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家公司的创始人:李想、何小鹏、李斌。
造车新势力中的“御三家”正在集体经历命运的转折。
5月底,理想、小鹏、蔚来集中披露了2026年第一季度财报,单看利润表上的核心数字,它们的表现都较以往出现了反转—曾经最会赚钱的,陷入大额亏损;过去一年销量暴涨的,再度遇冷;常年被质疑要倒闭的,反倒最接近盈利。
去年年底到今年年初,理想、小鹏和蔚来的累计量产规模先后突破100万台。过去,100万台对一家车企来说意味着迈过生死线—不少新成立的汽车公司都难以跨越这一门槛,不过,对“蔚小理”来说,跨过这一门槛并不完全意味着安全。历经十多年的竞争,三家公司的命运和生态位依旧在起伏。
理想:靠中端车型在纯电市场打开局面,代价是没赚到钱
理想一度是市场公认的最会赚钱的新势力车企,凭借L系列增程车型,其汽车毛利率长期保持在20%左右。2023年,理想实现全年盈利,成为“蔚小理”中首家达成这一成绩的企业。但今年第一季度,理想的汽车毛利率从去年同期的19.8%暴跌至6.1%,公司也从盈利转为亏损,亏损规模达22.9亿元。
除了行业统一面临的上游零部件涨价冲击,理想毛利率大幅下滑的根源是产品结构下沉—它能卖出更多的是便宜车,而不是贵车了。新能源汽车行业变化之快、竞争之激烈,让销量在三家中一骑绝尘的理想也被迫开启了“以价换量”的防守战。
危机的伏笔早在2024年就已埋下,那一年,理想就开始陷入增收不增利的局面。2024年年底,理想创下月度销量纪录,12月交付新车5.85万辆,全年累计交付50.05万辆,成为国内首个在20万元以上乘用车市场年销量突破50万辆的自主品牌,但全年净利润、整车毛利率均同比下滑。当年,问界的新款M7和M9全面冲击理想L系列,为守住订单,理想全系降价。
理想早期车型不少以“冰箱彩电大沙发”为卖点,这类卖点很容易被对手复制,而理想自身的产品迭代节奏并不快,长期依赖改款微调,导致其在增程市场的优势不断丧失。去年,理想L系列(增程车)的所有产品就都卖不动了,L6、L7、L8、L9的年销量同比分别下滑了13.4%、39.8%、44.3%和47.2%。
今年第一季度,造车新势力中卖得最好的车型是理想i6,但其汽车毛利率也是最低的;小鹏的毛利率提升了,但它的车也比以往更难卖了;蔚来销量大涨,亏损也收窄了,看起来是三家公司中最安全的,不过它的乐道卖得不怎么样,增长主要是靠主品牌降价实现的。

数据来源:小鹏财报、理想财报、蔚来财报、易车网
与此同时,理想的纯电系列在早期并没有打开局面。一般来说,新车上市的前几个月是决定其市场表现的关键窗口期,但理想首款纯电车型MEGA刚上市时经历了外观风波,定价35万元左右的i8则撞上了同期上市但卖得更便宜的乐道L90—后者的最高配也才不到30万元。两者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同级产品,但都是三排六座纯电SUV,并且发布会只隔了两天,不少消费者因此把它们放到了一起对比,乐道L90靠更高的性价比抢走了i8的部分潜在订单。
直到去年9月i6上市,理想才打了第一场关键的翻身仗。i6是理想i系列的入门款,车型比i8更小,只有5座,价格也比i8低,起售价只要24.98万元。凭借着“高配低价”策略,i6的销售迅速起了量。今年第一季度,i6的销量已经占到理想汽车总销量的6成,目前月销量在2万台左右,对比之下,i8的销量只有它的1/10。
依靠i6的销量拉动,理想汽车的总销量也在今年第一季度重新回到了三家中的首位,累计卖出9.5万台新车,同比增加2.5%。同期,蔚来和小鹏各卖了8.3万台和6.3万台。
但i6的价格定得很冒险。和同样定位家庭用户的乐道对比,i6的配置比乐道L60更高,全系标配了激光雷达和空气悬架,但价格只比乐道L60贵了一两万元,而乐道L60几乎是蔚来整个品牌体系中定位最末端的SUV车型。理想靠i6走了量,今年第一季度i6卖出57088台,同期乐道L60只售出了7154台,但理想也付出了毛利率断崖式下跌的代价。
为修复低价走量带来的盈利压力,理想规划了两条向上突围的路径:一是下半年推出高端纯电i9,扩大利润空间,二是增程系列全面换代。换代后的L系列车型多了一个后缀“Livis”,与理想的AI眼镜同名—类似一个新的AI生态的品牌标识。
不过,5月15日上市的L9Livis的表现似乎也不乐观。这款车定价50.98万元,就目前理想给出的第二季度业绩指引看,它对整体业绩的贡献并不高。根据指引计算,第二季度理想单车均价预计为24.1万元,和第一季度的22.6万元相比仅高出1.5万元。另外,理想估计6月销量在2.8万到3.3万台之间,低于4月和5月。这些都反映出L9Livis的销售比较平淡,尽管它是理想第一款带有“具身智能”概念的车。
可能“具身智能汽车”对于消费者来说还是太抽象了。6月15日,理想举办了一场以软件和具身智能为主题的发布会。发布会上,李想重新以产品经理的身份登场,花了很多篇幅讲解“具身智能”和造车的关系,以及到底什么是“具身智能汽车”。在他看来,传统智能汽车并不智能,都是功能驱动,而具身智能汽车是一辆电动车、一位职业司机、一台AI计算机和一位生活助手的组合。依靠产品洞察起家的李想,仍想靠产品定义的优势创造出AI时代的标杆产品。他能否说服市场,现在还要打上问号。
小鹏:车越来越难卖,AI的故事缺乏支撑但还得往下讲
和理想相反,小鹏经历的则是一段“逆袭”又“跌落”的故事。去年,小鹏共卖了42.9万辆车,是上一年销量的2.26倍,其中第四季度交付11.6万辆、营收222.5亿元—光看数据,全都创下新高。但好景不长,今年第一季度,小鹏只卖了6.3万台车、营收130.3亿元,同比分别下降33.3%和17.6%。
下滑的核心原因是拉动小鹏销量的两款主力车型—2024年8月上市的MONAM03和2024年11月上市的P7+—卖不动了。它们在去年支撑了小鹏连续3个季度的销量爆发,单季销量均突破10万台。到了今年第一季度,小鹏卖得最好的车仍然是MONAM03,贡献了4成的销量占比,其次是P7+,贡献14.42%。但MONAM03第一季度销量同比下降56.7%,P7+下降62.2%。一方面,这两款车型的上市红利耗尽、产品生命周期临近尾声;另一方面,10万到20万元的纯电市场竞品扎堆,比亚迪、吉利、零跑等车企都在密集推出低价车型。
更大的问题在于,MONAM03和P7+都不到20万元,这些畅销车型的定位将用户对小鹏的品牌认知锚定在了中低端。
今年5月,小鹏本打算靠新的旗舰车型GX冲击高端市场,预售价格接近40万元,结果市场并不买账。小鹏集团产品矩阵总经理吴安飞曾在预售发布会后的采访中提到,“大车平台是承接公司向上突破(战略)、承担公司利润的关键平台”。但市场对这款车的预售价反应很大,出现了不少诸如“小鹏飘了”的声音,何小鹏也在一个多月后的GX上市发布会上承认“这次定价,确实很难”。最终,GX顶配版价格下调4万元,叠加限时权益,该车型最便宜的版本价格下探到了26.98万元,没能突破小鹏的“舒适区”—小鹏绝大部分的在售车型都在30万元以下。
在这之前,小鹏已经有过一次品牌高端化失败的经历—2022年9月上市的G9。和GX情况不同,G9的失败是典型的产品策略问题。小鹏在做高端产品时,错误地套用了便宜车的选装策略,既想靠高配版本拉高价格上限、塑造高端形象,又想用入门款吸引更多的消费者,两头兼顾之下把配置拆解得过于零碎。在30.99万到46.99万元这个巨大的价格跨度内,不仅版本划分得十分复杂,而且低配版本配置极低,空气悬架、影音系统、高阶智驾等核心卖点全部需要额外付费选装,忽视了30万元级购车群体对完整用车体验的要求。
三家公司第一季度的销售都高度依赖单款车型,核心车型之外,其他车型季销量过万的并不多

注:数据为国内市场零售量,不包含销往海外的数据,也不包括停售及近期刚上市车型。数据来源:小鹏财报、理想财报、蔚来财报、易车网
小鹏在G9上市发布会后的两天内紧急调整了产品命名规则和配置策略,但这样狼狈的“二次上市”没能扭转G9的命运—首月只卖了184台,随后的大半年里,多数月份月销不足千台,峰值仅4020台。一年后,改款后的G9起售价降至26.39万元—再次回到小鹏的舒适区。
不过,小鹏今年第一季度20.6%的毛利率在三家中最高。汽车业务的毛利率只是从10.5%微涨到12.1%,真正把小鹏整体毛利率拉上去的并不是卖车业务,而是把软件技术卖给大众获得的技术授权收入。大众与小鹏2023年签订战略技术合作框架协议后,大众以约7亿美元入股小鹏并持股4.99%,此后不断扩大技术授权和服务合作,小鹏为大众提供电子电气架构、智驾系统等技术授权,大众为此支付授权费。第一季度,小鹏这部分收入达到20.3亿元,同比增长41.2%,占总营收的15.6%,对应的毛利率高达66.5%。
区别于传统车企重制造、重资产的盈利模式,技术输出属于轻资产、高壁垒的技术型业务,不仅能改善小鹏整体的盈利能力,也能为小鹏提供不同的估值叙事,但这无法掩盖小鹏卖车难的核心困境。来自大众的技术服务费收入虽然利润高,但至多算是甜点,对于一家汽车公司来说,卖车才是真正的蛋糕。
不同价格带中,小鹏的低价车卖得好,蔚来的高价车卖得好30万至40万元价格带中,“蔚小理”的所有车型都卖得不好

注:数据为国内市场零售量,不包含销往海外的数据,也不包括停售及近期刚上市车型。数据来源:易车网
两次冲击高端车市场都不成功后,小鹏重新瞄准了中低端市场。
7月,小鹏将推出MONA系列的第二款车MONAL03,这也是该系列的首款SUV,市场普遍预判其定价同样会落在20万元以内,这将进一步加深外界对小鹏主打中低端车的固有印象。
小鹏并非没有像“理想=家庭”“蔚来=豪华服务”这样强绑定的品牌标签,它不断强化自己的AI属性,也是三家公司中最爱言必称AI的,但AI至今没有转化为实际的品牌溢价—在驾驶这件事上,智驾和驾驶体验其实是冲突的,越喜欢开车的人,越不想把体验驾驶的机会交给AI。而且,在将AI作为品牌高端化卖点的同时,小鹏还把智驾技术下放到了中低端车型,让高端车也失去了核心卖点。
自去年11月起,小鹏进一步把品牌升级的核心锚定在“物理AI”上,并加大了研发投入,但业绩压力已经显现。去年第四季度,小鹏刚实现首次单季盈利,今年第一季度又重新回到了亏损状态,净亏损达17.8亿元。
蔚来:想要靠第二品牌走量,但真正走量靠的还是主品牌降价
总被外界担心要倒闭的蔚来,反倒交出了三者中最亮眼的一季报。该季度,蔚来交付新车8.3万台,同比增长98%;营收255.3亿元,和去年同期相比也翻了倍,是三家中最高的。
表面看,蔚来是三家中唯一一个营收、销量同比双增的,但被掩盖的问题是,真正支撑蔚来销量增长的不是其原计划中的“走量品牌”乐道—无论L60还是L90,这个季度卖得都不好。两款车型加起来一个季度卖了13329辆,平均每个品牌每个月卖出不到2500辆。
与去年同期相比

数据来源:小鹏财报、理想财报、蔚来财报
实际在支撑蔚来销量增长的是降价后的ES8(第三代)。这款换代车去年9月上市,第一季度销量占比超过50%。ES8是蔚来的旗舰车型,在去年的换代中升级了配置,但起售价较前代降了约10万元。从好听的角度说,蔚来有“老本”可以吃,即便降价销售,一台ES8的售价也要40万到45万元,毛利率比理想和小鹏的所有主力车型都高。这让蔚来在第一季度仍然保住了18.8%的汽车毛利率。
但从整盘生意看,可以说蔚来的第二品牌—乐道—的布局没那么成功,它可能对理想i8的销售起到了一点防守作用,但完全没有防守住理想i6。
乐道L60和L90都有过短暂的“高光时刻”,然而销量很快回落。高开低走的根源,在于乐道还没建立起独立的品牌认知。蔚来做第二品牌,初衷是通过品牌隔离,用低价车型开拓市场,同时守住蔚来主品牌的豪华定位,可这种战略从诞生起就给乐道贴上了“蔚来平替”的降级标签,“买不起蔚来才买乐道”的市场固有认知很难扭转,预算充足的消费者可能会直接加钱选择ES6、新一代ES8等蔚来主力车型。预算有限的则可能投向其他竞品,乐道两头都难留住买家—乐道所在的20万元级纯电市场本就是一片红海,“乐道在跟别人打群架”,乐道总裁沈斐在今年6月的一次采访中说。
但三家公司中,蔚来是自研底盘、车辆控制技术和平台化能力最强的。去年下半年,曾有接近蔚来的人士告诉《第一财经》杂志,基于第三代整车平台NT3.0,蔚来“可以”出的牌还有“乐道L80、L70、L50,以及ES9、ES8、ES7、ES6和ET系列的改款车型”,这些车“快的话两三个月就能做出来并上市”,因为平台化的好处就是可以用一个底盘、通过快速换壳推出新车型。
今年5月,蔚来推出了与理想i6更直接对标的产品乐道L80,这款车从电池容量、车身尺寸、空气悬架到智驾系统,都与i6看齐,且入门款价格比i6低7000元、顶配版价格比i6高1万元。不过从结果上看,L80首月销量约6000台,还是远不及i6。
财报上另外一个明显的变化是,现在蔚来是三家中最接近盈利的。去年第一季度,蔚来净亏损69亿元,今年同期只亏了5亿元,如果按照非通用会计准则口径,蔚来已盈利4450万元。
为了收窄亏损,蔚来压缩了销售和管理费用,但它还是三家公司中在这方面花钱花得最浪费的那个。此外,蔚来还大幅削减了研发支出,其第一季度的研发费用降至18.6亿元,研发费用率从去年同期的26.4%降到了7.4%。
理想、小鹏虽然处于更严重的亏损状态,但研发投入分别为27.2亿元和29.1亿元,都显著高于蔚来。后两家公司都宣称要转型为物理AI公司,计划在这个方向上烧更多的钱,而蔚来并没有在研发投入上体现出类似的战略布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