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烈祠内的岳飞塑像是1979年重新设计的。抗日战争时期,国人将爱国热忱寄托在岳飞的形象上,“还我河山”一词由此与岳飞深刻联系。1979年重修岳庙时,也将这样一方匾额悬在岳飞像之上。

南宋嘉定十四年(1221),宋廷于临安府北山敕建褒忠衍福禅寺纪念中兴名将岳飞,历经800余载,此寺仍矗立于杭州西湖栖霞岭南麓,现在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西湖岳庙。除了岳飞父子的墓园、祠堂外,碑廊还保存了关于岳飞的石刻,系统地展现了历代崇祀岳飞的事迹与岳飞形象的流变。这些石刻历经自然灾害及兵燹人祸,多有残毁,后于1979年由文保人员进行系统修补复刻,其中的《〈谢讲和赦表〉碑》却颇启人疑窦。

复刻石碑,源于何处

该石刻位于北碑廊,载录了岳飞于绍兴九年(1139)正月进献宋高宗赵构、议论宋金和议的表文。2012年的《杭州西湖岳王庙志》记载:“碑共3石,每石高35厘米,前2石宽91厘米,后1石宽63厘米,系1979年据原碑拓片复刻。”细读这段描述,可知该石刻当时已杳无踪迹,故只能根据“拓片”来重刻。然而不同于岳庙碑廊中其他标注了初立年份的明清石刻,《〈谢讲和赦表〉碑》并没有注明具体的原碑年代,其来源值得怀疑。再看“原碑拓片”一句,我们不妨追问:1979年重刻时所依据的拓片究竟是什么?

忠烈祠

忠烈祠外观上保留了清代的建筑风格。

忠烈祠西庑为辅文侯祠,其中有岳飞部将牛皋塑像。

西湖岳庙布局

1923年的《岳陵图》记录了岳庙的布局,如今岳庙布局与当时基本一致。

忠烈祠东庑为烈文侯祠,其中有岳飞部将张宪塑像。

笔者经过一番检索,在民国时期上海尚古山房出版的一本《岳武穆行书〈谢讲和赦表〉》经折装字帖中发现了线索。该字帖共有两种不同版本,封面均绘制了一位开卷阅读的古代男子,而封底则有不同。较早印制的一种绘制骑马军士,军旗上标注店名及地址“上海新马路德华里”(今黄浦区黄河路附近),后来书店搬到了相隔不远的牯岭路人安里,故后来印行的一版《谢讲和赦表》字帖的封底绘制香炉,并标注新地址。据郑逸梅先生《清末民初文坛轶事》记载,尚古山房由丁云亭于清末创办,先后请末代状元胡春霖、民国大佬谭延闿题写招牌。该店主营碑帖拓本、经史小说等畅销书籍,多为石印、铅印等新法印制。将该店出版的这份字帖与西湖岳庙的《〈谢讲和赦表〉碑》两相对照,文本、字体如出一辙,则所谓的“原碑拓片”实际上就是尚古山房民国时期出版的相应字帖。

追根溯源,破绽重重

细审这份字帖,仍可继续追问其文本来源。先看封面题写的“岳武穆行书”,且该字帖末尾有“岳飞”两字阳文印,似乎都表明尚古山房认为这是岳飞真迹。但现存岳飞真迹极罕,且真伪与否历来众说纷纭,而这份字帖末尾的印章又显得过于巧合,恐怕难以遽定为岳飞书法真迹。

《岳武穆行书〈谢讲和赦表〉》(民国时期上海尚古山房出版)

封底(版本1)
封面
封底(版本2)

宋宁宗时,岳飞被追封为鄂王。岳飞之孙岳珂居住在嘉兴金佗坊,他收集整理岳飞相关资料,并为岳飞作传,编为《鄂国金佗稡编》《鄂国金佗续编》两部书。跟收录于《鄂国金佗稡编》卷十的《谢讲和赦表》相对比,尚古山房出版的这份字帖在文字内容上有多处明显的破绽。首先,字帖中存在多处缺漏和倒字,而数处异文则更显突兀。如《鄂国金佗稡编》作“娄钦献言于汉帝”,娄钦实为汉代娄敬,他劝汉高祖刘邦与匈奴和亲。但宋朝避赵匡胤祖父宋翼祖赵敬讳,“敬”字常改写成其他同音或近义字,尚古山房字帖所书的“娄敬”怎会出自宋廷大将岳飞之手。又如原文有“夷虏不情”,贬斥金人为无情的夷狄,但字帖书作“古鲁不情”,“古鲁”二字令人费解。再如原文夸赞赵构主持和议是“神武不杀”,但字帖书作“神武兼备”。其次,字帖最后写时间为“时绍兴九年季春三月黄道之吉”,与传世史籍冲突,南宋史书《建炎以来系年要录》明确记载宋廷收到岳飞上表在绍兴九年(1139)正月丙戌,则岳飞若曾手书此表,时间必在此之前,绝无可能再延宕两月。这些细节纰漏足以说明该帖绝非岳飞真迹,属于后人伪造。这篇书法作品到底从何而来呢?

光绪五年(1879)刊刻的《嘉兴府志》或许能揭示一脉线索,《嘉兴府志》卷八十六《金石·宋岳武穆王谢和议表》记载:“此表墨迹未刊,向藏新安程作琅家,道光八年作琅送归岳祠裔孙岳鸿逵,藏于支祠之宝经阁。”而府志载录的表文,正文部分与尚古山房印本完全一致,但落款时间录作“时建炎二年三月黄道之吉”,建炎二年(1128)时岳飞尚在河南作战,仅为中下级武臣,与表文内容方枘圆凿。

岳鸿逵出自濮院岳氏,是岳珂的后代,十分热衷于修建岳祠、表彰先祖岳飞等活动,这份突兀的墨迹,恐怕就是“新安程作琅”投其所好、以讹传讹的产物。纵然后人无法从只言片语中断定尚古山房的字帖即来自岳鸿逵得到的这份墨迹,但两者共同的文本依然可证明,这份被珍藏起来的“岳飞墨宝”并不可靠,更不用说据此复刻的石碑。

回归历史,细读表文

绍兴九年(1139),岳飞为何要上一道表文,而“和议”具体又指什么?自绍兴七年(1137)初赵构得知父亲宋徽宗已于绍兴五年(1135)崩于五国城后,这位饱经身心创伤的大宋天子已不再像之前那样坚定抗金,转而积极谋求和议,以图苟安。而金廷正值完颜昌(女真名挞懒,金太祖完颜阿骨打堂弟)主政,力求缓和战争,与民休息,便派出议和使臣至南宋,决定归还陕西、河南地。

宋金使节往来正中赵构、秦桧下怀,但金国并非以和平姿态与宋议和,其使节“诏谕江南”的名头引发了南宋朝野强烈的舆论。如绍兴八年(1138)十一月,枢密院编修官胡铨上书乞斩秦桧、孙近、王伦三位主和大臣,这篇激愤的《戊午上高宗封事》直抒胸臆,言自己与秦桧等不共戴天,力主抗金收复中原,而非接受屈辱的名分以换来金国施舍的领土。胡铨的上书代表了当时南宋主战派大臣最激烈的论调,而在几乎不斩杀文臣的宋朝,他乞求斩宰相,并将头颅“竿之藁街”的言辞,近乎一种恐怖主义,骇人听闻,因此他也被火速贬斥出朝。

《谢讲和赦表》碑(局部)

标题

在赵构与秦桧强硬的政治手腕下,反对议和的声音最终消弭,宋金也正式达成了第一次和议。故绍兴九年正月,宋廷大赦天下。在满朝歌功颂德、海宇晏安的欢呼中,也夹杂着些许不和谐的声音,岳飞便是其中之一。正月十二日,来自临安府的赦文到达岳飞驻扎的湖北,岳飞率领麾下将佐“望阙宣读”后,便上了谢表以回应朝廷。表文开篇说道:“观时制变,仰圣哲之宏规;善胜不争,实帝王之妙算。”大力赞赏赵构议和是神机妙算,但这种过于肉麻的开头,实际上是“欲抑先扬”的笔法。表文紧接着便表达了担忧,引娄钦、魏绛的典故(二人俱主张“和戎”),暗含对金人的看法,认为金人很快就会撕毁和约,或者借和约来对宋朝肆意征求财物。文末更是亮出了鲜明的态度:“臣愿定谋于全胜,期收地于两河。唾手燕云,终欲复雠而报国;誓心天地,当令稽颡以称藩!”剑拔弩张地号召北伐,给沉浸于幻梦的赵构、秦桧泼了一盆冷水,故史言秦桧读到这篇表文后大怒。

忠魂义魄,浩气长存

这篇表文是岳飞幕客河朔人张节夫的手笔,也代表了岳飞本人的心声。如果能明了岳飞反对议和的心理,我们就能领略到表文前半部分一直压抑着的激愤。表文并没有像他人一样附和赵构虚无的太平伟业,此后的历史发展也证实了岳飞等人的判断。在归还境土1年多后,金国发生政变,完颜宗弼(兀术)等主战派上台,迅速撕毁和约,重夺陕西、河南,宋金再度于中原展开拉锯战。而岳飞也成了第二次和议的牺牲品,被赵构、秦桧政治献祭,冤死狱中,这篇表文也成了岳飞遗文中唯一的一篇谢表。

北碑廊

标题

后人在评价中,愈加强调岳飞和赵构、秦桧之间的对立,并以在议和之后依然享有爵禄的将领张俊为例,反衬岳飞的形象。这样难免将当时暗流涌动的政治局势扁平化,但也正是这种对岳飞忠魂义魄的敬仰,使这份表文代代相传,成为骈文名篇,又被后人模仿产生书法作品,形诸碑刻。当时慷慨上表的岳飞或许不曾想到,他会在抗日战争中成为国人“还我河山”爱国热忱的寄情对象,与历代忠臣义士一道浩气长存。

(责编:李玉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