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阿嬷的情书》剧照。

前些天,空出一晚上,跑去电影院看《给阿嬷的情书》,我特地订了潮汕话版,明知自己听不懂,宁肯看字幕,也要海蛎煎的原汁原味。我向来喜欢听潮汕话、闽南话,只是觉得好听。上世纪90年代,我开始去台湾采访,后来又在台北做过客座,一只耳朵国语,一只耳朵闽南话,听不懂的反而更悦耳。我喜欢听方言,喜不喜欢,与是否听懂无甚关系,我只听音。潮汕话闽南话有文言的古早味,女人说则最好听。于我,听方言是一种旅行。

电影院检票处的桌上,立着一小牌,写着“××纸手巾,2元。产地,广东”。潮汕人会做生意。我幼时看电影,就是“纸巾族”。那时没纸巾,父母会在我口袋里塞一块方手绢。木生、南枝与淑柔的事,其实很难经得起推敲,但纸巾还是用到了。最后字幕跑完,电影散场,心里涌起温暖与惆怅,人间事,电影的事,其实不必过于细究。纸巾才是道理。影片中的“侨批”,这封最古典动人:

“吾妻淑柔,展信安康。随信寄二百银,我一切无恙,生意昌顺。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圆如玉坠,仿若身在故乡,似与你并肩共赏。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湄南河畔木棉花盛开,像极了家乡的春天,压了一朵在信中,望你也能闻到花香。近来握笔练字,学会了你的名,虽然潦草,努力数日定会成功。纸短情长,伏惟珍重。夫木生”

@ 油画插图:张力奋

下南洋“过番”的人中,不识字的为多。“侨批”中的家信,常常经由“批局”“银信局”及写信人之手,自然更内敛克制,静如深井。正因点到为止,我们才默默感动。可惜这样的古典、这样的克制已成过去。

回到家,突然有提笔写信的冲动。记得上一回铺纸写信、找信封、跑邮局粘邮票,应该是在伦敦,上世纪90年代的事了,寄给上海父母。从前的记事本、钱包里,常常掉出不会再用的新邮票,已是“文物”。

互联网、微信判了写信人的“死刑”,我们可能成为手写纪事的最后一代。自小握笔,在田字格描红、抄方块字,我们的手与腕有着老祖宗五千年的肌肉记忆,但现在正加速退化,进化就是如此残酷。木生南枝是稍早闯荡南洋谋生的国人,“侨批”一为报平安,二为说明寄钱数,只能片言只语,或是国人有关异国生活最早的民间文字。

两年多前,我去过马来西亚的槟城,那是广东人、福建人当年“过番”南洋的聚居地。我找了位华人导游,他领我们参观当地最出名的“蓝屋”,是华人富商、锡矿大王郑景贵的私宅,我看得几乎迈不开步,他把南国故乡的好东西几乎都照搬过来,加上了马来半岛的娘惹文化。1841年,郑景贵受母命,下南洋找寻已在那里谋生多年不归的父亲。不过与木生不同,郑景贵在大陆也有原配老婆和子女,但在马来又娶一房。马来人“娘惹”,据传是当地帮派老大之女,助丈夫调解当地帮派利益与矛盾。郑照例每月“侨批”寄钱回老家,原配老婆的牌位也一直供奉在家,且地位高于妾室。我相信下南洋的华侨里,更多的是郑景贵,而不是木生,中国人总在人性与亲情中挣扎,两个都要。我很庆幸《给阿嬷的情书》的编剧没有让木生和南枝最后有私情,甚至成了眷属。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木生在海上突然“没了”,否则故事也可能改写?有时我们还是愿意相信纯粹,特别在电影里。

郑景贵(1821-1898),广东增城人,马来西亚华人富商侨领,首位华人“甲必丹”,锡矿大王。

1993年我刚写完博士论文,谋得BBC多元文化部一职,做纪录片。第一次出差,我去了英国利物浦唐人街,好像在NelsonSt.和PittsSt.采访了几位最早抵英华工的子孙。唐人街的一些路牌仍留有中文字样。19世纪60年代,中英之间贸易已有规模,抵英商船的第一站就是繁华的利物浦(诚如它完美的中文译名)。中国水手多来自广东。因英国禁止女眷随行,华工只能与当地女子通婚。几代人下来,子孙们的脸已少有东方人痕迹。华工多不识字,与大陆Insight有态度专栏旅行的现场0102父母通信、汇款,多在银信局口述,再由识字人代笔,把广东话变成汉字。父母隔洋等到信,若不识字,再请当地读书人读信,“翻译”成他们能懂的广东话。

“一战”后,邓小平、陈毅、李富春、蔡畅等中国学生赴法“勤工俭学”,“勤工”内容之一就是为已在法国做苦力的14万华工写信和读信,以与故土家人保持联系。周恩来总理也同期赴法,起初也是勤工俭学,奖学金由南开大学创办人之一的严修(严范孙)先生出资。某年我在哈佛大学为一部中国历史纪录片查资料,严修先生的外孙(也是赵元任先生的长婿)、MIT航空系的卞学鐄教授说起此事,还特别示我当年外公与周恩来互寄的私信,提及往事。

人类漫长岁月中,以前能远行的人其实很少。走得最远的有几类人:商人、旅行家和传教士。商人为市场诱惑,旅行家痴迷未知的远方,传教士受上帝福音感召。19世纪晚期,又有留洋学生与劳工踏上异国旅途。他们是极少数有资格吹牛,真正见过“远方”的人。走不远的芸芸众生,则靠别人的旅行书信脑补异国风情。13世纪马可·波罗的双脚是否真的走过中国,尚无定论,大英图书馆吴芳思有专著责疑。但他的“东方游记”已喂养一代又一代的东方迷恋与想象。

英国,利物浦,唐人街。(时间不详)

英国,利物浦,唐人街。(1942年)

侨批。

对旅行书信,传教士们的态度更为自律与认真。几年前在牛津古董书市,我见过一份精装成册的中国来信集,作者是一位在华传教士,打字而成,写于19世纪晚期,信头有香港、厦门、福州、广州、宁波等地字样。该传教士每月一信,直接邮给自己所属的伦敦教会。教会收信后,会油印很多份,分送教友们阅读并募款。19世纪的国际邮政,走漫长海路,邮资昂贵,写信人惜字如金。书信集要价太高,我没买,就站在摊位上翻阅。传教士知道他写的是“公开信”,先是简述中国当地教会近况、慈善募款、受洗人数,加上牧师旅行见闻以及坊间逸事。信尾内容常常最好看,像通俗小报,有点八卦,可一窥民间中国。16世纪,利玛窦在北京给罗马梵蒂冈教宗写汇报,邮路更复杂,先由信差从北京南下将信带到澳门。远洋船长接信后,经由南中国海、印度洋、大西洋、地中海,最后送达梵蒂冈。19世纪马礼逊的旅行通信则更看重“忠诚而简洁”。这些传教士的书信、回忆录已是研究当时中国社会变迁的原始文献。

维多利亚时代,为大英帝国极盛期,大不列颠的岛民开始行走世界。他们原本就喜欢写信,自然也是最早一代旅行纪事人。他们在私信里带家里人旅行,见字如见世界。日后旅行游记(travelogue)也养活了很多作家,如康拉德、G.格林。当年写信人考究,特别是读书人,先打草稿留存,改完再誊抄干净。最考究的是,邮寄之前再抄一个副本留存。等信稿积累到书的厚度,就送去当地印刷坊装订成册,作为私藏。两性间的异地情书更是如此,常用小牛皮装订,烫上金字。潮汕籍的老友告诉我,旧时写“侨批”,也打草稿,细加斟酌,也有留底的习惯。中西均惜字敬纸,文明的烟火使然。

传教士利玛窦(16世纪)。

流行写信的年代,机场、火车站月台都是伤感地。记得上世纪80年代末,我去英国读书的行囊里,有父母各写的一封信,父亲信短,字体潇洒工整,上书“出国十一条须知”,包括“谨言慎行”“勤俭节约”“勿忘自己是中国人”等告诫,似乎想让我把中国都塞进信封带走。母亲习惯写长信,密密麻麻几大页,字体如一连串蝌蚪。为省纸她还写背面,蓝墨水都透出来,关照“勿丢三落四”“春天穿衣要捂”。那时父母都没出过国,我的家信就是他们的英伦游记。一开始笔勤,每月一到两封,毕竟读的科班新闻,情感表达差些,记事的本钱还有。有时我直接写日记给他们,比如牛奶鸡蛋面包番茄卷心菜的价格,以及周末去中餐馆端盘子的酬劳,且按照1∶15汇率换算成人民币,让他们吓一跳。反正他们对我在异乡的细节都好奇。信里我通常塞一到两张近照,不敢多放,超重得多贴邮票。同学回国探亲,喊一声,彼此充当信使,大家即开始突击写信,里边照片鼓鼓的。出国时带足了中国邮票,信封上提前贴上。一出北京机场,带信人丢进信筒就是。也有同学嫌写信费时麻烦,索性就买个小录音机,录个TDK磁带,一盒60分钟,几乎可讲英国的章回小说了。

最近,“英文新闻经典”课,我让学生阅读《TheEconomistAt175》长文。这是2018年《经济学人》为创刊175年发表的“纪念宣言”,反思其自由主义传统。文章涉及就业、个人所得税、社会福利、贸易自由等各式问题,每个同学自选一章节参与课堂讨论。我告诉学生,作为市场自由主义的产物,全球化事关流动:观念流动、资本流动和人口流动。旅行则是人口的短期流动。过去四十多年,除去大幅度解决贫困,流动自由是中国国民生存最根本的变化之一。我问学生,中国人移民海外至少已有两百年历史,足迹已遍布天下。中国是否也应该考虑接纳外国移民?希望中国最终成为移民国家的请举手。我环顾教室,笑问三次,学生表情尴尬,无人举手。或许从没人对他们问过这个问题。

去年,到中国旅行的出入境外国人达8203.5万人次,接近德国、土耳其或伊朗这三个国家中任何一个的全国人囗。“240小时”(10天)免签政策正让更多老外第一次来到中国。地球仪上,中国正变得越来越近。“见字如面”正被自媒体和网红的小视频迅速取代。塞缪尔·约翰逊说过:“旅行的意义在于体验,在于看见,在于用现实来约束想象,不是想象事情会怎样,而是去看它们实际上是怎样的。”显然约翰逊期待的旅行已在降临。作为一个上世纪过来的旅行人,我总觉得眼下的旅行太过容易,也太快,少了点距离感与粗砺,再没有当年机场与火车站月台的伤感,更没有翘首等候邮递员上门的旅行家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