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的互联网上,一种动物以近乎荒诞的姿态进入了公众的视野:一只负鼠站在窗前,背着双手,微微仰头望向窗外,表情淡然得仿佛早已看破世间的纷纷扰扰。这种从容与淡然忽然之间击中了人们某种疲惫的情绪,于是在社交平台上人们给它配上了各种文字:“虽然没挣钱,起码累到了”“年轻时候苦一点没关系,很快就不年轻了”“已读不回,是在细品”……虽然大部分文字显得并不是那么正能量,但配上这只云淡风轻的负鼠,仿佛又为焦虑的生活平添了些许慰藉。

谢南多厄国家公园西向的观景台几乎都可以望见谢南多厄河谷。这里是美国东部层次最丰富的复合型河谷风光,东侧蓝岭山脉、西侧阿勒格尼山脉夹着平缓的冲积平原,山林、田园、河流融为一体,兼具野性与美式田园的柔美。
很多人第一次知道负鼠是在动画电影《冰川时代》中,一对聒噪、滑稽、动不动就四脚朝天装死的负鼠兄弟成了电影中的搞笑担当。它们就是北美负鼠,在英语中被称为弗吉尼亚负鼠(Virginia Opossum)。1698年,英国博物学家爱德华·泰森根据弗吉尼亚殖民地的标本,首次对这种动物进行了科学描述,这个名字自此沿用至今。
“1年期”步道
谢南多厄国家公园(Shenandoah National Park)位于弗吉尼亚州蓝岭山脉之上,距离华盛顿特区并不太远。对美国东海岸的居民来说,这里像是一条高高隆起的绿色长廊。城市的玻璃幕墙、环形高速、咖啡店和会议室,都可以在几个小时车程后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山脊、溪谷、林冠和偶尔横穿公路的白尾鹿。

“蓝岭”之名并非修辞,从远处望去,这些古老的山峰确实笼罩在一层淡蓝色的烟霭之中,那是山间阔叶林释放的有机化合物与水汽结合后散射蓝光而形成的。一条公路就嵌在这片蓝色烟霭的脊线上,那便是我此行的主线——天际线大道(Skyline Drive)。这条全长169公里的双车道公路以蓝岭山脊为轴线,贯穿谢南多厄国家公园的全部地域。
谢南多厄国家公园总面积约800平方公里,呈一条狭长的带状沿山脊延伸,适度的海拔和温和的坡度让这里拥有超过800公里的徒步步道,其中最著名的一条莫过于阿巴拉契亚小径(Appalachian Trail)。这条步道从乔治亚州延伸至缅因州,全长超过3500公里,有机构宣称这是世界上最长的一条仅限徒步的步道,完整走完需要整整一年的时间,步道的一段就位于谢南多厄国家公园之内。
虽然天际线大道限速每小时60公里,但因景色太美所以人们从不会抱怨车速过低:一边是广袤的谢南多厄河谷,一边则是向东倾斜的皮德蒙特高原,山峦层层叠叠地向远方退去,每一层都比前一层淡上几分。也许是为了让人们更好地欣赏山中的景色,道路上密布着70多个观景台,我在索恩顿峡谷(Thornton Gap)的观景台停下车,山谷中的小镇若隐若现,几缕炊烟被风撕成薄纱,阳光在山坡上投下移动的光斑,一只鹰从崖壁下方升起,借着气流盘旋上升,翼尖在逆光中透出一种琥珀色。对于东海岸数千万的城市人来说,这片山林是最触手可及的荒野。然而这片荒野的背后,却有一段曲折的历史。
山脊上的往事
蓝岭山脉属于阿巴拉契亚山脉的一部分,是北美大陆最古老的地质构造之一,形成于大约10亿年前的格伦维尔造山运动。大约9000年前,古印第安人就在这里建立了季节性的营地,之后的数千年时间里,这片山地是多个原住民部族的家园。然而,随着殖民者的到来,原住民的家园被摧毁殆尽,甚至许多部族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

到了20世纪20年代,美国东部的中产阶级和政治精英开始羡慕西部拥有黄石、约塞米蒂这样壮丽的国家公园,他们希望在东部也建立一座“属于人民的公园”。1926年,国会授权在蓝岭山脉建立谢南多厄国家公园,但与西部公园大多建在联邦公有土地上不同,这片山地当时住着将近500户人家,其中许多家庭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好几代人。弗吉尼亚州政府动用了“征用权”,强制收购了这些居民的土地。1935年,谢南多厄国家公园正式对公众开放,而那些被迫离去的家庭,很多人终其一生都未能从这次流离中恢复。
除了强行征地,种族隔离的阴影同样笼罩着公园的早期岁月。公园开放之初,非裔美国人被明确禁止使用园内大部分设施,包括旅馆、餐厅、露营地均只向白人开放。直到1939年,迫于民权组织的持续抗议,公园管理局才在南段的刘易斯山修建了一处专供非裔使用的野餐区。直到1950年,公园才彻底废除了种族隔离政策,如今,刘易斯山营地依然存在,作为历史遗迹提醒着后来者:即便是被称为“全民公园”的国家公园,也曾将相当一部分“人民”拒之门外。
远古的访客
驱车继续前行,我来到了大草甸露营地的小木屋。随着夜幕降临,草甸被星光铺上一层银灰色的薄霜,门廊外传来一阵窸窣的声音,紧接着,一个灰白色的身影从垃圾桶后面钻了出来,那是一只北美负鼠,我终于近距离地看到了这张“网红脸”:脸像锥子一样又长又尖,粉色的鼻头微微翕动,黑色的小圆耳朵光秃秃的,一双黑亮的小眼睛在夜色中闪着光,眼周有一圈深色的毛,像是画了浓重的眼线,它的体型比我想象中要大上很多,和家猫相当,光秃秃的尾巴又粗又长——这副“巨型老鼠”的样子让很多人对负鼠的第一印象并不太好,加上它们经常在垃圾桶附近寻找食物,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总是将它们与肮脏、疾病联系在一起。其实,负鼠与老鼠之间的亲缘关系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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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鼠是典型的杂食性动物,几乎没有什么是它们不吃的,这种不挑食的特性正是它们生存策略的核心之一。在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里,什么都能吃意味着永远不会挨饿。千百万年的时间里,北美负鼠的身体结构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它们的脑容量远低于同体型的哺乳动物,体温比大多数哺乳动物都要低,新陈代谢也更慢,它们一共有50颗牙齿,是北美哺乳动物中牙齿数量最多的,而这个数字更接近哺乳动物的祖先。它们的繁殖方式也非常独特,妊娠期只有12—13天,刚出生的幼崽体重还不到半克,大约是一小撮细盐或是1粒极小的药片,它们必须在出生后立刻爬进母亲腹部的育儿袋中。2个月后,育儿袋里再也装不下这些幼崽了,它们便骑在负鼠母亲背上,这种背着孩子行走的特点,也是“负鼠”这个名字的由来。

除了独特的育儿技巧,负鼠还有一项举世闻名的“绝技”——装死。当面临严重威胁时,负鼠便会进入一种“假死”状态,它们四肢僵直地侧倒在地,嘴巴张开吐出舌头,肛门腺还会释放出腐败的气味,使自己真的像一具腐败的尸体。这项独特的技能成为负鼠最重要的标签,英语口语中的装死、装病一词“play possum”,直译过来就是“假装负鼠”。不过,有研究表示,负鼠装死的过程并非“演技”,而是一种由于极度恐惧而触发的不自主生理反应,类似于人类在极端惊恐下的晕厥,这种状态可以持续几分钟到数小时不等。
夜更深了,那只负鼠在空地上逗留了十来分钟,便沿着树根从容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然而,这份从容并不是它们拥有什么非凡的智慧,而是它们走过的数千万年的演化史。当恐龙灭绝的灰烬尚未冷却,当胎盘类哺乳动物还在探索各种可能的体型和生态位,负鼠的祖先已经以近乎现在的模样在那个新生世界中穿行。它们见证了南美洲与南极洲的分离,跨越了巴拿马地峡这座改变生物地理格局的桥梁,穿越了更新世反复进退的冰盖边缘。50颗牙齿、一个育儿袋、一条能抓握树枝的裸尾、一套在危急时刻自动“关机”的神经回路,凭借这些看似简陋的装备,负鼠在其他无数物种兴起又灭绝的漫长岁月中,始终不曾缺席。

回到华盛顿,我又在网上看到了那张负鼠的表情包,从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中,我读到了另一层意思:那是一个跨越了7000万年时光的物种,以最朴素的姿态站在这个世界上,用它那颗光滑的、没有沟回的小小大脑,平静地面对又一个夜晚,它不需要看透什么,活着本身,就是它最大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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