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到2 0 世纪的建筑,历史书上记载的都是现代主义大师们的名字,好像古典主义建筑一瞬间就从地球上消失了一样。事实上,20世纪有很多像西班牙建筑师路易斯·莫亚·布兰科一样坚持传统,对潮流持观望甚至批判态度的人。

1955年12月,在希洪劳动大学的一间会议室里,建筑师路易斯·莫亚·布兰科表情严肃地站了起来。他身材高大,穿着笔挺的西装,打着领带,高鼻梁,高额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莫亚洪亮的声音让会场安静下来:“诸位昨天已经参观了这所学校,作为今天研讨会的开场,我先简单介绍一下建筑的基本情况。”

莫亚口中的“这所学校”,就是他们所在的希洪劳动大学。希洪是位于西班牙北部阿斯图里亚斯省的一座城市。所谓“劳动大学”其实不是大学,而是职业技术学校。当时阿斯图里亚斯省的采矿业发达,但矿难频发。于是当地的一个慈善机构计划兴建一所学校收容并教育那些无人照料的矿难孤儿。当时的西班牙劳动部长何塞·安东尼奥·希龙听闻这个计划后很感兴趣,亲自为该项目站台。他将慈善学校更名为“劳动大学”,把这种面向工人阶级子女的职业教育推向全国。从希洪劳动大学开始,全西班牙一共建成了21所劳动大学。

希龙为校舍的设计招募了西班牙最优秀的建筑师——路易斯·莫亚·布兰科,学校选址在希洪城南郊外的一片农场上,面积非常大。作为劳动部长的政绩工程,建筑师的任务是要将这所学校建成一座“劳动者的纪念碑”。莫亚几乎是把这所学校当作一个城市来打造。欧洲城市里的广场转化成建筑中的庭院,整所学校就是以中心的大庭院为核心,向四周蔓延,通过一系列的小庭院组织起来的。大庭院周边是教学区,庭院的中间矗立着一栋椭圆形的教堂。西面是宿舍和食堂,南面是花园和农场,北面是大礼堂,东北角连接着工业车间。最受争议的是建筑的外观。莫亚采用了他一贯坚持的古典主义风格。建筑外墙面上覆盖着黄色的石材,拱门和方窗以相同的间距排列,主入口处用挺拔的柱式装点,椭圆形的教堂仿佛在膨胀,给人压迫感,教堂背后的塔楼高耸。整座建筑显得十分雄伟威严。

莫亚知道研讨会上争论的焦点必然是建筑的风格问题,所以他首先集中介绍了一些功能布局之类的技术细节,只在最后稍稍提及了美学的问题:“关于我对当下建筑潮流的态度,大家都心知肚明。与其追求时髦,让自己显得现代,我选择的是永恒持久的建筑风格。”

坚定的保守派

莫亚之后发言的是建筑师胡安·科洛米纳斯,第一句话便极具攻击性:“我认为路易斯·莫亚的时钟停了!”胡安最近去荷兰参加了国际建筑师大会,亲眼见证了现代主义在全世界的蓬勃发展,反观西班牙国内,最具影响力的建筑工程竟然还如此老气过时。在他看来,莫亚对于古典主义的坚守是偏执的。

胡安说得没有错。20世纪50年代,现代主义建筑正从早期的先锋实验转变成一种被普遍接受的风格。相比于古典建筑,现代主义建筑师们提倡去除所有不必要的装饰,将建筑设计成规整的几何体,几何体之间以简洁清晰的功能逻辑组织在一起。他们摒弃了砖石等传统材料,转而使用混凝土、钢材、玻璃这些新材料,试图让建筑像汽车那样以工业化的方式批量生产。这些建筑理念回应了战后人口增长和城市重建的现实需求。与此同时,现代主义被当作一种时髦的风格,在审美上也开始被社会接受。现代建筑的先驱如柯布西耶、密斯·凡·德·罗、弗兰克·劳埃德·赖特等人被追捧为大师。当时的西班牙,虽然较为封闭落后,但年轻一代如萨恩斯·德·奥伊萨、米盖尔·费萨克、亚历杭德罗·德·拉·索塔等人已然在积极地追随现代主义的脚步。大势所趋之下,莫亚还是固执地坚持着古典主义风格,这是为什么呢?

壁龛里的马赛克壁画

西班牙国内特殊的政治环境或许是原因之一。当时的西班牙正处于弗朗哥的军事独裁统治下。建筑风格跟意识形态是紧密相关的。佛朗哥崇尚复古和有宗教性的艺术风格,打压现代主义和前卫艺术。那时西班牙国家级的建筑项目,都采用了古典主义的形式。

时代背景可以解释会上另一位建筑师路易斯·古铁雷斯·索托在弗朗哥时代的风格转变。这位建筑师一生不断地根据时局变化改变自己的设计语言。20世纪20年代到30年代,他擅长装饰艺术风格,在马德里设计了多座优美华丽的电影院。佛朗哥执政后,他以埃斯科里亚尔修道院为参照发展出“新埃雷拉风格”,受到当局的重用。代表作品是马德里的空军总部大楼。

路易斯·莫亚·布兰科(1904—1990)被誉为西班牙最后一位古典主义建筑大师。他生于建筑世家,父亲为著名土木工程师,叔叔是建筑师。莫亚于1927年毕业于马德里建筑学院,20世纪60年代出任该校院长,其作品和思想深刻影响了一代西班牙建筑师。与同时代趋向现代主义潮流不同,他始终从历史传统中汲取养分。在物资匮乏的年代,他发展了西班牙本土的砖拱技艺,将其转化为极具表现力的建筑语言,在他的代表性作品美洲博物馆、圣奥古斯丁教堂以及希洪劳动大学中都有精彩的运用。

希洪劳动大学的中央庭院

但莫亚和古铁雷斯不同,莫亚从不逢迎。他对于古典主义的坚持既不是强权压迫下的无奈,也不是对于权势的迎合,而是经过反思和判断后的选择。在职业生涯的早年,莫亚也曾在各种风格之间摇摆,经过一段时间的实践,尤其是对现代主义建筑反思之后,就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古典主义。即使到了20世纪60年代,西班牙走向开放,现代主义在官方层面成为主流,他也没有改变。

教条的现代主义

莫亚认为,现代主义建筑并不像人们宣称的那样理性务实。相反,为了追求一种看起来更新潮的风格,他们的很多设计理念都相当极端,结果是不仅没有解决现实问题,反而带来了更多新的问题。在他的文章《传统主义者,功能主义者和其他》中,莫亚举例说明了一些经典的现代建筑设计理念是如何成为教条的。

例如现代主义建筑师们喜欢使用大玻璃窗和水平长窗,导致室内冬冷夏热,为了维持室内温度,又不得不增加复杂的空调设备,造成不必要的浪费。大玻璃窗在西班牙这样日照强烈的国家会造成眩光。在热带国家一些建筑师盲目追求这种设计手法,先是设计了大玻璃窗,又在外面加上巨大的遮阳板,简直是多此一举。

大礼堂

教堂内部

另一个教条是建筑的外观要轻盈。为了追求轻盈,建筑的墙体必须要薄。古典建筑只需要砌一道厚厚的石墙或者砖墙就行。在现代主义建筑中,为了在薄的前提下达到同样的性能,不得采用复杂的分层构造:用耐候(对气候因素的耐受能力)的材料做外层,保温的材料做夹层,舒适的材料做内层。而这些材料,远比石材和砖昂贵。

“诚实的建造”也是一条被反复强调的教条。在这一观念下,建筑上的所有装饰被取消,结构和材料被直接裸露出来,粗野主义便是极端的代表。莫亚指出,古典建筑中那些装饰构件像檐口、墙裙、踢脚,其实是有实际作用的。这些构件被取消后,建筑表面虽然显得纯粹,但失去了必要的保护和缓冲。现代建筑的檐口上经常挂着水渍,墙体动不动就开裂,都跟取消了这些“不诚实的装饰”有关。

研讨会上胡安和古铁雷斯都提到,时下的建筑普遍追求空间的开放,与自然融合,而希洪劳动大学坐落在阿斯图里亚斯旖旎的田园风光之中,却如此封闭,如同军营一般,中央广场上连一丝绿植都没有。莫亚回应,他不认为建筑应该融入自然,这是人在自然面前的自我矮化。很多现代建筑融入了自然,却让人遭受日晒、漏水等自然之苦。人与自然应该是和谐平等的,因此他更推崇像阿尔罕布拉宫和赫内拉利费宫那样,将庭院空间作为建筑和自然之间的过渡。至于中央庭院为什么没有绿植,是因为那里经常需要组织集会和早操,绿化会妨碍使用。如果学生们想亲近自然,他们大可以去学校南面的花园。

开明的古典主义

相比于粗暴鲁莽的现代建筑,古典建筑有着上千年的积累,是经过时间检验的。但莫亚也不否认,18世纪以来,古典主义建筑的发展走上了错误的道路。以法国巴黎美术学院的“布扎体系”为主流的设计方法已经越来越僵化,完全无法满足今天的需求。他们固守着古老的轴线对称构图原则,追求建筑在图纸上的完美,失去了应对真实问题的能力。当代的建筑师们应该回到古典建筑的本源,寻找改良的方法,而不是彻底否认历史,完全推翻重来。

莫亚从西班牙传统建筑——如阿尔罕布拉宫和埃斯科里亚尔修道院——中总结出以庭院为核心的建筑布局体系,匀质的建筑围绕着庭院布置,所有空间相互连通,功能可以互换。这种方式比法国学院派那种在大建筑中挖小天井的模式通风采光更好,更加灵活通用。

埃斯科里亚尔修道院

对莫亚的这种观点,研讨会上的建筑师不以为然。他们反问莫亚,雅典卫城和威尼斯广场跟一所学校有什么关系。把金钱浪费在华丽的装饰上,跟一所面向工人阶级的学校是不相称的。

莫亚激动了起来:“谁说工人阶级的子女就不配享受华丽的建筑呢?用一位当地记者的话来说,悲惨又廉价的矮房子,工人们已经受够了!”莫亚认为,古典建筑上的装饰,即便普通人不理解其中的意味,至少能让人感觉到亲切,不像现代主义建筑,抽象到让人感到恐怖。至于造价,根据一份详细的结算报告,因为使用了传统的建造方式和当地的材料,工程的总体花费并不高。相反,现代主义建筑因为要采用特殊的材料和工艺,以当时西班牙的工业水平来说,花费更多。

平面图

埃斯科里亚尔修道院

埃斯科里亚尔修道院位于马德里西北的瓜达拉马山脚下,16世纪由西班牙国王菲利佩二世下令修建。它既是修道院,也是皇家的行宫和陵寝。众多著名建筑师先后参与和主持了这项工程,其中最重要的是胡安·德·埃雷拉。他在原方案基础上发展出极度克制、严整的“埃雷拉风格”,特点是严谨的数学比例,简洁的几何构图和高耸的石板瓦尖顶。这一风格深刻影响了此后数百年的西班牙建筑。

希洪劳动大学东立面
莫亚从埃斯科里亚尔修道院等西班牙传统建筑中总结出以庭院为核心的布局体系,设计了希洪劳动大学。

马德里空军总部大楼
建筑师路易斯·古铁雷斯·索托以埃斯科里亚尔修道院为参照,发展出“新埃雷拉风格”,设计了马德里的空军总部大楼。

研讨会在争吵之中结束,没有达成共识。最后莫亚总结道:“感谢各位的批评,然而,我还是觉得你们太过于迷恋潮流了。我认为建筑师应该基于现实需求而不是国外邮寄来的杂志做设计。”

(责编:李玉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