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通过现代显示器(如OLED屏幕)呈现这张图,将你的视线从一个圆点移动到另一个圆点,你正在注视的那个圆点看起来是紫色的,而其他圆点则更偏蓝色。实验使用的色彩:紫色(RGB: 102,0,255;HEX:#6600FF),蓝色(RGB: 73,90,158; HEX: #495a9e)

我们并非用眼睛看见世界, 而是用大脑建构出眼前的世界。人类的视觉系统看似精准,却暗藏着一些先天的生理“缺陷”。在数百万年的进化演变过程中,人类大脑凭借精妙复杂的机制,为这些“缺陷”打上了“补丁”。一个简单的紫色圆点视觉实验,便将视觉系统的这一特质清晰展现,也让科学家得以揭开相关色彩错觉背后的生理奥秘,进而探寻眼睛与大脑协同运作的底层逻辑。

紫色还是蓝色

观察这幅由深蓝色背景和9 个均匀分布的明亮紫色圆点组成的图像,当观察者在较近距离注视其中任意一个紫色圆点时,会感知到纯正且高饱和度的紫色。然而,当视线快速向旁边的圆点移动时,处于周边视觉(余光)范围内的圆点会在瞬间呈现为深蓝色;当视线重新聚焦于它们时,其颜色又恢复为紫色。

这一现象产生的原因,是人类视觉系统共有的一个先天特征。2025年,哈佛医学院研究员希内克·舒尔茨- 希尔德布兰特在一项名为《当紫色仅在固视时被感知》的研究中揭示了这种“固视与距离相关色彩错觉”的成因,指出人类视觉中心天生存在一块特定波长的“色盲区”。

电磁波谱示意图

光与眼睛

视觉的本质是人类接收并解读物体反射光线的过程,这一过程的实现,建立在光的物理属性与人类视觉系统的生理机制相互作用的基础之上。

光是电磁波的一种形式。在大约400~700纳米的可见光范围内,不同波长的光线对应着人类感知到的不同颜色。当光线照射物体表面时,部分光线被吸收,未被吸收的光线则发生反射或透射。进入人眼的光线会被转化为神经信号并传递至大脑,经大脑的综合色彩解析后,人类才能感知到颜色。

人眼结构示意图

万物的色彩源于其对不同波长光线的选择性吸收与反射:树叶呈现绿色,是因其吸收红光与蓝光、主要反射绿光;红色物体则以反射长波长光线为主。此外,部分颜色并非由单一波长光线形成,而是多种光线组合的结果,如白色、紫色;还有部分颜色的视觉感知与环境亮度和色彩对比相关,如棕色。

人眼的结构与功能是实现视觉感知的基础,但视觉的形成并非仅由眼睛完成,另一个关键角色是大脑,它们共同组成人类的视觉系统。我们所见的色彩,是光的物理属性、物体的光谱特性以及人类视觉系统共同作用的结果,是人类视觉系统主动建构的产物。

人们常将眼睛类比为相机,认为其能向大脑传递高分辨率画面。实际上,眼睛只是高精度的“光信号传感器”,真正的“看见”,是大脑对眼睛接收的光信号进行解析、加工的过程。脱离大脑的眼睛,仅能接收光的刺激,无法形成具有意义的视觉图像,正如脱离处理器与显示系统的相机传感器,仅能记录数据,无法呈现图像。眼睛与大脑的协同运作是视觉感知实现的关键。

视网膜中的光感受器示意图

视网膜中心的“蓝色盲区”

在人类眼睛构造中,视网膜犹如一座极其复杂的“生物工厂”。它并非均匀的感光组织,而是结构复杂的感光系统,其内部密布着负责感知亮度和颜色的光感受器,发挥着接收光信号的作用。视网膜在人类视觉系统中至关重要,负责将物理光线刺激转化为神经信号,为大脑最终解析并建构出我们所看到的视觉画面提供了不可或缺的生理基础。

光感受器是实现光线感知的核心细胞,分为负责感知亮度的视杆细胞和负责感知颜色的视锥细胞。视杆细胞对亮度的感知灵敏度远高于视锥细胞,而视锥细胞能够对不同波长的光线做出特异性反应,从而实现对不同色彩的感知。

视网膜中感受光线最灵敏的地方叫作“中央凹”,位于视觉注视中心,该区域聚集了大量负责色彩感知的视锥细胞。

视网膜上光感受器的分布示意图

根据视锥细胞对不同波长光线的敏感程度,可将其分为三类:

L型视锥细胞:感知长波长光线,对564纳米的波长(红)最为敏感。

M型视锥细胞:感知中波长光线,对534纳米的波长(绿)最为敏感。

S型视锥细胞:感知短波长光线,对420纳米的波长(蓝)最为敏感。

(L、M、S分别对应英文单词long、medium、short)

视锥细胞中,S型视锥细胞的占比最低,仅为视网膜视锥细胞总数的8%~12%,且在视觉最敏锐、负责精细观察的中央凹区域,尤其是中央凹最中心的极小区域,S型视锥细胞几乎完全缺失。这一“中央凹S型视锥细胞缺失区”约占据0.4度的视角,相当于人伸直手臂时看到的指甲盖大小。

这意味着,当视线正对着微小的蓝色物体时,视觉中心区域无法从物理层面感知到蓝色,这是人类视觉系统先天存在的一个“硬件”漏洞。

紫色是如何被大脑“编”出来的

既然视觉中心的中央凹区域几乎没有感知蓝色的S 型视锥细胞,人类在观察紫色花朵、蓝色天空时,视觉中心为何没有出现色彩空白?

答案藏在色彩感知的建构本质之中—紫色是由大脑视觉皮层 “虚构” 生成的一种色彩体验。

在物理光谱中,包括红、橙、黄、绿、蓝在内的许多颜色均对应着特定频率的光波,但本文实验中所用的这种紫色并不存在于物理光谱中,属于“非光谱色”,由红、蓝光混合而成。当L型与S型视锥细胞被特定组合激活, 且M型视锥细胞的信号较弱或缺失时, 大脑视觉皮层会整合相关信号, 生成紫色的视觉体验。这种建构性的感知特征, 使得紫色的视觉体验相对脆弱且不稳定, 极易受生理条件与环境因素的影响。一旦传入大脑的光信号出现轻微不平衡, 紫色的感知便容易向蓝色或红色发生偏移。

当视线固定于紫色圆点时,因中央凹区域缺失S型视锥细胞,视觉中心仅能主要捕捉到红色部分( 长波长范围) 的信号, 此时大脑会快速调取周边区域S型视锥细胞捕捉到的蓝色部分( 短波长范围)信号,通过大脑的神经“算法”整合红、蓝信号,为视觉中心补齐对紫色的感知,这一过程高度依赖注意力的集中。而当紫色圆点处于余光的周边视觉范围时,大脑的色彩感知会受同时对比原理的影响,深蓝色的背景会抑制圆点中蓝色的感官信号,导致大脑处理余光信息时,忽略了紫色圆点中的红色成分,最终使圆点呈现出蓝色,而非紫色。只有当视线重新落定,给予该区域充足的注意力时,大脑才会再次整合信号,建构出对紫色的感知。

19世纪化学家米歇尔· 欧仁· 谢弗勒尔发现并提出了同时对比原理—相邻的色彩会相互影响, 右图中看起来不同的红色区域实际上具有完全相同的颜色值, 其差异是由周围蓝色和黄色背景造成的

视锥细胞分布的生理特性、紫色的建构式感知本质,以及色彩的同时对比原理,三者共同作用形成了这一独特的视觉现象:当紫色图案置于偏蓝背景时,仅在视线直接注视的位置,图案会呈现为紫色,而在视觉外围区域,图案则偏向蓝色;随着观察距离的变化,被感知为紫色的对象数量也会发生改变—近距离时,注视区域内仅能感知到一个或少数几个紫色对象,远距离下则能整体感知到更多紫色对象。

当改变眼睛与图像的距离时,被感知为紫色的圆点数量会发生变化

梵高的洞见

在科学家通过实验与研究揭示视觉系统的运作机制之前,印象派画家便已凭借艺术直觉与观察力,掌握并运用了这些视觉规律。其中,荷兰画家文森特·梵高是精准操纵人类视觉生理特征的代表之一,他在作品中对色彩与亮度的巧妙运用,与视觉系统的感知机制高度契合。

《夜间的露天咖啡座》中的补色戏法

在《夜间的露天咖啡座》中,梵高并未使用黑色描绘夜空,而是选用了深邃的蓝色与紫色。结合同时对比原理,黄色与紫色、橙色与蓝色并置时,色彩的视觉效果会相互强化,梵高也曾在书信中提及,充足的黄、橙色灯光能够增强人对蓝色的视觉感知。这种补色并置的手法,不仅带来了强烈的视觉冲击,更让观者产生了丰富的心理体验,实现了视觉与心理感知的双重共鸣。

等亮度与“闪烁”的星空

哈佛大学神经生物学家玛格丽特·利文斯通对印象派作品展开深度解析后发现,梵高与法国画家克劳德·莫奈经常运用“等亮度”(equiluminance)的创作技巧。“等亮度”的特别之处在于它们可以使一幅画看起来不稳定,可以产生一种振动感、运动感,有时甚至能给人以一种略显诡异的感受。人类视觉系统包含两个核心通道:负责处理空间、亮度与运动信息的“位置系统”(where),以及负责识别色彩与细节的“识别系统”(what),其中位置系统对亮度高度敏感,却无法感知色彩。

莫奈的《印象·日出》中,红色太阳与周围蓝灰色云雾的亮度几乎一致,将这幅作品转化为黑白版本后,太阳的轮廓几乎消失。因亮度一致,位置系统无法精准定位太阳的位置,而识别系统能够清晰感知太阳的红色,这种两个视觉通道的信号冲突,使得观者产生太阳在云雾中跳动、摇曳的视觉错觉。

梵高的《星夜》也运用了这一原理,艺术家在旋涡状的笔触中,使用亮度接近但色相差异显著的颜料,使大脑的两个视觉通道产生信号冲突,进而诱导出“流动的动感”,而这一视觉效果与现代流体力学中的“湍流”规律高度契合。

为什么要忍受这种“缺陷”

人类视觉系统的“蓝色盲点”会引发色彩错觉,而进化过程并未修复这一先天特征,其本质是自然界典型的“权衡取舍”,是人类视觉系统在进化中,为实现核心感知功能优化而做出的适应性选择。

其一,为追求极致的细节分辨率,中央凹作为人眼处理精细视觉信息的核心区域,需要在极小的面积内聚集更多高分辨率的视锥细胞。S 型视锥细胞的分辨率最低,为了在中央凹区域塞进更多的L 型与M 型视锥细胞,以提升对周边自然环境(如草丛、树丛等)细节的感知能力,及时识别潜在危险,进化选择将S 型视锥细胞分布于相对外围的区域。

光的色散现象示意图

其二,由于眼球的晶状体对不同波长的光线折射率不同,蓝光(短波长光)折射程度比长波长光更高,其焦点往往落在视网膜焦平面的前方。这种物理上的色散现象会导致图像边缘产生模糊的蓝色“重影”或色晕,就像使用低端光学望远镜时看到的边缘色差一样。为了规避这种干扰,中央凹区域剔除了负责感知蓝光的S 型视锥细胞,相当于在生物底层完成了一次视觉“去模糊”处理,从而确保了核心视觉区域的成像清晰度。

现代技术的“照妖镜”

研究中的这一色彩错觉在传统纸质印刷品中不易复现, 其对显示媒介的光线呈现效果有着较高要求, 而现代OLED屏幕成了复现这一视觉现象的最佳载体。

OLED屏幕采用自发光像素技术, 能够产生纯度极高且饱和度高的窄频光信号,尤其是实验中所使用的紫色—这种纯净的光线信号能够精准激活特定类型的视锥细胞,将人类视觉系统的生理缺陷充分显现。而在老式显示屏幕或纸质印刷品上,光线中存在多种混杂的波长,大脑能够通过冗余的光线信号整合解析,识破这种色彩错觉,因此难以呈现出完全相同的错觉效果。

紫色圆点的色彩错觉、梵高笔下“闪烁”的星空与“流动”的夜色,都向我们揭示了一个核心事实: 人类所感知的现实,并非物理世界的精准投影,而是大脑对视觉信号进行整合、加工、建构后,形成的实时视觉体验。

人类的眼睛存在着先天的生理漏洞,包括中央凹的蓝色盲区、视觉盲点与色差等,但大脑凭借数百万年进化形成的神经算法,为这些生理上的不完美打上了精准的“补丁”—填平中央凹的色彩空洞,抹去视网膜血管的视觉阴影,整合周边的视觉信号,最终为人类构筑出一个连续、稳定且色彩绚丽的视觉世界。

正如玛格丽特·利文斯通所言:“艺术家往往比科学家更早地发现了视觉的真理。”科学研究则为这份艺术直觉提供了精准的生理与神经机制解释,让我们得以更深入地理解,为何我们并非用眼睛看世界,而是用大脑看世界。

( 图片来源:9个紫色圆点、颜色变化圆点版权归希内克·舒尔茨- 希尔德布兰特所有;电磁波谱示意图由Ufoismey3k创作,基于CC BY-SA 4.0协议使用;人眼结构示意图由Rhcastilhos和Jmarchn创作,基于CC BY-SA 3.0协议使用;视网膜中的光感受器示意图由OpenStax College创作,基于CCBY 3.0协议使用;视网膜上光感受器的分布示意图由Cmglee创作,基于CCBY-SA 3.0协议使用。)

【责任编辑】宋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