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买了一本《POPEYE》,正好是它创刊50周年的纪念号。这本标榜“做给cityboy”的杂志,几乎是日本生活方式杂志的“圣经”。我大概只能算半个用户,称得上“city”,离“boy”却有点远。买它是因为一本杂志做50年实在不易,出版它的媒体公司MagazineHouse,去年也刚过完80岁生日,在银座索尼公园还办了个让人钻进去就不想出来的展览。一家公司、几本杂志,经历了战后重建、经济腾飞、泡沫破裂、失落的几十年,不仅依然活着,还不断涌现新的创意,这件事比任何选题都更让我感慨。

这次的纪念号里,编辑们正式回答了“什么是cityboy”这个被问了50年的问题。答案不是某种穿搭风格,而是具备一种能力的人:在无限选项里,跟随好奇心,把真正需要的事物巧妙地编辑进自己的生活的人。它甚至不是一个固定标签,而是一种“在任何条件下都能展现个性”的状态。

杂志的名字来自一个有趣的分歧。创刊主编木滑良久和他的得意门生石川次郎常去美国出差,石川次郎因为儿子喜欢大力水手,买回不少周边玩具。木滑良久觉得这个温柔又害羞的强壮形象很合杂志的气质;石川则更想用“cityboy”,因为他在书里读到一个夏威夷出租车司机对东京客人喊“You,cityboy!”,觉得这个词组的声响节奏很特别。最后木滑良久赢了—杂志定名《POPEYE》,“cityboy”成为slogan,却也因此成了这本杂志最持久的精神注脚。

《POPEYE》的诞生其实有木滑良久与石川次郎一起做的两本“前传”杂志铺路:讲滑雪文化的《SkiLife》和介绍美国消费品的《MadeinU.S.A.catalog》。前者让编辑们发现,读者要的不只是滑雪技巧,还有去哪个雪场、穿什么衣服、听什么音乐—兴趣正在向生活方式扩张;后者则源于石川次郎在美国阿拉斯加搭便车时撞见的“雪山浪人”生活,那种全靠黄页和地图摸索的旅行经验,让他们想把美国年轻人的生活方式,介绍给刚开始探索新生活的日本年轻人。

那时也是日本经济高速增长期。日本年轻人开始关注牛仔裤、冲浪、网球、滑板、西海岸文化、常春藤风格,但日本本土媒体几乎没人认真报道这些东西。这两本杂志的成功,直接催生了1976年的《POPEYE》。

《POPEYE》真正的视觉签名,是那种密密麻麻、照片文字插画紧贴排列的“碎版”风格。这个思路其实传承自更早的《WholeEarthCatalog》—乔布斯口中“纸质版Google”,那句“stayhungry,stayfoolish”正出自它的封底告别语。用密集信息驱动读者行动,这是《POPEYE》一路继承下来的编辑哲学。

但一本杂志活50年,光靠风格还不够。《POPEYE》有几个可以无限做下去的固定特辑:每年初“STYLESAMPLE”全球街拍,逐年攒成一本可查阅的穿搭档案;每年的“CityBoy与房间”,记录全球各地真实的居住状态,几本合集后来直接作为mook出版了。这类选题最难的部分是“找人”—编辑们靠多年积累的人脉网络,才能找到那些不是在表演、而是真实地在这样生活的人。

不过《POPEYE》也遇到过瓶颈。2012年,木下孝浩接手主编时,《POPEYE》每期只卖7万册。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报道范围从时尚扩展到生活本身:城市、美食、建筑、设计、友情、旅行,甚至删掉了杂志末尾惯例的“协力店铺”合作名单。6年后,销量涨到12万册。他告诉我,《POPEYE》的核心主题从来不是男性视角或年轻感,而是好奇心—好奇心不分年龄性别,这也是今天它的读者群已经远超“cityboy”本身的原因。

在MagazineHouse的版图里,并不是只有《POPEYE》这一张王牌。《POPEYE》创刊4年后,同一批人做出了《POPEYE》的“毕业去向”—《BRUTUS》。核心概念只有两个字,日语写作“悦楽”,意思是有品位地、主动地追求快乐。它确立了“特辑主义”这种编辑手法:每期将一个主题做透,饺子、读书、金钱、建筑、游戏都能做成专题,标准只有一句话—这件事现在值不值得被认真对待。它最具代表性的“居住空间学”特辑,从2008年起每年做一次,核心不是房子本身,而是住的人如何思考自己的生活空间。《BRUTUS》的第10代主编西田善太引用过MagazineHouse创始人岩堀喜之助的一句话,“杂志是有生命的个体”,意思是杂志会随时代变化,所以同一个选题可以一次次进化,而不必有标准答案。

再后来,《CasaBRUTUS》从《BRUTUS》的建筑特辑里独立出来,定位是“生活设计杂志”,主要面向对室内设计、艺术、设计有高度兴趣的读者,2023年发行量为每期将近8万册。它有一个核心能力:把高门槛的内容做成普通人也能读懂的话题,把“建筑和设计”领域作为主要题材,以空间思维展开各种选题。

三本杂志,问的是三个不同的问题:《POPEYE》问“我想怎样生活,成为什么样的人”;《BRUTUS》问“什么事值得认真对待”;《CasaBRUTUS》问的是“好的空间和设计意味着什么”。同一个人,在不同年纪都可能问这几个问题,读者既可以线性成长,依次成为这些不同杂志的读者,也可以根据喜好同时成为这些杂志的读者。

《POPEYE》这次的50周年纪念号里,UnitedArrows、TheNorthFace这些老牌广告主,都在自家版面里写上了对杂志创刊50周年的贺词,TheNorthFace写的是“恭喜POPEYE,探索50年”。10年前的40周年纪念号里,它们也都在场,TheNorthFace当时的广告词是“探索永不停止”—这两轮广告,倒也是彼此形成了有趣的呼应。品牌愿意用自己付费的版面表达:它们不止是合作的甲乙方,而是价值观一致的同行者。这恐怕也是对一本杂志难得的认同—它不只积累了读者,还积累了一整套被品牌、店铺、城市共同认可的生活方式标准。

回到最初的问题:一本杂志凭什么能活50年?我想答案大概有四层。第一,是对选题足够敏锐的嗅觉,总能在时代变化时先于读者察觉需求;第二,是把每个选题做到极致的执行力,降低读者获取信息的门槛;第三,是长期积累的编辑判断力,在算法可以无限供应内容的今天,值得信任的判断反而越来越稀缺;第四,是把内容持续产品化的能力,固定特辑年年迭代,旧选题也能变成新的mook出版物,变成可以反复出售的资产。

杂志的广告市场在萎缩,这早已不是秘密,MagazineHouse的情况也不例外。但它真正在出售的,从来不只是纸张,而是编辑能力本身—西田善太说过,哪怕杂志这个媒介消失了,编辑们也会依旧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