油也是几两,豆腐几块,基本生活品全要凭票供应。但李文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苦,只有一种被智慧的爱包裹过的踏实。她讲起,妈妈会去赶集,找小贩买干虾,一块钱一斤,一斤很大一包,能吃很久,“虾很营养”;还有泥鳅、鳝鱼,“比肉、鱼便宜很多,但是能给我们补充营养”。她的爸爸在广州工作,家里基本全靠妈妈打理——妈妈是镇医院的大夫,一边工作,一边照顾三个小孩,每个月妈妈的工资发下来,第一件事就是把米油等生活必需品买回来,把家里基本生活保障好。

“在那么少的钱的情况下,还把我们养得那么好!”李文感叹,“我现在想想真的觉得我妈妈就像一个生活艺术家。”这个“艺术家”不仅会过日子,还爱干净,白色的衣服洗破了都还能看到原来的白色。妈妈还喜欢看电影、看戏,经常带着三个孩子走几公里的乡村路,没有灯,深一脚浅一脚,去看露天电影。

妈妈的名字叫“文伟旗”,后来,李文用妈妈的名字创立了中国第一个绘本美术馆。“我身上的一切,都是我妈妈的爱呀。”

妈妈对病人的爱心,李文看在眼里。半夜有人敲门要接生,妈妈起床最快,“马上就去”。这种行动力、这种对他人生命的关切,后来完整地长在了李文身上。

妈妈还活到老学到老。本来是中医,四十多岁时,又到市里进修妇产科。妈妈一边工作一边学习,从没停止过成长。最难得的是,爸爸和妈妈一点不重男轻女。

“一碗水端平,太难得。”结婚给的东西,三个孩子一模一样。

李文从小敢说敢讲。有一年请裁缝来做衣服,姐姐弟弟都有新布,就李文没有。“我心里气得不行,第二天就以不吃饭抗议!”第一顿妈妈不理她,第二顿她还不吃,妈妈就拉着她去百货商店,问她喜欢哪块布。

李文说起来,笑声里带着一种被允许、被尊重的满足。

后来长大了,李文妈妈常常说起这些往事,说那时李文这样顶嘴,总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还有些可爱。这种被允许表达、被平等对待的童年,给了她一生最核心的底气——她相信自己值得,也相信可以改变。

小镇上的人情也是暖的。邻居们互相照应。有一段时间,妈妈和他们三姐弟都在外地学习,约定某个星期六(那时周末只有一天的假)坐同一趟火车回家。到家时,一般天都黑了,家里灶头是冷的,但每次隔壁邻居李阿姨都给他们准备热腾腾的饭菜。“那种暖是无法形容的。”李文说。

李文和她弟弟小时候有几年在姑姑家寄养,姑姑温暖平和善良,姑姑常说:“我带过的孩子都命很好。”李文说:“后来我默默想了一下,姑姑带过的孩子,确实都过得还不错。”

这些细碎的、温暖的、闪着光的日子,一点一点,把一个小女孩的心填得很满很满。

童年的小镇,没有多少课外书。只有小人书,大多是革命题材的,有手绘的,有电影剧照的。李文说:“《红楼梦》越剧小人书,看得手绢湿了一条又一条,伤心得不行,到现在都记得。”很长一段时间,她都觉得“林妹妹”王文娟是世界上最美的女子。那种被故事深深打动的体验,是她与阅读之间最初的、也是最深刻的连接。

还有一个遗憾,一直留在她心里。小学同学买了《匹诺曹》,说看完借她,结果小学毕业了,她都没看上。“我一直没看上。”这句话她说得轻,但那个没等到的故事,像一颗种子,埋了很多年。

初中住校,正好赶上改革开放,杂志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十月》、《收获》、《小说界》……她打着手电在被窝里看,把眼睛看坏了,还被老师抓去站草坪。但那种如饥似渴的阅读,让她从一个小小的湖南小镇,望向了更远的世界。

所以,她太知道阅读意味着什么。它不只是认字、不只是知识,它是一条路。一条从闭塞走向开阔的路,一条让一个孩子知道自己可以成为什么样的人的路。

李文从初一就住校了。早上五点多跑步,每天下午第七节课开始全是体育活动,跳高、跳远、跳鞍马、跳跳箱、打球,一直玩到晚自习。那时候打下的身体底子,让她到现在都精力旺盛。那种跑得快、跳得高、不怕输的感觉,跟着她走了一辈子。

从义工到公益体系打造:一份责任感的生长

李文大学毕业后,先在老家株洲工作,1994年后在北京工作了两年。她回忆北京带给她的感受:“小时候向往的全国性机构,都近在眼前,如人民教育出版社等。”那种“原来你们在这里”的惊喜,是一个小镇女孩的本能反应。

1996年,李文到了深圳。这个移民城市给她的冲击是巨大的——公园免费,全国书博会上大家推着购物车买书、排长队。“我当时就说,文化沙漠一定会变成绿洲,这个城市太有活力了。”

2000年,李文开始做义工,义工编号是6672。她开始思考,如何能够真正解决问题。

从哪里入手呢?她想到阅读,她知道阅读的力量,她看到农村的孩子,阅读资源非常匮乏。2008年,她给家乡朱亭小学捐图书。一开始投入,就以专业的精神去做,分龄分级,人均10本。为此,她花了大半年了解儿童阅读、童书和童书市场,请专家选书。

2010年,深圳公益组织注册改革,她注册成立了深圳市天图教育基金会(2013年更名为深圳市爱阅公益基金会),005号——深圳市第五家基金会。基金会成立后,李文和她的团队开始更为专业、系统地去推动儿童阅读的发展和阅读品质的提升。

她做乡村小学图书配备,不是随便买一批书塞进去,而是研发出科学的书目——什么年龄读什么书,什么书能真正滋养孩子的精神世界。她们做儿童阅读推广人培训,让更多人在社区、在学校、在乡村,成为那个把孩子领到好书面前的人。

她们研发了6-12岁《爱阅小学图书馆书目》后,又往前推,做了0-6岁的《爱阅早期儿童阅读书目》。加上每年发布的“爱阅童书100”,形成了覆盖0-12岁儿童的完整阅读支持体系。“期待得到全社会认可。”李文说这句话时,语气平静,但背后的工作量是惊人的——每一本书都由专家团队精心遴选,涵盖文学、科普、人文等多个领域,确保品质。

2016年,李文发起“阅芽计划”。这个项目借鉴国际早期阅读干预模式,向0-6岁小孩免费发放“阅芽包”——里面是适龄的绘本和亲子共读指导手册。她还配套开发了“阅芽计划”小程序,提供在线指导。

这个项目填补了国内针对0-6岁儿童早期阅读普惠性公益项目的空白。截至2025年,累计发放阅芽包超过40万个,惠及全国31个省份的众多家庭。

但李文没有止步于自己做项目。她推动基金会从“执行型”向“资助型与行业推动型”转型——支持更多的公益组织、学术研究,让更多人参与进来。

2018年,她推动设立了“I B B Y-i R e a d爱阅人物奖”,由爱阅公益基金会资助,与国际儿童读物联盟(IBBY)合作颁发,每两年评选一次,表彰全球范围内在儿童阅读推广领域做出杰出贡献的个人。这个奖把中国公益力量推到了国际儿童阅读的舞台。“格局是全球的,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需要文化交流,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2025年11月8日,文伟旗绘本美术馆在深圳正式开馆。这是国内首家综合性绘本美术馆。开馆首展《童年,不能没有……中国原创绘本9人原作展》,汇聚了蔡皋、朱成梁、周翔等9位中国顶尖绘本艺术家的176幅原作。策展理念叫“空间阅读”——打破传统的平面展示,融合雕塑、装置、声音与动态影像,让观众能够“走进绘本”,体验图像叙事的空间延展。孩子们可以通过互动装置“走进”故事场景,和绘本角色互动,让孩子沉浸式地享受绘本艺术之美。

这个美术馆,是李文最新的创业选择。“美术馆运营太难了。”李文坦言,“近20人团队,1000平方米,租金不菲,开支很大。”好多人说她“给自己挖了个天大的坑”。李文的回答是:“这个坑我想了近10年了,我想填满它,让它长成丘陵、变成山、变成桥。”

“以爱与美为原点,通过绘本艺术连接世界”,这是美术馆的核心理念,是她再难也要坚持下去的动力来源。

爱满自溢:被滋养的人,愿意把爱给出去

李文现在当外婆了。小外孙女原原五岁,下半年就要上小学。“我经常跟她讲故事,她可喜欢我了,真的特别幸福。”现在,李文的微信头像就是她与原原的动漫形象。

李文女儿出生于1992年,小时候,她还不太理解妈妈那种“很直白的爱”。比如,李文会动不动就抱着她说,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孩子,比如李文有时候看到女儿的背影,眼泪会掉下来。现在女儿当了妈妈,也更感受到妈妈的爱了。

“我所有的力量、所有的初心,全部都可以溯源到我的爸妈,溯源到我的童年。我是完完全全被童年滋养、被爸妈滋养的人。内心富足,自然而然就爱满自溢,愿意把爱给出去。”李文说道。

“爱满自溢”,这四个字,也许是对李文一生最好的注脚。她童年得到的爱、小镇给予的温暖、阅读打开的世界、深圳赋予的活力,全都变成了她可以给出去的东西。从2008年给朱亭小学捐书,到2010年注册爱阅公益基金会,18年来,她从一个“想真正解决问题”的义工,变成一个行业生态的构建者。她推动的不只是捐几本书、建几个图书馆。她推动的是一套标准——什么书是好书,什么年龄读什么书;她推动的是一套体系——从0岁到12岁,从家庭到学校到社区;她推动的是一种理念——阅读是推动孩子向上向善的力量,阅读是滋养生命的方式,就像她自己的童年被滋养一样。

她说,阅读培养孩子的人生观、世界观、生命观,能增进理解,传递和平理念,对中国孩子、对全球的孩子,“都是我们的担当”。

听着李文叙述她的故事,脑海中会不断盘旋出惠特曼的诗——

“有一个孩子每天向前走去/他第一眼看见什么东西/他就变成什么东西/那东西就变成他的一部分/在那一天/在那一天的一段时间里/或者持续很多年/或者持续很多个循环。”李文就是那个孩子。

那个小镇上的一切——不是一件两件,是所有的一切。清晨的雾还没有散,她看见了,雾就走进她。傍晚的炊烟从瓦片上升起来,她闻到了,炊烟就走进她。

妈妈在灯下叠衣服,手指翻过来翻过去,那个声音就走进她。邻居端着一碗饭走过去,碗里冒热气,那口热气就走进她。

她站在那里,像一棵树站在雨里,所有的雨水都被她接住了。不是记住,是成为。她不是带着那些记忆长大,她是被那些东西重新长了一遍。那些东西没有留在外面,它们进去了,成了她的骨,她的血。

她身上有一种罕见的完整。像一棵树从种子开始,土是好的,水是足的,阳光是够的,它自然就长直了,长壮了,长成了一棵完整的树。那个小镇没有给她留下什么伤口。妈妈没有让她觉得自己不够好。那些邻居没有让她看见人的冷漠和势利。她看见的,是一个人给另一个人的那碗饭,不是吃剩下的,是满满一碗。所以她心里那个杯子,从她记事起就是满的。

满到后来她长大了,离开了,经历了城市的风雨,经历了商业的博弈,经历了公益的艰难,那个杯子还是满的。没有被人舀空过,没有被岁月晒干过。她往里看的时候,永远能看到水面就在杯沿,微微晃动,随时要溢出来。

她常常说:“我就是被童年滋养了。”就这一句,没有更多了。她的整个人生就是这句话的注脚。“你要先成为自己,然后去爱。”是的,她先是成了自己——那个被小镇、被妈妈、被山水、被邻居、被一本本小人书慢慢养出来的自己。那个自己不缺什么,不欠什么,不怕什么。那个自己是完整的,圆润的,安静的,有力的。然后她才去爱,才去给,才去做那些在别人看来很傻、在她看来很自然的事情。小镇上的一切走进了她,她又走进了这个世界。

“我轻松愉快走上大路/我健康自由,世界在我面前/长长的褐色大路在我面前/指向我想去的任何地方。”李文也走上了那条大路。她走得从容,不着急。走一路,撒一路。那些种子落在身后,落在路边,落在她甚至看不见的地方。但她知道,只要有土,有水,草就会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