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2日上市当天,SpaceX的市值突破了2万亿美元。在这家公司的招股书里,财务数据显示其2025年度净亏损约50亿美元。

两个数字同时为真。

市场热度把为它承销股票的高盛都衬托得保守了。上市前,高盛在路演模型中预测SpaceX将在5年内把收入从将近187亿美元提升到4740亿美元—涨幅超过24倍。结果市场不仅买单了,还嫌高盛不够激进,SpaceX的股价被持续推高,市值一度逼近3万亿美元。

同处全球市值最高的公司阵营,SpaceX2025年的营收约187亿美元,这个数字不足微软及Meta的1/10,更不及Google母公司Alphabet的1/20。这些技术巨头都已稳定盈利多年,而SpaceX今年第一季度的亏损还在扩大。

那么,市场究竟在买入什么?是卫星网络业务(以下简称“星链”)已经跑通的现金流、星舰未来可能兑现的技术期权,还是AI、Grok和轨道算力这个更激进的估值故事?更合理的解释是,SpaceX如今卖的不是单一业务,而是三层叙事的叠加,一个将可回收太空飞船星舰、星链网络以及最新并入的xAI业务结合在一起的新故事。

同一个名字,两个SpaceX

SpaceX成立于2002年,比特斯拉还早一年。马斯克最初设想的是一个名为“火星绿洲”(MarsOasis)的计划,目标是向火星发射飞船,在那里建立温室、种植作物,为星际移民做准备。他原本打算从俄罗斯采购飞船,发现此路不通之后才决定自己造。

早期SpaceX首先要解决的问题很简单:活下来。公司最初的资金主要来自马斯克本人,首枚火箭“猎鹰1号”的研发耗资约1亿美元。经历三次失败后,猎鹰1号终于在2008年发射成功,随后获得美国国防部订单,有了相对稳定的收入来源。NASA也注意到SpaceX的投入产出比显著高于传统航天发射的承包模式,提供了近3亿美元支持载荷更重的猎鹰9号的研发及相关项目。

从这时起,SpaceX从火箭创业公司变成商业发射公司。猎鹰9号在2010年首次成功发射,载荷能力较猎鹰1号提升了50倍,达到10吨,可以直接将货运飞船送入近地轨道。此后,SpaceX又把火箭从一次性消耗品改造成可部分重复使用的系统,并在2015年实现一级火箭回收—这是航天史上的关键节点,意味着火箭可以像飞机一样反复使用,发射成本的逻辑从此改变。依托猎鹰9号和龙飞船,SpaceX逐步进入商业发射和载人/货运航天主流市场。到2017年,SpaceX已占据全球商业发射市场45%的份额。

SpaceX核心业务的表现和估值参照

根据SpaceX招股书及公开报道整理

但真正让SpaceX变成另一家公司的,不是猎鹰系列,而是之后的两个决定。

2015年,马斯克启动“星链”计划,目标是用卫星矩阵为全球提供宽带服务。2018年,星链首次发射两颗测试通信卫星;到2020年年底,它已累计发射近1000颗卫星,并开始在美国试运行宽带网络。此后,星链快速扩张到全球市场,到2026年3月,SpaceX的在轨卫星数量已超过1万颗。这项业务从2023年开始全面盈利,是公司最具确定性的营收现金流。

可以看出,SpaceX的演进不是简单的多元化,而是不断把上一阶段的能力突破变成下一阶段的技术前提:自研火箭能力变成商业发射能力,可回收火箭技术带来可复用高频发射能力,高频发射能力又成为星链大规模组网的前提。

到了2025年至2026年,SpaceX又被推向另一个故事。今年2月,马斯克将自己3年前成立的人工智能公司xAI以股票换购方式并入SpaceX,消息公布后,后者的估值随即凭空增加了约2500亿美元。这笔交易在财务上并没有产生任何额外收益,但它以资本叙事的方式把SpaceX彻底拉进AI赛道,X平台、Grok模型、AI数据中心和算力基础设施随之进入SpaceX的报表。

5月20日发布的招股书中,SpaceX不再只是讲火箭和卫星,而是开始讲AICompute、Cursor,甚至未来的轨道算力。在这个新故事中,SpaceX将利用其发射能力在太空布建超大规模的太阳能板,并将AI算力中心搬到太空,用近乎无穷的太阳能为AI算力未来的几何级增长供能,解决地表能源的持续供给问题。

尽管名字没有变,但2026年上市的SpaceX已经完全不是2002年那家靠政府订单存活的火箭创业公司了。

收入增长,利润被什么吃掉了?

2025年,SpaceX总收入186.74亿美元,同比有增长,但经营亏损25.89亿美元,净亏损49.37亿美元。进入2026年第一季度,情况没有好转:单季营收46.94亿美元,净亏损却已经达到42.76亿美元。如果按这个速度烧钱,距离公司现金见底的时间并不遥远—今年3月底其账上的现金及等价物只剩159亿美元。

从业务模块看,SpaceX的亏损并不是均匀分布的。星链所在的卫星网络(Connectivity)分部2025年收入113.87亿美元,经营利润44.23亿美元,是公司最清晰的利润来源;星舰所在的太空发射分部(Space)收入40.86亿美元,经营亏损6.57亿美元,因为星舰研发和发射基础设施投入巨大;AI及相关业务收入32.01亿美元,经营亏损则高达63.55亿美元,是亏损的主要来源。

三大业务,盈亏分明

数据来源:SpaceX招股书

SpaceX资本支出暴涨,AI是烧钱主力

数据来源:SpaceX招股书

2025年,SpaceX的AI及相关部门的研发支出达51亿美元,是公司内部烧钱最多的部门,但烧钱的结果却并不显著:主力大模型Grok市占率偏低,年化收入约5亿美元,性能上也落后于ChatGPT和Claude。AI部门目前真正能贡献收入的,反而是相对传统的业务:通过社交平台X卖广告。

相比之下,另外两块业务要稳健得多。星链2025年营收113.87亿美元,经营利润率39%。太空发射业务近3年营收稳定在35亿美元以上,星舰的研发投入虽然拉高了成本,但技术突破已经肉眼可见:最新研发的V3版本在今年5月首飞,一级火箭(助推器)出现故障最终坠毁,但是任务的核心目标—也就是二级飞船在太空释放载荷并受控溅落—获得了圆满成功。考虑到一级火箭回收技术在猎鹰9号上已经成熟,市场普遍愿意相信一级火箭坠毁只是因为新版本首次使用了结构更轻、动力更强的新发动机,而整个项目在核心技术上已经完成突破。

如果只看净利润,SpaceX的财务画像称得上糟糕:2025年净亏损49.37亿美元,2026年第一季度在46.94亿美元收入下又录得42.76亿美元净亏损。但如果进一步拆解,就会发现市场如此追捧也并非完全无视财务现实:SpaceX的经营现金流连续3年都为正,而且保持增长,问题在于它的资本支出增长得更快—2025年经营现金流为67.85亿美元,但资本支出达到207.37亿美元,导致自由现金流变成了-139.52亿美元。

这才是SpaceX当下最棘手的问题:虽然能挣钱,但必须得花的钱更多。

所以,市场买的到底是什么?

资本市场对SpaceX的下注,可以分三个时间维度来理解:当前的现金流、近未来的技术兑现,以及远期的估值上限—三个维度各自对应星链、星舰和AI,确定性依次递减,想象空间依次递增。

星链:已经跑通的现金流

星链是SpaceX三块业务里财务逻辑最清晰的一块:约114亿美元的年营收,39%的经营利润率,现金流已经转正,而且用户基础在全球持续扩张。如果抛开AI业务,单靠星链的利润能力,已经足以支撑SpaceX继续投入星舰研发。

星链的商业模式更接近传统的“通信基础设施+订阅平台”:收入来自向用户收取的网费;成本则包括卫星制造、发射、地面站、用户终端、网络运维和持续补网。卫星网络业务的用户增长很快,但平均从单个用户获得的收入(ARPU)也在下滑。招股书显示,星链的用户数从2023年的230万增长到2026年第一季度的1030万,同期ARPU则从99美元/月下降到66美元/月。

SpaceX的亏损有多少来自折旧?

数据来源:SpaceX招股书

如果用传统电信公司的估值框架来衡量,星链的天花板并不高。以美国最大的电信公司AT&T为例,该公司的零售无线网络用户今年第一季度超过1亿,是星链的10倍,但是公司的市值也只有1500亿美元。

星链的价值不在于它本身的业务溢价,而在于它提供了一个稳定的现金流来源,能证明SpaceX不是一个纯概念公司。

星舰:改变整体成本结构的技术期权

如果说星链是确定性,星舰就是一项技术期权—一旦兑现,将从根本上改变SpaceX整个公司的成本曲线。

如果星舰按SpaceX的预期进入商业化,它的意义不只是带来更多商业发射收入,而是大幅降低单位入轨成本,从而改变星链V3卫星部署、政府任务、月球/深空运输,乃至未来轨道算力的经济性。

星舰的近地轨道载荷是100吨,约为最新款猎鹰9号的5倍。商业化完成后,一次发射的成本有望降至1000万至3000万美元。这不仅意味着更多发射收入,更重要的是它撑起了马斯克的太空电网构想:太空中的太阳能板不受云层遮挡,不受昼夜交替影响,发电效率至少是地面的5倍。以目前前沿技术每公斤100瓦的功率计算,一次星舰满负荷发射能提供1万千瓦(kW)电力,足够支撑约7500块英伟达显卡。若功率随着技术升级进一步提升至每公斤300瓦,10次发射即可满足一个新算力中心的全部电力需求,而总发射成本不超过3亿美元。若这些假设全部成立,相比之下,其经济性将完全压倒一个拥有30万千瓦功率的地面算力中心,后者即使以5美分/千瓦时的“地板价”计算,一年光电费就超过1.3亿美元。

SpaceX在招股书中把太空发射业务放在更大的基础设施叙事里:未来更大的卫星、更高频的发射、更低的入轨成本,可以共同支撑星链扩容和AI相关轨道的基础设施。但这同时也是它的风险所在,星舰仍处于工程验证和早期商业化前夜,技术、监管、发射节奏和可靠性都没有完全确定。

AI:估值上限,也是当下烧钱的主力

真正把SpaceX推向超高市值的,是AI。

xAI、X和Grok并入之后,SpaceX的AI业务包括广告、订阅、数据授权、API、AI解决方案和算力基础设施。2025年,AI及相关业务收入32.01亿美元,但经营亏损63.55亿美元;资本支出127.27亿美元,占公司总资本支出的61%。2026年第一季度,AI分部资本支出进一步达到77.23亿美元,占当季总资本支出的约3/4。

从财务角度,AI是亏损和资本开支的最大来源,但从融资角度,AI又是这家公司的估值推手。在SpaceX给投资者描画的图景里,它不是单纯买GPU、建数据中心,而是在把发射能力、星链网络、Grok模型、X平台数据和未来轨道算力放进同一个系统里。这个设想极具想象力,可目前仍然停留在想象阶段,GPU在太空的散热、维修、升级、抗辐射、数据传输和成本优势都仍需验证。

SpaceX的AI估值参照组

根据公开资料整理

虽然太空算力中心现阶段还难以落地,但是地面的算力基础设施确实是市场愿意买单的一套商业逻辑,而且SpaceX在这方面已经给市场发放了一些稳定剂。今年5月,Anthropic宣布将在未来3年以每月12.5亿美元的价格租赁SpaceX旗下Colossus1数据中心的22万块英伟达显卡算力;6月,Google又以每月9.2亿美元的价格租赁11万块显卡,单价较Anthropic进一步提升。仅这两家客户每年就能为SpaceX贡献超过250亿美元的收入。在AI芯片严重供不应求的当下,买到芯片就几乎等于锁定了租户。对SpaceX来说,芯片开支不再是大模型研发这样前景尚不明朗的“赌博”,就商业模式而言要安全得多。

有了算力支持,SpaceX与急需算力的AI创业公司合作也会变得更顺利,能以比自研更高效的方式获取应用层的入口。典型例子就是SpaceX收购创业编程公司Cursor。这场交易把SpaceX的GPU集群、Grok大模型和Cursor的AI编程工作流连接起来。如果一切顺利,SpaceX就不只是算力供应方,也能成为开发者入口。

值得注意的是,AI业务报表上的高额亏损里还藏着一个会计选择。SpaceX的AI部门采用了一种激进的折旧策略,将行业通用的5到6年折旧年限压缩至约3年。2023年至2025年间,AI部门累计的设备采购支出188亿美元,对应的累计折旧高达64亿美元,相当于公司资产总额的1/3。2025年仅折旧一项就有36亿美元。如果扣除这部分折旧,公司整体的经营情况将从约26亿美元的亏损,翻转为10亿美元的盈利(净利润仍为负)。

激进折旧在短期内会让报表难看,但有两个好处:降低当期税负,让现金流更高效地投入研发;更符合目前AI芯片的实际使用周期,规避未来折旧年限与现实不一致的财务风险。

所以,市场并非不顾基本面地盲目乐观,而是将三种定价逻辑叠加:一个已经产生现金流的星链底座,一张等待兑现的星舰技术预售票,以及一个虽然当下烧钱但商业模式正在成型的AI算力平台。这里面既有投资机构长久以来的路径依赖,有马斯克名下其他公司如特斯拉的成功给予投资者的信心加持,也有AI浪潮席卷下的资本的普遍乐观。

至于价值是否合理,参照系本身就是问题所在。星链只能对标传统电信公司,星舰没有可比公司,而AI业务—马斯克在2月并购xAI时给出的估值是2000亿美元,从2月到5月,随着招股书发布,AI模块承接的估值已经飙升至6000亿美元以上。这个数字可以比肩OpenAI和Anthropic,但xAI的核心业务是算力出租和X平台广告,并非大模型研发。

为何此时上市

表面看,这是马斯克的主动选择。但进一步深究会发现,此时上市也有相当程度的“不得已”。

最直接的原因是资金压力。今年仅第一季度SpaceX就投入了近80亿美元购买AI相关设备,据此推算全年花费可能超过300亿美元。这个规模只是微软和Alphabet同类支出的一半,但对账上只有159亿美元现金的SpaceX已称得上捉襟见肘。算力扩张的窗口期不等人,AI芯片的抢购机会转瞬即逝,这种竞赛让SpaceX的融资需求大幅提前。

上市还有另一个作用:股票可以成为并购货币。4月,SpaceX尚在招股书披露阶段,它承诺向Cursor提供GPU集群算力,并与其合作改进Grok,同时获得了在IPO后以股票收购Cursor的权利。换言之,Cursor的交易从一开始就和SpaceX上市后的股票价格绑定在一起。SpaceX上市后随即行使期权,以600亿美元全股票交易收购Cursor,交易预计在第三季度完成。在这笔交易中,上市后的股价上涨等于给SpaceX开通了一条低成本的股权融资渠道,而如果按2月的估值操作,SpaceX需要付出两倍的股份稀释—股价越高,股权越值钱,并购就越便宜。

马斯克以不到一半的持股,获得超过80%的投票权

数据来源:SpaceX招股书

当然,逻辑成立的前提是股价不能崩。SpaceX和承销商、交易所设计了一套配合精密的组合拳。纳斯达克在今年3月底宣布修订纳斯达克100指数编制规则,引入大型企业快速入市机制,5月1日正式生效:市值达到纳指前40名的新股,第15个交易日即可纳入指数,而非原来的至少3个月等待期;同时取消最低公众流通股比例不低于10%的规定,让SpaceX正好“低空飞过”。这被普遍视为纳斯达克向SpaceX示好,以确保它落地自家交易所,回报是挂牌费、交易经手费,以及纳指本身影响力的提升。而对SpaceX来说好处则是,在被纳入指数后,全球的纳指基金将自动买入,为其带来规模上百亿美元的买盘以稳定股价。

不少承销商为了稳股价,也做出了特殊安排。据路透社报道,这次上市股份中的30%将出让给散户投资者,多家券商都降低了打新门槛,但同时希望散户打新后不要马上卖出,若在买入后的两到四周内卖出,将在一定期限内失去下次打新资格;内部员工的股票解锁被严格限制到8月中旬发布二季报之后才能先行解锁30%。前后环扣,试图确保上市至二季报发布期间股价保持稳定。

即使有这些措施托底,上市时间仍然是宜早不宜迟。今年上半年美股AI板块已经出现分化:英伟达、苹果、Alphabet上涨,微软和Meta却已有明显回调。如果继续等待,不确定性只会更多。卡在6月上市,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窗口期的被动选择”,本质上是在利用AI叙事的市场热度。

3万亿的脆弱性

SpaceX上市后的走势印证了精心设计的效果,但8月中旬二季报发布、员工股票开始解锁之后表现会如何,目前没有人能给出确定的答案。

这家公司的估值体系建立在三层叙事同时成立的前提之下,任一环节崩溃,都可能引发多米诺骨牌效应。

星链的隐患在于竞争。亚马逊的Kuiper和OneWeb仍在推进,全球主要市场的监管政策也可能收紧。星链目前的高利润率,部分来自先发优势构筑的定价权,一旦竞争加剧,利润率的下滑速度可能超出预期。

星舰的变量是时间表。首飞时一级火箭的失败说明离真正的商业化仍有距离,任何重大事故的发生都可能让预期中的“今年下半年商业化”推迟。所谓期权,其价值建立在兑现时间的可预期性上,时间表一旦拖延,估值折价就很难避免。

上市后,SpaceX不再只面对私募市场里的长期投资人,而是要面对公开市场对季度数据、业务进展和风险事件的不断追问。马斯克本人其实也是一个风险源,他同时掌控特斯拉、SpaceX、X、xAI和其他多个项目,无论是精力分配还是声誉风险,都是传统公司治理框架下无法对冲的变量。长期来看,越是依赖个人魅力、宏大叙事、市场窗口和制度安排共同撑起的市值,其面对外部冲击的承压能力往往也越弱。

美东时间6月24日,SpaceX的收盘价为154美元,较发行价上涨了14%,相比最高点225美元已明显回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