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才过半,但整个6月的表现,已经可以被封为全场最佳。微风习习,明媚晴朗,雨水有时充沛但说走就走,没有丝毫的黏腻。

原本小玉打算再过几年离开这里,回家乡买个带院子的房子,现在又迟疑了。家乡万般好,但雨季过长,冬季过冷,夏季又过长过热。房价不贵在天气糟糕面前像失去塑身衣庇护的赘肉站在了镜前,一切将无可避免被打回原形。

她泡了一壶茶界精英不喝的茉莉花茶。小象超市送来了跳跳虾,晚上打算炒个芦笋,白灼一份虾,再加个辣椒炒肉—辣椒选薄点的,先干煸出香气,肉要里脊和五花兼顾,加点泡好的白木耳,再加一点黑豆豉。这个周六的下午,原本打算这样缓缓进展。但是田璐发来了信息,她说她就在附近,女儿有个西语课,两点半开始,咱们要不要出来喝点东西。

她们上次见面还是2024年10月,共同的朋友夏梅从上海过来,她们仨碰面吃了一顿晚饭。夏总那会儿离婚三个月。她是铁了心要离的那个,有钱任性也好,计划缜密也罢,总之,是那个阶段她非如此不可的决定。

为此,小玉与她有点生分起来。在此之前,她们是儿时玩伴,是仅次于直系亲属的姐妹。小玉认为对方没明显过错,即便离,也不要撕得难看,要考虑到小孩。她没有无条件站在夏梅一边,友情的成色于是变得可疑。两人沉默了很久。再后来,木已成舟,那就顺流而下吧,小玉抱着修复一下的目的赴约—其实夏梅过来,并没有告知她,她只跟田璐打了招呼。她俩是更亲密的朋友,大学同宿舍,又一起租房了一年。毫无疑问,两人更源远流长。

自那之后,小玉和夏梅的关系恢复了一些。去年冬天,她俩聊得频繁。主因是夏总想要小孩考公立学校国际部。她说身边有实力很强、经验又丰富的朋友,做了周密的案头工作,那家孩子考上了,马上购入了周边楼盘,她问小玉“要不要现在跟着买”。她跟销售商量先付一万订金,等成绩出来再买。“好想现在就带他去参观,跟他说房子买好了,你快给我考上吧。”

小玉心里咯噔了一下。尽管是句调侃,但毋庸置疑,夏总是虎妈,持续输出指令的那种。过去,她隐晦地提过,不要过早给孩子压力,后来觉得人各有命,自己人微言轻,没啥说服力。作为喜欢抄现成答案的人,夏梅有自己的目标人选。过去,有田璐打样。田璐把孩子生在美国,她也照做了。田璐打算等孩子12岁送出国念书,夏梅也在思考同样的问题。她们同时创业成功,互为铜镜。公允地说,夏梅的商业版图更大,前景也更为可观。机灵的朋友也更多,他们皆有所长,她只需要集众人之长。

田璐说她已经到了,小玉快步下楼,这个附近有四家茶饮店,她们选了一家最吵的店,自然而然说起共同的纽带:夏梅。一开始,小玉还打算给夏梅发条信息,她们上条信息停留在3月。春天的时候,夏梅说新开了一个公司,需要找人当法人,她寻思小玉老家的弟弟也许可以胜任。但弟弟是事业编,不能参与。后来,夏梅又托母亲给小玉妈妈打电话,让她来当法人。无知的退休老人彼时正在菜市场买菜,也没有听清,就说行啊。小玉听说后,跟母亲说,你不能随便充当别人的法人。法人是有法律责任的。于是小玉母亲又连忙回电,表示自己当不了。总之回绝了。这件事之后,小玉和夏梅就没有再联系。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发出“猜猜我在跟谁喝茶”的信息。这是无比明智的决定。因为田璐在两分钟后就叹了口气后说,她已经一年多没有跟夏梅联系。她们之间的裂痕比她更为壮阔。直接的导火索是,夏梅需要田璐快递身份证去上海—田璐当了她几年的法人,过去这样的情景经常发生,田璐从来都是照办,但这次因为周一她有个重要的提案,那家公司非常严格,需要刷身份证才能进楼,所以田璐叮嘱夏梅,明天你用完之后,一定要帮我顺丰空运回北京,这样才不会耽误周一的行程。夏梅说知道了,但可能并没有严格执行。她说银行下班了,身份证还搁在银行。田璐说不行,不管什么办法,今天都得把它递出来。最后这张身份证寄回了。但是两人因此有了一些疙瘩,在此之后不久,田璐提出不再当公司法人。因为她名下也有公司,她不希望继续纠缠在一起。“比如一个电话过来,她让我去提钱、转账,我就得马上开车去银行。有一次因为转入数额大,我的银行卡被冻结,不止她那笔钱拿不出,我自己也无法使用。她不停催促,怕我这边用她的钱周转自己的生意。这样的事情太多了,我自己总结的话,就是她用我用得太顺手了。”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田璐碎碎念起了诸多过往。在她心里,夏梅是她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她看得很重。第一次出国,她拎了一台苹果笔记本送给她,之后不管去哪个国家,都会精心筛选夏梅可能喜欢的礼物。但她并没有得到对等的待遇。夏梅没有送过她礼物,除了寄过一些不穿的衣服之类。“她闹离婚的时候,我在外旅游,他们每天给我打4个小时以上的电话,我后来还前往上海,帮她出主意。不说鞍前马后,但永远是她丢个任务,我就立马接着。她习惯了这样,所以对我这次撂挑子也有点意外。”

“我也四十了,人生现在只想做减法,觉得累的关系,不想再勉力维持。朋友可能真的是阶段性的。她这些年,胃口更大了。”

小玉除了频频点头,也把夏梅曾找自己家人当法人一事共享了出来。“那估计是我卸任之后,她就在物色新的替代品,反正一直在找免费的,这里不行就换另外一个。”

两人同时又叹了口气。外面下起了雨,司机给田璐打电话,她在电话里嘱咐说你把车开到这就行,我待会儿自己去接,你在这可以坐6号线回通州。车里有伞。

她们随后一起接了孩子,去了家云南菜馆,菜没上来之前,11岁的小孩一直拿着Pad在看小说,“她很乖呢!”“是的,确实很省心。我现在的重心就是照料好她。别的,管不了那么多了。我自己的妹妹、我母亲、我弟弟,也是一地鸡毛,但我也算对得起他们了。”这顿饭吃到了八点四十,出来,雨已经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