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加利福尼亚大学伯克利分校的一间实验室,一个32岁的男人走进房间,说话礼貌,动作克制,看上去像任何一个你在写字楼里会遇到的中层管理者。实验人员告诉他,他将担任这次任务的领导者,负责评价另一位参与者的表现,而他的评价将影响对方能否获得额外报酬。

话音刚落,这位男士的身体就已经做出了回应。他的肩膀开始微微向后打开,下巴向上抬高,身体在椅子上占据了更大的空间。他的内心还没有意识到“我变强了”,但他的身体就已经开始相信自己“变强了”。

随后,当房间里只剩下他、桌子、摄像机和桌上的一盘饼干时,他看了看盘中的饼干,犹豫了一下,不知道饼干是不是给自己准备的。虽然犹豫着要不要问一问,但手却已经拿起了第一块饼干。此时,他还有短暂的停顿,可当第二块饼干被拿起时,就被毫不犹豫地送到了嘴边。接下去他再吃时,饼干更像是一枚可以被他随意拨动的棋子,而最后一块饼干他只吃掉了一半便被随意丢弃在盘中。

整个实验过程很短暂,而心理学家却从中拆开了人性的面具。因为心理学家观察到的不是他吃了饼干,而是他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不对的事。换句话说,权力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不在于它让人有意识地选择自私,而在于它让自私变得像呼吸一样自然,毫无忌惮。

实验结束后,研究人员问他:“你觉得这些饼干是给你准备的吗?”他愣了一下,说:“没人告诉我不能吃呀?”研究人员又问他吃了几块,他说:“两三块吧。”可是摄像机记录得清清楚楚,他吃掉的远不止他承认的数量。

权力的定义与祛魅

美国政治学家罗伯特·达尔(Robert Alan Dahl)曾把权力理解为一种不对称关系,即一个人能够让另一个人做出其原本不会做出的行为。美国著名社会心理学家约翰·弗伦奇(John R. P. French Jr.)和伯特伦·雷文(Bertram Raven)进一步把权力拆成五种来源:权力可以来自职位带来的合法性;可以来自奖赏;可以来自惩罚;可以来自知识和专业能力;也可以来自魅力和别人的认同。

不同来源的权力都会产生同一种心理效果,那就是会让你更容易行动。设计“饼干怪兽实验”的心理学教授达彻·凯尔特纳(Dacher Keltner )是美国著名的社会心理学家,他长期研究同情、敬畏、权力和社会关系如何塑造人的行为。

凯尔特纳认为拥有权力的人更容易看见机会、奖赏、资源和可得之物;相反,缺乏权力的人,大脑更容易进入“抑制模式”,他们更容易看见风险、惩罚、后果和他人的眼光。所以,那盘饼干在拥有权力的人眼里成了一个摆在面前、没有被明确禁止、可以被拿取的机会;权力不是告诉他“你应该吃”,而是让他不再认真考虑“也许别人也要吃”。

饼干怪兽的诞生

饼干怪兽实验如此简单,却是社会心理学实验的里程碑。因为它第一次把权力的研究,代入了日常生活。在此之前对于权力的心理学研究都是在一些极端且特殊的环境,例如监狱、电击等情境下进行的。

实验围绕饼干展开是因为它足够日常。而凯尔特纳真正想捕捉的,就是权力尚未被意识加工、尚未被语言修饰之前的第一反应。因此,饼干实验的冷酷,不在于它展示了多大的恶,而在于它展示了恶的起点可以多么小,小到一种“我好像可以多拿一点”的感觉。

实验中,参与者被随机分配到不同的权力位置。有人被告知自己是“领导者”,可以评价另一名参与者的表现,这几句看似平淡的话语,其实已经完成了心理舞台的布景。相比之下,权力低者并不是没有欲望,他们也想吃饼干。他们的手在伸出之前会多一点迟疑,而不是直接把盘子当作自己的领地。由此可见,权力高者更少顾忌;权力低者也没有让人更善良,却让人更经常想起规则与后果。

更深的问题出现在实验之后,权力高者往往会低估自己吃掉饼干的数量,他们不是单纯撒谎,而是自我观察能力已经被权力所扰动。如果说欲望负责动手,叙事则负责擦掉指纹,就能把自己的越界行为讲得如此正常。一个人常常最先欺骗的往往不是别人,而是他们自己;只要他能把故事讲圆,就能继续相信自己仍然很体面。

人性的深渊

从心理动力学的视角来看,权力之所以危险,是因为它会碰触人类内心深处的欲望。人不是一个完全透明、完全理性、完全由道德原则支配的存在;相反,人心里始终有一些不愿被看见与承认的冲动,比如占有、支配、嫉妒、报复、被崇拜、被特殊对待以及希望自己可以不受规则约束的渴望。

平时,这些冲动并不会直接表现出来。因为,人在成长过程中会形成一套内在的约束系统,例如羞耻感、内疚感,而权力则会改变这套内部约束系统的力量对比。权力不是凭空制造一个新的坏人,而是给旧有的欲望打开了一扇门。

总之,权力对人的改变来自三个层面的叠加。第一,它在现实层面降低了惩罚风险,让人更敢行动;第二,它在心理层面释放了被压抑的欲望,让人更想占有和支配;第三,它在叙事层面提供了合理化语言,让人更容易相信自己没有问题。

因此,权力真正危险的地方,不是让人突然变坏,而是让人失去看见自己的能力。在“饼干怪兽实验”中我们更应该思考的问题是:他为什么没有停下来?他为什么没有想到别人?他为什么能把五块记成两三块?他为什么在摄像机面前都无法看见自己?这些问题的答案,才真正通向人性的深处。                                         (责编:南名俊岳)