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可能在影视作品中看到过一类情节:退伍军人在回归日常生活后,会不断回想战争中的惨烈场景,人很容易受到惊吓,性情也变得暴躁,这就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表现。还有我们的祖辈,可能是因为经历过动荡的年代,缺衣少食的记忆和对物资匮乏的恐惧在他们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记。即使现在物质生活富足,他们也依然存在过度节俭的行为。

看不见的伤口:创伤比我们想得更普遍

我们从电视和网络上了解到创伤往往跟战争、灾难或重大事故相关,而对一些受困扰的人不以为意,这其实是对创伤的一种误解。 心理创伤的本质是一个人面对无法应对的事件时产生的无助感,这种体验会改变大脑的反应方式,形成持久的心理印记,但不是所有创伤都会达到造成心理障碍的程度。引发心理创伤的原因不仅有战争、自然灾害这种重大灾难,还有那些看似微小却会持续带来压力、否定或失落的事件,比如长期的忽视、反复的批评、重要关系的破裂或被迫分离等。这些经历如果不断累积,造成的伤害程度不亚于重大灾难对人的打击。

创伤是一种高度主观的体验,同一件事对不同人的心理影响可能天差地别,这取决于个人的情感敏感程度、过往经历、支持系统以及事件发生时的具体情境。有些人天生对压力反应更强烈,情感更细腻,如果曾有过面对压力时的无助体验,当个体再次面对相似的压力事件时,他们的情绪更容易产生波动;当压力事件发生时,是否有人理解、接纳自己并提供情感支持也很关键,如果身边没有理解和安慰自己的父母,也没有可以倾诉的朋友,个体更容易困在孤立无援的感受中。长此以往,这种对无助的恐惧可能会悄然蔓延,引发过度烦躁与焦虑,但他们自己也可能觉得为这点小事发火太莫名其妙,从而再次压抑自己的情绪。在他人看来,他们已经度过了适应的阶段,没有明显的异常表现,但问题往往在情绪长期累积后,以功能失调的形式出现。

1.成瘾行为。通常不仅表现为对电子产品、烟酒等物质的依赖,也可能表现为过度执着于做一些容易被社会认可的正确事物。

2.固化的生存策略。形成易怒、过度讨好或回避沟通等行为模式,这些行为模式曾在变化的环境中保护自己生存,但会影响到现在的人际关系。

3.关系障碍。难以建立或维持健康的关系,要么过度疏离,难以合理表达友好,要么患得患失,将自我价值完全寄托于某段关系或某个群体,失去独立思考和决策的能力。

当这些迹象出现时,我们或许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内心可能存在着未愈合的伤口。

当创伤事件发生时:让情绪自然代谢

回顾创伤形成的过程,不少人会觉得难以找到头绪,好像自己并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事件,即使回忆起一些令自己难过的事,也会安抚自己“当时也不太难过”“大家对我都挺好的”。进一步讨论当时的心情时,他们才会表露出更深层的情绪,这就是正视创伤的开始。

心理学家伊丽莎白·库伯勒·罗斯提出的“悲伤五阶段理论”,可用于描述面对突发的创伤事件时,人们经历的一系列情绪波动。

1.否认阶段。事件刚发生时,我们可能不会马上产生强烈的情绪反应,会说“我没事,没有影响到我”,但这其实是大脑的防御机制。面对巨大的冲击,否认可以短暂地切断痛苦输入,给大脑缓冲的时间,慢慢消化伤痛。

2.愤怒阶段。当我们无法否认自己的痛苦时,愤怒就会出现,我们会有“为什么是我”“这都是别人的错”的想法,急于给事件找一个责任人。我们会发现,在近几年的社交媒体上,人们评论社会热点事件时常将问题归咎于原生家庭、被他人PUA或社会不公等,这种是从创伤中走出的必要举措,是个体试图恢复控制感和理解创伤事件的表现。但我们也看到,有很多人长期纠结于这个阶段,从而导致生活停滞。

3.讨价还价阶段。当我们意识到必须承担起责任时,会反复设想当时的情况,如“如果当初我这样做,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些”。这些反刍思维会给我们带来很多痛苦,但也是我们努力夺回自我掌控感的做法。

4.抑郁阶段。经历各种努力后,我们失望地发现,过去的事实已无法更改,这时我们将体会到强烈的失落与难过,心情也会变得低落消沉。这是正常的,说明我们内心做好了迎接巨大冲击的准备,需要用时间消化和告别那些负面情绪。

5. 接纳阶段。给予内心足够时间,让情绪流向该去的地方后,我们会发现能够与这段经历和平共处了,我们并没有遗忘它,而是带着创伤留下的印记继续生活。

这五个阶段并不一定都是按顺序进行的,实际生活中因人而异,有的人可以快速接纳,有的人可能会长期困在愤怒或抑郁的情绪中,都有其合理的原因。如果这时周围人强行要求当事人立刻接受,觉得他们应该走出来了,可能会引发更强烈的抵抗和心理防御,甚至导致更深层次的创伤。无论遭遇创伤的是自己还是他人,我们能给予的最好支持是陪伴且不加评判。

修复微小的创伤:从血肉中长出的“翅膀”

创伤往往会令人感到失去控制感。因此,修复创伤除了需要做到接纳,还需要主动发现生活中会影响自己情绪的事件类型,帮助神经系统重新建立起应对事件的秩序。

1.觉察与接纳。如果我们暂时不确定自己容易因为哪些事情产生情绪波动,可以每天在睡前花几分钟写情绪日记,记录今天什么时候心情不好,以及当时的身体感受,比如心跳加速、烦躁等,这些能帮我们识别情绪的触发条件。

接下来可以给这些情绪命名,用各种情绪体验的词语进行概括,比如“我感到不公平,因为老师只批评了我,而没有批评另一个同样迟到的同学”。用具体的词而不是笼统的“我好烦”表达自己的情绪,能够让我们心中产生确定感,这些情绪对我们的冲击力也会随之下降。

2.修正错误认知。过去的创伤常伴随着负面的自我认知,我们会认为是自己“不受欢迎”“没有人在乎”“不擅长适应变化”。试着驳斥这些不合理信念,它们是大脑尝试接受现状所给出的解释,但并不一定是真实的。例如想想“有没有同学和老师跟我说话”“我有没有哪次应对得还不错”,你会发现一切并没有自己想得那么极端。

即使在创伤发生的当下,我们确实无能为力,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已经变得强大,不再是当时的自己了。即使再一次发生相同的事情,我们也要相信自己能处理得更好。想一想“如果回到过去,我想对当时的自己说些什么”“被这件事情困扰这么久,我真正渴望的是什么”“这段经历教会了我什么,以后我可以怎样理解他人的困境”,此时的你能以更客观的视角重新看待创伤,发现前进的方向。

3.重新获得安全感。对于中学生来说,那些消耗我们的事件往往源于情感支持还不稳定,例如,知道父母是爱自己的,但他们总是打击自己;朋友对自己忽冷忽热,不知道如何对待这段友情……这些事情让我们对生活一次次失望,却又无可奈何。

想要消除创伤带来的无助感,我们可以从做日常小事的决定开始练习,比如,今天穿哪双袜子?晚饭后是立刻写作业还是先听会儿音乐?周末下午是看书还是出门走走?……从这些小事中慢慢感受自己对生活的掌控感。同时我们也可以练习给情绪划定边界,允许它们尽情释放一段时间(可以是几分钟或几天),之后我们就要专注于眼下的事情;或者想象一个安全美丽的地方有一个箱子,我们把情绪暂时放进这个箱子里,等有精力了再来处理它。

如果有一些事始终让我们无法释怀,比如亲人离世、与好友分离等,我们可以为这些事办一个告别仪式:写下想对某人说的话,摆一个想象中他/她生活的地方的沙盘,说说自己内心的期望。仪式是为了告诉自己:“我可以让这些事情过去。”

如果我们觉得创伤已经严重影响到日常生活,自己无法处理,也可以求助专业的老师或医生。

海明威曾写下:“这世界会打击每一个人,但经历过后,许多人会在受伤的地方变得更强大。”追溯创伤往往需要深刻的自我觉察、持续的勇气以及耐心等待恢复。伤口总会长出新的血肉,总有一天你可以平静地回头看,对自己说:“是的,当时很难。但我走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