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乡下待了5年后，我开始注意到季节的更替了。以前住在伦敦的时候，我从来没有这种感觉。在伦敦，一年里有6个月你穿外套，6个月不穿。没有什么绿色植物告诉我现在是几月，超市货架上永远有草莓。12月也有？当然。
但现在大不一样了。来，让我带你回到上月月初的一个幸福时刻。当时我坐在院子里，咔嚓咔嚓地啃着今年第一批收获的萝卜，晚上又去菜园里掐了几根正当季的芦笋。这就引出了我的下一个话题。
一年有四个季节，我们受到的教育就是这么说的。但当你真的走到户外，常年泡在乡下，你就会发现季节其实远远不止四个。就拿春天做例子吧。按官方说法，春天从3月开始，然后一路持续到5月末。听着不长，对吧？但春天其实长得以地质年代计，在时间的这一裂谷中，整个生态系统来来去去、兴衰轮回。
3月初，我的野花地是绿色的。接着，毛茛和蒲公英一拥而上，把整片地染成浓烈的金黄。然后，报春花开了，颜色又柔和下来，变成淡黄。没过多久，矢车菊冒头，满目都是一片蓝色。等到所谓“春天”结束时，雏菊又给田野抹了一层白。你管这叫一个季节？扯淡吧。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我已经评选出我一年中第二喜欢的“季节”——10月7日下午5点整。太阳低低地挂在天边，把秋叶裹在橙色的暖光中。话虽如此，这般美景也抵不过我的最爱——5月10日清晨6点半。
那时，黎明合唱团正在欢歌。金翅雀和乌鸫叽叽喳喳，想要盖过知更鸟刺耳的高音。一层绯红色的雾笼罩在山谷，山楂树的花朵把矮树篱变成明亮的白色，你甚至能听到草在生长的声音。
我很少需要起那么早，但到了5月，我会特地早起。因为那时的英格兰乡村，真的可以媲美世界上任何风景名胜。北伊拉克当然很特别，津巴布韦东部高地也是，还有亚利桑那的沙漠和玻利维亚的高原——在那里看太阳，你会怀疑太阳是不是同时在东西两边落下。但所有这些都比不上5月10日刚过黎明的奇平诺顿。
这也是农场的好时节。小牛犊不再东倒西歪，在牧场上吃着鲜草，快活地长大、变壮。羊羔也全都出生了，跳来蹦去，发出动画片里才会有的那种滑稽声音——这是它们短暂的一生中最后一次这么有趣了。所有作物也都种下了，正在变现之路上稳步前进。
春花盛开，小羊在春光中玩耍，与此同时，种子正在变成金钱。听到这样的描述，你就不难理解过去的人为什么选择做农民了。中午来一顿农夫午餐，晚上收工后去酒吧喝一品脱啤酒，然后回家和孩子们一起吃美味的馅饼。他们白天在溪边筑“大”坝、偷苹果，玩得小脸红扑扑的。
问题是，在伊妮德·布莱顿式的田园童话滤镜背后，现在却藏着一些大麻烦。其中之一就是天气。以前，天气还算可以预测，但现在完全不行了。我从2020年开始种地。那一年几乎没怎么下雨，地里的庄稼全枯死了。第二年，雨下个没完，好不容易种下去的那点东西全泡汤了。到了今年2月，雨又停了。现在的天气基本就是这个鬼样子。
整个3月，不足道农场滴雨未下；4月总算有了点动静——20毫米，换成老话就是屁点儿。从5月到现在，拢共也只下了4毫米。就这点水，连窗台的花都养不活，比1976年那场大旱灾还干。
是，我的农场上的确有30多个泉眼，但偏偏都在不该在的地方。于是我的洋葱、甜菜，就那么干瘪瘪地窝在土里，毫无生气，跟现在旧金山街角那些芬太尼瘾君子差不多。小麦开始卷叶，大麦压根没动静，我都不敢想可怜的土豆正遭受怎样的酷刑。
如果天气能像影响农业这样影响脑外科，那会怎样？你能想象吗？“抱歉，米金斯太太，我们已经尽力了。但手术进行到一半时突然下了场雨，所以……您丈夫没挺过来。”或者换成会计行业。“是的，我知道您的公司经营得很好，产品畅销全球。但很遗憾，7月那几天太阳太毒，所以您破产了。”
还有件事我至今都想不通。在其他任何行业里，你算出成本，加点利润，卖出去，然后挣钱。可农业偏偏不是这么回事。我买牛、喂牛、照顾牛，最后竟然要等远在芝加哥的某个人告诉我这牛值几个钱。小麦也是一样。这些东西的全球价格，是由一群西装笔挺的人定的。如果他们定的价格连成本都包不住怎么办？那你就自认倒霉吧。我认识的农民都接受了这个现实，但作为一个新人，我真心咽不下这口气。
我甚至想过绕过芝加哥那帮人，把自己种的大麦卖给自家的酒厂，酿成拉格啤酒。聪明吧？但别高兴太早。如果我按成本价——种大麦的花费加上去年那批没能达标的作物造成的损失——定价，那一品脱的鹰石啤酒就得卖到7 000英镑。
酒吧的情况也一样。多好的点子——从农场直达餐桌。可如果我的酒吧真按我养羊的真实成本买羊肉，那吃得起饭的人大概一个都没有。所以我定的价格都是错误的，我明知是错也没法子。
所以说，尽管乡村仍旧风景如画，农耕依旧充满幸福，但这些年，各种问题层出不穷，做农民的难度飙升。而这还没算上最大的那个问题呢——基尔·斯塔默爵士。这人对乡村的看法和我很不一样。看到一丛盛开的山楂，他会想：“我要把这块地给征了，然后在上面盖房子。”
标题
作者： 杰里米·克拉克森
出版社： 译林出版社
译者： 严翠雯 / 邓颖思
出版时间： 2026年6月
页数： 203
定价： 48.00元
（责编：栗月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