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平原广东潮州人,北京大学一级教授、博雅讲席教授、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北京大学现代中国人文研究所所长、暨南大学潮州文化研究院院长,曾任北京大学中文系主任。先后出版《中国小说叙事模式的转变》《千古文人侠客梦》《中国现代学术之建立》《触摸历史与进入五四》《作为学科的文学史》等著作,2024年出版学术著作合集《陈平原文集》。
Yi:YiMagazine
Ch:陈平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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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i:从小长大的经历里面,第一次沉浸在阅读的快乐里是什么时候?
Ch:这很难回答,因为没有一个标志性的事件。我想起来一个事情,我小时候,跟今天城市里面的孩子们不一样,我们没有幼儿园,日常生活就是到处结伴玩耍。但那时候刚好我爸爸在一个中专当老师,我妈妈在那儿当图书馆员,所以我小时候会在图书馆里面跑来跑去,随便拿起翻看,也许懂也许不懂,总之父母的工作环境令我比较早跟书籍打交道。我爸爸1990年代去世以后,我写过一篇文章叫《父亲的书房》,我说看看一个人的书房,便能知道这个人的气质、兴趣,甚至能预测他孩子的未来。父母的阅读会影响到孩子们的阅读,这就是家庭的阅读,对于孩子来说这是最最重要的。父母都从来不读书,然后整天叫孩子一定要好好读书,那是不能起作用的。所以父母本身的阅读兴趣和习惯,乃至家里的收藏,都会无声无言地让孩子们自然而然地学会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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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i:全民阅读的推广其实也有20年的时间了,这20年里,年轻人的状态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从您的观察来说,现在的年轻学生的学习和生活状态是什么样的?
Ch:他们比20年前的大学生要见多识广,但是他们对未来的期待不如20年前的大学生,跟我们那代相比就相距更远了。我们当年是1977、1978级大学生,等于天之骄子。在改革开放初期的背景下,它是稀缺的、备受关注的群体。20年前,则是一个高等教育虽然有所发展还没有进入大众化的阶段。
今天的高等教育已经大众化了。所以你才会发现大学生、硕士生、博士生找工作变成一个非常棘手的难题。不只是一般大学的学生,名牌大学的毕业生找工作都会受到很多的限制。这个时候你就会发现他们进学校的时候除了功课之外,会比较多地考虑现实方面的问题。在这个意义上,不能怨学生。这是社会变化的一个重要的体现,而且今天我们所说的高等教育,尤其是博士阶段的培养,很多人没办法找到合适的工作或者找到自认能体现其价值的位置,他们在学习中就会有很多的犹豫、徘徊乃至痛苦,加上学校里过多的竞争,导致学生容易受挫,精神状态不太理想,甚至出现精神疾病—这一类的比例很高。今天的大学生里很多人不知道前路怎么样,所以有时候我不忍心说太重的话。面对整个大的时代,只能说尽力而为。就像我自己,在北京也行,在广州、深圳也行,回家乡潮州也行,我就尽我的能力来做,不要考虑它有没有效果,尽力而为。许许多多人都来尽力而为,也许就会有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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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i:个人的成长跟所处时代的发展紧紧相连,您那一代的天之骄子跟后来的人相比,可能施展的空间会大一些,从这点来说,个人的能力里哪方面是最重要的呢?如果说都是依靠我所生存的时代来决定的话,那我的能动性和主动性在哪里呢?
Ch:任何时代都有陷阱,都有不如意。每代人都会碰到一些不如意的,天生我材必有用,这是一句豪言壮语,不如意事常八九,才是常态。绝大部分人在一生中都会碰到这种不如意的状态,其实刚才我说的天之骄子—1977、1978级大学生—那是因为我们此前有漫长的困顿,在那个困顿中间还能坚持下来的才有那样的机遇。所以我经常告诉我的学生说,外在的困境有时是打不破的。有些靠个人努力是解决不了的。学生比我们更加冷酷,他们对未来的判断会更加现实,所以比起用一些大而无当的话来哄他们,说你们前途似锦,一代更比一代强—这些他们已经听多了—我会说,不一定长江后浪推前浪,不一定一代更比一代强,你们的处境不见得将来会比现在更好。但是不管我们身处哪个时代,在哪个时代都有陷阱的状态下我们如何坚持?抓住可能的机会,然后等待下一个风口。严酷的现实告诉我们不是每个人都能成功,即便进了非常好的大学,拿到了非常好的专业的学位,你也可能就是不成功。因为有各种外在条件,用我们以前的话叫大气候、小气候,小气候你能动,大气候你改不了。大的环境单靠个人的力量,我们没有能力来改,这个时候我只能营造好我的小环境,在小环境里面尽我的力量来生存和发展。当有一天机会到了,你才能够作更好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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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i:在这种情况下,个人的好奇心、抗压的能力、突破的精神,就是所谓个性化的那些东西,会变得更重要。就像您也表示过AI时代可能百分之八九十的工作都会被替代,但是剩下那百分之十的原创的东西反而是更不容易被替代的。在这样一个快速发展的时代,怎样才能让我们的个性得到充足的发展呢?
Ch:其实比起其他来说,读书还是最能够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的。有的东西你改变不了,比如家庭的背景,你就生活在这样一个环境,唯一能变的是通过读书求上进。你不要告诉我说上进了又能怎么样,或者说我隔壁的人躺平,但照样因为家庭背景可以得到很好的发展……请不要讨论这些,你只需要考虑在我的条件下,在我的赛道里,我怎么才能完成自我实现。相比其他任何行业来说,最可以依靠自己的还是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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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i:现在读书的方式也变得更多了,除了纸质的书,电子书还有听书的比例也在不断提高,您觉得这些不同的方式带来的体验是一样的吗?
Ch:我不反对,甚至鼓励电子阅读,对于听书,甚至看短视频,我都不排斥,我们必须尽可能集中力量生产好的短视频,任何一个媒介的存在都有它的合理性。我甚至有一句话后来被大家引用,我说今天的短视频就是晚清的报纸,晚清报纸刚出来也被大家骂,可是有一批有识之士投进去力量,他能改进它、改变它,然后就有了梁启超,有了胡适,有了鲁迅。所以,你别看今天对短视频的批评声很多,它确实让人沉迷在里面,确实有很多很烂的东西,但是政府、学术团体、学校以及民间,我们应该共同努力来生产认真制作的短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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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i:您觉得短视频里面的好的内容是怎么界定的?
Ch:特别担心一说短视频就拿一篇论文在那里对着镜头开始念,像我今天跟你们座谈,这样的表达方式和我在书桌前写文章是不一样的,我必须接受我说话有漏洞,必须接受会有一些岔开,或者是因为普通话不标准而被大家误听的地方,我必须接受这些现实的遗憾,它和我平时字斟句酌的写作是不一样的。对待短视频必须用松驰弛一些的心态,同时我们也得搞清楚用什么平台推广好的短视频。
如果想多快好省不花钱,尽快堆热点、吸引眼球,希望一发布就是上千万的点击热度,这样考虑问题是不对的,我会不断呼吁政府重视短视频,政府出面跟学界合作,我们共同来制作优秀的、能够体现时代的文化精神和学术分量的、包含了我们的现实感受的短视频,逐渐逐渐、一点一点来改造。
我再三强调,请你记得晚清一开始出现的报纸《申报》是很不像样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很多,然后文人进来了,学者进来了,政府进来了以后,逐渐就会出好的东西。若干年以后,短视频会成为一个重要的传播媒介,它包含了不同媒介的力量,比如说我会关注图像、关注展览,这些在我看来都是阅读,电子书也是书本,延伸出来的图像也是书本,博物馆里的也是书本,这么来阅读的话,你就会知道这个天地很宽。
但是有一点,因为是中文系教授,我还是有一点强调自己的癖好。我几年前写过一篇《依旧相信文字的力量》,听和看是不一样的,眼睛和耳朵各自的功能是不一样的,特别精微之处、特别深奥的道理、特别需要广阔的知识背景的时候,看书的效果比听书要好。听书一遍过,即便可以回放,但耳朵接受的状态直接强烈,也因此比较表层。各种话外之音、言下之意以及一些不便言说的细微的感觉,要靠文字来呈现,所以我还是觉得文字会成为人类文明延续的一个重要途径。书本以及文字依旧是我的关注重点,但我不排斥声音。比如说我会做《有声的中国》这样的著作,在《左图右史与西学东渐》里强调画报的功能,我会关注今天的博物馆事业……这些都是我关注的“阅读”。这是我个人的兴趣,下一代人他们的趣味不一样,有另外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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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i:您最近看到或听到觉得比较有启发或者受刺激的想法是什么?
Ch:人机接口能否改变阅读习惯?人机接口目前只是应用在治疗,将来有没有可能装一个芯片就能更新换代?所以我老说要亲自读书,我特别担心有一天真的就实现了这个梦想,不用考试了,一个月升级一次或者一年升级一次你的大脑就行。这个领域我不懂,目前我们提到“人机协同”的时候,说起来好似有一大堆毛病,但是我的直觉是这个进展会很快的。未来会怎样我不知道,人的主体性会不会真的像大家想象的一样,纯粹被电脑芯片所控制?10年以后,我们人是什么样子,能做什么?我确实每天都在关心这方面的问题,尽管我没有能力来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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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i:那在这种情况下,在不知道会不会被替代的时候,您觉得现在人最重要、最稀缺的能力是什么?
Ch:好好活着。它真的变成了一个特别实在且重要的问题,包含享受今天的美好时光,体会自己阅读的乐趣以及为那个不确定的世界保持一个开放的心态。不要太固执—你以为知道的其实我们都不知道。好好活着,包含了对自己的局限性的理解,也包含了对未来的向往和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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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i:您今年72岁了,在这么漫长的经历里面,有没有过原来深信不疑如今深表怀疑的事情?
Ch:小时候说“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只要我努力,肯定有收获,只要我好好学习肯定能天天向上。现在会发现很多是你突不破的瓶颈,包含个人能力的天花板,包含机遇,也包含大时代的局限性,你能做的我能做的,其实只是在特定的空间和时间里尽力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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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i:您在中国的人文学科领域里已经拥有非常多的成就,也会有这种感慨吗?
Ch:每个人、每个时代其实都有这个感慨,你会知道你自己的局限性在哪里,你会知道那些失去了的东西是不可能弥补的,你也会知道那种转瞬即逝的机遇,有的把握住了,有的没把握住。但是,不管它,以比较好的心态面对这些得意和失意,尽可能地往前走。我的学生老说我喜欢讲一句话:紧赶慢赶。因为我们这一代人起步的时候很艰难,所以我们只能尽最大的努力往前赶,我们知道自己的局限性,但我们走到今天,我不知道别人,我自己觉得还算是在已有的条件下面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能做多少很难说,其实很多人比我们聪明,但他们中间退场了;很多人比我们能干,可他们没有舞台。所以我老说其实我们已经是幸运的了,我们的才华本来就不是很多,加上各种各样的内外限制,能做到今天这样已经不容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