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几个月，我作任何购物决策前都会先跟AI聊一聊。它已经成为我了解新产品时最好的老师，甚至是那些已经买过很多次的日常用品，AI都能给出一些有价值的新建议。
上个月，我打算买一个新显示器，上个显示器已经是疫情前买的了，缺少扬声器一直是让我暗自不爽的点，敲定租房续约合同确定未来一年不需要搬家后，我终于决定换掉它。
不过我对显示器的了解并不多，除了尺寸、分辨率以及心心念念的扬声器外，我一时之间也想不出更多明确需求，于是干脆问问ChatGPT。输入需求“办公接MacBookPro，偶尔游戏接Switch2”后，我问它哪些指标是我应该关注的。
ChatGPT的回答几乎无可挑剔。除了告诉我首先要确定屏幕的分辨率和尺寸，它还依次列出了面板类型、刷新率、接口、亮度、色域等关键指标。针对每个指标还配有详细讲解，就比如接口，ChatGPT提醒我最好选择可以同时支持视频输出和给MacBook供电的版本；而且供电功率65W起步，最好能到90W以上，否则MacBook会边用边掉电。
过去，这些信息通常散落在知乎、什么值得买，甚至各种电子设备论坛的帖子里。那时，我购物前是要花费数个小时来做功课的，但现在我只需要抽出十来分钟跟AI聊聊天。
这不由得让我回想起2019年计划购买折叠自行车的头疼体验。那时中文网络上关于这种产品的信息还比较少见，为了了解产品我专门注册了两个自行车垂直论坛的账号，刷了几天帖子，看了一大堆关于轮毂、刹车、车架的信息后，才从一头雾水勉强进化到似懂非懂的状态，但实在没精力再继续看下去了，最后不得不抱着大差不差的心态下了单。
我一向认为自己是个比较有nerd精神的人，愿意花一些时间去搞清楚产品的各种指标和参数。但认真回想过去十多年的购物经验，才发现其实自己绝大部分情况下作的购物决策都是盲目的。
这不难理解，如果把普通人的所有购物决策按照价格从低到高排列在一起看，大概率会是一个超级大滑梯的形状，绝大部分购物都在几十块到小几百块之间，千元以上的购物估计几个月能有一次，万元以上的购物应该很罕见了，超过十万元的购物一辈子也就那么几次，要么是买车，要么是买房。
但搞明白一件商品所需要投入的时间和精力，与其价格关系不大，更多取决于商品本身的复杂度。举例来说，金项链几万块钱一条，但指标上只要知道黄金纯度的概念就够了；而磨砂纸几毛钱一张，却门道很深，有着磨料类型、目数、涂层密度等等维度，不同组合的适用场景差异极大。
但现实生活中，每个人的时间都是有限的，这让我们几乎无法将其公平分配给每一次购物决策。所以最终导致的结果是，面对几十块钱的商品，我们往往都是稀里糊涂就作了决定，只会在购买昂贵商品前做点功课—甚至可能很多重大购买决定都是在商家具有煽动力的演说下冲动作出的—然而前者才是我们日常生活中占比更重要的部分，比如牙刷牙膏、内衣袜子、菜板保鲜膜、纸巾垃圾袋、插线板电灯泡等等。
更尴尬的是二者之间的那类产品，比如保健品。上到鱼油、氨糖，下到钙片、维生素，这类产品重要到每个有健康意识的现代人都会定期服用其中的几种，但又没有昂贵到让消费者系统性学习那些复杂的保健医学知识。
很多人知道鱼油中的Omega-3可以降脂、保护血管，但严格说，对保护心血管真正起效的成分是EPA，且相关研究证据相对扎实；而另一种常常被并列提及的成分DHA，过去常被认为可以改善认知衰退问题，也因此被称为“脑黄金”，但学界最新共识推翻了这个假设。
DHA由于提纯难度高于EPA，并且与改善认知这个概念强绑定，其价格要明显高于EPA类鱼油。也就是说，如果因为体检查出血脂高而买鱼油保健品的话，买便宜且EPA含量更高的鱼油，效果要好于那些昂贵的富含DHA的鱼油。
请别误会，这不是一篇推销保健品的文章。以上所有这些关于鱼油的知识，全都来自ChatGPT、Gemini等AI助手，其中关于DHA的部分正好是最近两年学界的最新研究成果。对于我这样的生物医学外行人来说，过去想要获取并理解这些信息无疑是天方夜谭，但现在这种认知差距被AI极大地弥补了。
在传统商业世界里，攫取利润的最佳方式之一就是利用消费者的弱点，而匮乏的知识和稀缺的时间是其中最常见的两种。
1972年，营销顾问里斯和特劳特在《广告时代》杂志上发表的一系列文章就在阐述这个概念—由于消费者认知资源是有限的，所以商家的核心任务不是改善产品，而是抢占心智，这些文章后来被集结成《定位》一书，成为营销界必修课。
《定位》中的理论之所以奏效了半个世纪，就在于消费者永远没有足够的时间、精力和能力去认真评估每一个购买决定，所以他们只能依赖简单的心智标签来作判断—沃尔沃等于安全，海飞丝等于去屑。品牌方要做的，是把这个标签尽可能早、尽可能深地植入消费者头脑。
除了《定位》，利用消费者认知弱点的商业策略还有定价时常见的价格混淆（PriceObfuscation）。比如在电信行业中，企业故意设计复杂的SKU组合与捆绑包，让消费者难以横向比价，从而保住利润空间。
这个技巧也在我购买鱼油时出现了，原味的、无鱼腥味的；超浓缩的、三倍浓缩的；60粒装的、200粒装的……令人眼花缭乱。过去我只能束手无策挑个卖得最好的链接，但现在我都是截图丢给ChatGPT，让它帮我计算不同链接中每毫升EPA含量的真实价格。
作为一种认知增强工具，AI在工作上或许是我们的竞争对手，但乐观地想，在生活上它们未尝不是我们抵抗商家算计的盟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