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恐惧与生命的对策》

作者:[英]齐格蒙特·鲍曼著,李康译

出版社:文汇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6年1月

定价:88元

中国人讳言死,认为“好死不如赖活着”,人一死就什么都没了,多活一天是一天。从古至今,上至帝王将相,下至平民百姓,那么多人迷恋长生不老药,或想着怎样延年益寿、琢磨养生,说到底都是出于对死亡的莫大恐惧。

从日常对话中的詈辞也不难看出这一点。在我老家的吴语方言里,许多骂人话的意思其实都一样,那就是诅咒对方去死。当然,有时也可以表达非常亲昵,例如说“死鬼”往往出于爱意。反过来说,这也意味着,要不是遇到极端的情况,“死”是不能轻易说出口的,那是最大的文化禁忌。

然而,越是禁忌的东西,才越是重要,哪怕所有人都刻意避而不谈,但其实它是避不开的—如果不能深切地理解死亡,那一个人也就很难真正理解活着究竟意味着什么。

现代社会驱逐了死亡

这个问题对当下而言尤其困难,因为现代社会的一大变迁,就是“死亡”在很大程度上被驱逐出了我们的生活,很难进入公众视野。

在我老家乡下,葬礼从来都不只是丧家的事,而是一场公共仪式,十里八乡的,哪怕非亲非故,也可以去现场观摩。我小时候还没有现在那种“一条龙”服务,操办一场葬礼往往是全村的事,要不然不说别的,丧家都没那么多桌椅碗筷。那会儿我放学回家,有时发现家里空无一人,桌椅不翼而飞,就知道怎么回事了,顺着哀乐的声音找过去,就知道我妈肯定在哪一家里帮忙了。

这不仅是一种民间自发的互助,也让一代代人从小在这一场场仪式中学会如何面对死亡。因为葬礼是人生最后一场隆重的告别仪式,不仅会有对死者的悼念、对他生平的记忆和评价,还有亲人如何履行所有传统习俗默认的步骤。

但所有这些,在现代城市里基本看不到了。死亡已经被医学化:死者通常是在医院里离开人世,在殡仪馆里遵循一定的流程,除了少数至亲好友,邻居们通常根本不会知道,当然更不可能参与其事。

在不少乡村,祖先的坟墓、祠堂就在村庄附近,生者与死者比邻而居,但在城市里,连片的城区中几乎不会看到墓地,公墓通常都在远郊。我成年后去日本和西欧的一些城市才赫然发现,哪怕是东京、伦敦、米兰这样寸土寸金的现代都市里,也不时能在市中心看到大片墓地,不但有人在那祭奠、怀念、沉思,甚至还有旅游团去墓地参观、讲解,回忆那些死者的人生。可想而知,这肯定会给人带来一种不同的生死感触和时间纵深感。

读了齐格蒙特·鲍曼这本《死亡恐惧与生命的对策》,才知道西方的这种城市景观也是历史遗迹,如今死者也都被转移到与生活区保持安全距离的地方了,中国要说有什么不一样,就是更坚决地贯彻了这一做法,并且清除了历史遗迹。

现代文明的普遍做法,就是隔离和驱逐了死者,厌恶和拒绝死亡景观,“同样具有现代特点的是坚决拒绝展示或观看死亡的景观。

公共葬礼精致而显眼、铺张而奢华的风格都消失了;对罪犯的处决曾经是公众欢庆最喜欢的场合,现在却改为非常规时间,在高墙深垒之后秘密进行,只有几个必不可少的见证人;最后,死者自己曾经被安置在教堂墓地里,仿佛在提醒每个礼拜天去教堂的人,他们的那些尘世追求俱为浮华虚荣。”

当我们习惯了这种生死观之后,必然会产生一系列全新的人生态度:死亡仿佛是一件与我们的日常生活无关的意外事件,它要么像一场不幸的事故,要么是一个医疗问题—死亡只意味着“抢救无效”。

不仅如此,死亡总带着一丝令人厌恶的气味,既不吉利也无意义,除非最后被迫面对,谁都不想去面对它。最后,死亡就是终极的虚空,死者也是绝对的他者,和生者之间有一条深不见底的鸿沟,我们和祖先之间其实已经缺乏延续性了,谁都知道,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你唯一能做的就是过好这仅有的一生。

如何对抗死亡恐惧

乍看起来,这不失为一种积极的态度,因为人们不再去考虑那些虚幻的来生,对死后救赎也不感兴趣,只专注于当下。然而,问题要是真这么简单就好了。

两千多年前,当门人弟子问起死亡的问题时,孔子有过一个著名的回答:“未知生,焉知死?”现在回头来看,这堪称一种相当现代的精神:他回避了“死是怎么样的”这个问题,而是教导人“先活好”。然而,这种不可知论的态度并不能对抗死亡恐惧,何况活着的意义往往正是基于人们如何看待死亡。

正如鲍曼在本书中指出的,不同文明的人对死亡的恐惧都包含相反的两方面:一方面,“是因为我们知道我们必死,我们才如此忙于塑造生命。正是因为我们意识到必朽,我们才保存过去、创造未来。必朽是不求自来的—但不朽必须由自己打造。不朽不仅仅是死亡的缺失,它还是对死亡的藐视和否认。不朽之所以‘有意义’,只是因为有死亡,那个有待藐视的无情现实。没有必朽,就没有不朽。没有必朽,就没有历史,就没有文化—就没有人性。”另一面,所有社会又都期待着某种意义上的“不朽”,无论是将个体的不朽转置为共同体的不朽,还是颂扬个体不死的荣耀,让英雄通过声名在死后得以永生。

他谈的是西方文明的观念,中国文化也有“立功、立德、立言三不朽”的说法,但更值得注意的一点是中国传统文化对“传宗接代”的执念:如今这已被普遍看作是老套而过时的,但中国人之所以如此,其实也是为了对抗死亡恐惧—只要自己的血脉还在繁衍,人们就会觉得自己仿佛还有一部分仍然活着,也有人世世代代记得你。根据这种特殊的理解,“永生”并不是个体生命的不死,而是生命在不断更新中得以延续:克服死亡恐惧的唯一办法就是生儿育女。

从这一意义上说,老一辈的催婚催生,其实是为了排遣自己的血脉无法延续的恐惧与焦虑;但对接受了全新观念的年轻一代来说,那毫无意义,他们只想专注于过好自己当下的人生。没有了这种对“永生”的执念,生儿育女也就不再是一项必须完成的使命,而成了一种个人选择。

想要倒退回去既无必要也不可能,在此首先必须要认识到的是,现代个体已经从“祖先到后代”的巨大链条中脱嵌,他们不再是网络中的一分子,而是想要成为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个体,掌控自己的人生,他们不再追求永恒,只想活在当下。这固然解放了个体,但丧失联结也会导向孤独—孤独可以说是一种现代病,是这一社会逻辑发展下去的必然结果。

鲍曼说得对,在这种情况下,当个人离世,那个以自我为中心的世界也随之消失,“一旦我死去,那个虚空就会打开,但有关该虚空的想法中最可怕的是:等我死后,宇宙中将不留下哪怕一个空洞,来表明我曾存在。那个虚空也将是私人的,就像我的生命一样。我的死亡将是一个非事件(non-event)。除非我做点什么来改变这一切。”

客观地说,这恐怕也是历史上绝大多数人的命运:普通人很难留下什么名垂后世、值得被人记住的事迹。现代人已经不能指望仅凭“祖先”的身份就被人记住从而永生,你能做的是在短暂的此生中活出自我,能让孩子记得你的,是爱所带来的联结。

有尊严地活着与死去

在个人主义兴起之后,人们已逐渐不像传统时代那样关心死后的名声与来生的救赎,现代大众社会“用对生命本身的空虚和无意义的特具现代意味的焦虑,取代了对死亡的传统焦虑”。

这种生存状态本身就是现代人最大的痛苦(“不知道活着有什么意义”),正因此,原子化的个体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冲动,那就是投身一项宏大事业,以此消除折磨自己的焦虑和无意义感,因为集体允诺了不朽—民族主义的事业远比个体生命更强大、持久,并且你可以安心地托付给它,至少暂时忘却小我的痛苦。

在中国的现代史上,这样的事曾反复上演:一个迷茫、痛苦的年轻人,在投身革命洪流之后,找到了人生意义,也异常坚定。不过,他在消除痛苦的同时,也消除了自我:那份事业需要他“忘我”乃至彻底“无我”。

如今,人们获得了空前的自由去活出自我,然而,在万花筒般变化的时代,人们反而比以前更容易陷入迷茫,因为“他们需要得到确证,证实他们所做的事情是有意义的,是值得做的,不会浪费任何在他们个体生活的流动中接踵而来的一个个宝贵时刻”。

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唯一的真理能告诉人们确定无疑的意义,一切都需要自己去寻获。

不论如何,我想谁都想按照自己的意愿度过一个有意义、有尊严的人生,这意味着在个人权利得到保障的前提之下,自由地探索生活世界。实际上,从近些年的社会心态来看,受过良好教育的年轻一代国人已经不像以前那样讳言死亡,人们更在意的,是按照自己的意愿有尊严地走完人生。

现在人们真正恐惧的,不再是死亡本身,而是死后被人像垃圾一样随意处理掉。这也是为什么近年来中国人对安乐死的接受度不断上升,因为很多人担心有一天失去知觉后,无法掌控自己最后一段人生,而之所以如此恐惧,恰恰是因为当下社会有太多人在失智失能之后,家人可能违背本人意愿决定其生死。这个问题的重点已经不在死亡本身,而在如何维持最后的尊严。

我想,这或许也是“向死而生”的意义所在:与其为生存而焦虑,不如想清楚自己人生的意义在哪里,有尊严地过好这个短暂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